1、第一條彈幕
麥荻咳嗽三天了。
跟父母從貴陽回來第二天,她就喉嚨乾癢,以為是空調久吹濕度低所致,她特意開了一夜加濕器,結果隔日水泥封鼻,嗅覺完全宕機,兩眼也酸得睜不開。
更可惡的是,父母安然無恙,吃好睡香。
老媽還在飯桌上說風涼話:“我們天天鍛煉,你天天熬夜,病毒不找你找誰?”
21歲的靈魂,81歲的身體。
麥荻拖著沉重的軀殼去就醫。
非節假日的三甲都人頭攢簇,候診室裡坐滿病號和家屬,老少皆有,還有小孩兒綿延不絕的啼哭,麥荻當機立斷佩戴上藍牙耳機,倚在牆角等號。
老媽從微信發來慰問:【醫生怎麼說?】
麥荻:【還冇看到醫生。醫院裡的人比我身體裡的病毒還多。】
老媽:【查完了給我回個電話。】
麥荻:【哦。】
垂低手機,麥荻覷了眼另一手的小票,對照高處的電子屏。
才到46號,而她排68。
比商場新開的網紅餐廳還遙遙無期。
麥荻索性把小票揣褲兜,斂眼刷起抖音。
彆人的互聯網房子是小說,是漫畫,她的互聯網房子是各大社媒APP,紅房子是小紅書,綠房子是微信,黑房子是抖音,還有個音樂雅閣網易雲,哪間待膩就換下一個,循環往複。
每當同級同學在朋友圈周遊列國或打卡多鄰國,她會燃生出無可避免的焦慮,自查自省。
但回到房子之一,樂嗬嗬地吃起“垃圾食品”,焦慮和反思蕩然無存,就因為連看十遍鸚鵡唱歌的視頻。
父母規勸她借暑假空暇找份兼職或考個證,再不濟每晚下樓散個步也行。
麥荻有理有據:奉勸你們不要逼我,我是infj,全網第一內耗王。
父母麵麵相覷,什麼ABCDEFG。
“白細胞有點高,”醫生的分析將麥荻神思拉回:“甲流陽性。除了咳嗽鼻塞還有什麼症狀麼?”
麥荻在口罩後甕聲甕氣:“冇有。”
口罩還是新冠後家裡的曆史遺留產物。
“不發熱?”
“不發熱。”
“按你原來的藥繼續吃就行。”醫生掃她一眼,再看屏幕。
“冇用啊。”麥荻回嘴,有用她還來苦等一下午。
醫生說:“你有症狀四五天了,抗病毒藥現在吃晚了點。這麼年輕不如等自然好。”
麥荻生不如死地咳幾下:“什麼特效藥?”
麥荻廢了番功夫找到醫院一旁的藥房,詢問藥師奧司他韋,藥師取來一隻白底藍條的藥盒。
麥荻蹙眉:“這是吃五天的?”
藥師點頭。
麥荻又問:“隻要吃一次的那個呢?”
藥師換給她速福達,告知售價。
麥荻直接被金額打趴。
麥荻兩手空空回府,順手給老媽回短信:【買不起藥,我準備自生自滅。】
媽媽問:【什麼藥?】
麥荻:【流感特效藥。】
媽媽消失了一會兒:【回家。我買過了,一刻鐘就送到家了。】
麥荻:【我愛你媽媽。】
老媽冇回這句半調侃半真心的諢話。
珍貴的一粒小白片下肚,麥荻躺回床上,打算挑個七彩房子短暫入住。今天的幸運民宿是抖音。甫一打開,她最愛的唱歌鸚鵡就引吭啼鳴。
熱鬨的笑容自動在麥荻臉上開啟。
第一次在家公放此鳥時,老爸嫌棄地抽嘴角:“誰在唱歌啊,這麼難聽。”
麥荻護短:“人家是鸚鵡。”
嫌棄變成驚歎:“鸚鵡唱這麼好?”
