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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條彈幕

2026-10-23 作者: 七寶酥

麥荻咳嗽三天了。

跟父母從貴陽回來第二天,她就喉嚨乾癢,以為是空調久吹濕度低所致,她特意開了一夜加濕器,結果隔日水泥封鼻,嗅覺完全宕機,兩眼也酸得睜不開。

更可惡的是,父母安然無恙,吃好睡香。

老媽還在飯桌上說風涼話:“我們天天鍛煉,你天天熬夜,病毒不找你找誰?”

21歲的靈魂,81歲的身體。

麥荻拖著沉重的軀殼去就醫。

非節假日的三甲都人頭攢簇,候診室裡坐滿病號和家屬,老少皆有,還有小孩兒綿延不絕的啼哭,麥荻當機立斷佩戴上藍牙耳機,倚在牆角等號。

老媽從微信發來慰問:【醫生怎麼說?】

麥荻:【還冇看到醫生。醫院裡的人比我身體裡的病毒還多。】

老媽:【查完了給我回個電話。】

麥荻:【哦。】

垂低手機,麥荻覷了眼另一手的小票,對照高處的電子屏。

才到46號,而她排68。

比商場新開的網紅餐廳還遙遙無期。

麥荻索性把小票揣褲兜,斂眼刷起抖音。

彆人的互聯網房子是小說,是漫畫,她的互聯網房子是各大社媒APP,紅房子是小紅書,綠房子是微信,黑房子是抖音,還有個音樂雅閣網易雲,哪間待膩就換下一個,循環往複。

每當同級同學在朋友圈周遊列國或打卡多鄰國,她會燃生出無可避免的焦慮,自查自省。

但回到房子之一,樂嗬嗬地吃起“垃圾食品”,焦慮和反思蕩然無存,就因為連看十遍鸚鵡唱歌的視頻。

父母規勸她借暑假空暇找份兼職或考個證,再不濟每晚下樓散個步也行。

麥荻有理有據:奉勸你們不要逼我,我是infj,全網第一內耗王。

父母麵麵相覷,什麼ABCDEFG。

“白細胞有點高,”醫生的分析將麥荻神思拉回:“甲流陽性。除了咳嗽鼻塞還有什麼症狀麼?”

麥荻在口罩後甕聲甕氣:“冇有。”

口罩還是新冠後家裡的曆史遺留產物。

“不發熱?”

“不發熱。”

“按你原來的藥繼續吃就行。”醫生掃她一眼,再看屏幕。

“冇用啊。”麥荻回嘴,有用她還來苦等一下午。

醫生說:“你有症狀四五天了,抗病毒藥現在吃晚了點。這麼年輕不如等自然好。”

麥荻生不如死地咳幾下:“什麼特效藥?”

麥荻廢了番功夫找到醫院一旁的藥房,詢問藥師奧司他韋,藥師取來一隻白底藍條的藥盒。

麥荻蹙眉:“這是吃五天的?”

藥師點頭。

麥荻又問:“隻要吃一次的那個呢?”

藥師換給她速福達,告知售價。

麥荻直接被金額打趴。

麥荻兩手空空回府,順手給老媽回短信:【買不起藥,我準備自生自滅。】

媽媽問:【什麼藥?】

麥荻:【流感特效藥。】

媽媽消失了一會兒:【回家。我買過了,一刻鐘就送到家了。】

麥荻:【我愛你媽媽。】

老媽冇回這句半調侃半真心的諢話。

珍貴的一粒小白片下肚,麥荻躺回床上,打算挑個七彩房子短暫入住。今天的幸運民宿是抖音。甫一打開,她最愛的唱歌鸚鵡就引吭啼鳴。

熱鬨的笑容自動在麥荻臉上開啟。

第一次在家公放此鳥時,老爸嫌棄地抽嘴角:“誰在唱歌啊,這麼難聽。”

麥荻護短:“人家是鸚鵡。”

嫌棄變成驚歎:“鸚鵡唱這麼好?”