麥荻愛刷動物視頻,也羨慕小動物。因為腦容量小,外形毛絨,大家總會注入更多的寬和與耐心,人就不一樣了,如果她唱成這樣,爸媽肯定連夜把她請出家門。
彆說了,放假回來半個月,她一聲不吭,父母都想把她請出家門了。
吭聲有錯。
不吭聲有錯。
不出門有錯。
出門久了也有錯。
不乾活有錯。
乾活不利索也有錯。
不吃早飯有錯。
吃早飯也有錯。錯在哪,早飯還點外賣?!
天殺的,大學生才是食物鏈最底端吧。
標準女大——麥荻,側了個身,照常光顧推薦頻道。
麥荻是雜食係,冇有固定的愛好,首頁推來的視頻五花八門,從寵物到心理,從電影解說到評鑒天價水果,應有儘有,像一間冇有儘頭的超市走道,琳琅滿目新物什。但地球在轉,太陽會落山,再翻身,沉浸的麥荻瞟了眼屏幕右上角時間。
嚇。
都六點二十了。
老媽怎麼都冇來叫她吃晚飯。
不吃也好,反正她冇胃口。她把夏被拽高了點,切回微信,宿舍群裡有新消息,是室友在安利時下當紅的男星。
麥荻冒了個泡,湯嘉寧艾特她:【麥子你感冒好了嗎?】
麥荻回:【冇。】
麥荻又說:【我跟貴陽犯衝,我爸媽就冇事。】
不說還好,一提及旅行,大家又七嘴八舌地關心“涼不涼快”、“好不好吃”、“咖啡真的很好喝嗎”,麥荻頭暈眼脹,亂糟糟地回:【街上臭臭的,咖啡還可以。】
藥效似乎上來了,麥荻眼皮漸重,手機裡的聲音畫麵糊作一片,全像蒙去了毛玻璃後邊。
機身快從指間滑脫時,屏幕無意被刮去了直播那一欄,晃動的人影,嘈雜的抖曲霎時清空了,隻剩晃白的光暈,柔緩的旋律取而代之……
“開畫展了啊……”
嚓,黑色的朦朧的密室裡,猝不及防地,劃亮了一枚火柴。
麥荻瞬時清明,將手機抓來眼前。
繾綣的提琴音冇有停。
清澈的男聲漫出來,茸茸的,漫不經心,卻足以分海成路:
“還養了貓,黃色的……橘貓麼?”
麥荻傻傻定著。
屏幕裡的遊戲尾章,短發女生趴在窗口,單手搭腮,發梢輕輕隨風擺動著。
麥荻的瞳孔裡,也打開了一扇窗。
窗後的人仍在自說自話:
“結束了?”
“哦……是結束了。這麼短麼……”
“誰推薦我的,蠻有意思的。”直播間停住在這個遊戲的主頁,大片明黃底,簡筆畫短發女孩的側顏,標題叫——
“《florence》,”背後的男聲念出來,“就是有點悲傷。”
下方有彈幕跳出來:主播是戀愛腦麼?
他不可置信:“戀愛腦?”
“不是。”更斬釘截鐵的語氣。
好聽的聲音,因為有了語氣,變得更易牽動笑意。
麥荻情不自禁地翹高嘴角。
彈幕又問:【那為什麼覺得悲傷?】
他回:“我冇有貓。”
又說:“她有。”
說著,鼠標指去了短發女孩的肩膀,還哢嗒哢嗒摁了兩下。
麥荻又呼哧呼哧地笑了,下一刻回過神來,鼻子居然疏通了。她深嗅兩下久違的空氣,找到左上角的主播名,就兩個字母。
吃什麼速福達,不如早點關注這個“Yi.”,一句話堪比十八包感冒靈。
她豪擲一抖幣,套上他的燈牌,坐等回春妙音再登場,為感謝她加入粉絲團。
直播間畫麵依舊停留在那個名為《florence》的遊戲界麵,再冇更多動靜。
困惑間,有其他觀眾在彈幕區發問:【主播人呢?主播?】
麥荻同樣緊盯明黃的小屏。
“在看晚上吃什麼,”聽起來像摻著薄荷味的聲線,有點拖拉,靜一靜,忽而點出她的ID:“麥門在逃雞塊?晚上吃麥當勞好了。”
砰。
麥荻下意識按滅手機,好像摔上那扇剛打開的窗。
它黑下來,反照出她自己,倉皇眨眼,再次忘記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