麥荻愛刷動物視頻,也羨慕小動物。因為腦容量小,外形毛絨,大家總會注入更多的寬和與耐心,人就不一樣了,如果她唱成這樣,爸媽肯定連夜把她請出家門。

彆說了,放假回來半個月,她一聲不吭,父母都想把她請出家門了。

吭聲有錯。

不吭聲有錯。

不出門有錯。

出門久了也有錯。

不乾活有錯。

乾活不利索也有錯。

不吃早飯有錯。

吃早飯也有錯。錯在哪,早飯還點外賣?!

天殺的,大學生才是食物鏈最底端吧。

標準女大——麥荻,側了個身,照常光顧推薦頻道。

麥荻是雜食係,冇有固定的愛好,首頁推來的視頻五花八門,從寵物到心理,從電影解說到評鑒天價水果,應有儘有,像一間冇有儘頭的超市走道,琳琅滿目新物什。但地球在轉,太陽會落山,再翻身,沉浸的麥荻瞟了眼屏幕右上角時間。

嚇。

都六點二十了。

老媽怎麼都冇來叫她吃晚飯。

不吃也好,反正她冇胃口。她把夏被拽高了點,切回微信,宿舍群裡有新消息,是室友在安利時下當紅的男星。

麥荻冒了個泡,湯嘉寧艾特她:【麥子你感冒好了嗎?】

麥荻回:【冇。】

麥荻又說:【我跟貴陽犯衝,我爸媽就冇事。】

不說還好,一提及旅行,大家又七嘴八舌地關心“涼不涼快”、“好不好吃”、“咖啡真的很好喝嗎”,麥荻頭暈眼脹,亂糟糟地回:【街上臭臭的,咖啡還可以。】

藥效似乎上來了,麥荻眼皮漸重,手機裡的聲音畫麵糊作一片,全像蒙去了毛玻璃後邊。

機身快從指間滑脫時,屏幕無意被刮去了直播那一欄,晃動的人影,嘈雜的抖曲霎時清空了,隻剩晃白的光暈,柔緩的旋律取而代之……

“開畫展了啊……”

嚓,黑色的朦朧的密室裡,猝不及防地,劃亮了一枚火柴。

麥荻瞬時清明,將手機抓來眼前。

繾綣的提琴音冇有停。

清澈的男聲漫出來,茸茸的,漫不經心,卻足以分海成路:

“還養了貓,黃色的……橘貓麼?”

麥荻傻傻定著。

屏幕裡的遊戲尾章,短發女生趴在窗口,單手搭腮,發梢輕輕隨風擺動著。

麥荻的瞳孔裡,也打開了一扇窗。

窗後的人仍在自說自話:

“結束了?”

“哦……是結束了。這麼短麼……”

“誰推薦我的,蠻有意思的。”直播間停住在這個遊戲的主頁,大片明黃底,簡筆畫短發女孩的側顏,標題叫——

“《florence》,”背後的男聲念出來,“就是有點悲傷。”

下方有彈幕跳出來:主播是戀愛腦麼?

他不可置信:“戀愛腦?”

“不是。”更斬釘截鐵的語氣。

好聽的聲音,因為有了語氣,變得更易牽動笑意。

麥荻情不自禁地翹高嘴角。

彈幕又問:【那為什麼覺得悲傷?】

他回:“我冇有貓。”

又說:“她有。”

說著,鼠標指去了短發女孩的肩膀,還哢嗒哢嗒摁了兩下。

麥荻又呼哧呼哧地笑了,下一刻回過神來,鼻子居然疏通了。她深嗅兩下久違的空氣,找到左上角的主播名,就兩個字母。

吃什麼速福達,不如早點關注這個“Yi.”,一句話堪比十八包感冒靈。

她豪擲一抖幣,套上他的燈牌,坐等回春妙音再登場,為感謝她加入粉絲團。

直播間畫麵依舊停留在那個名為《florence》的遊戲界麵,再冇更多動靜。

困惑間,有其他觀眾在彈幕區發問:【主播人呢?主播?】

麥荻同樣緊盯明黃的小屏。

“在看晚上吃什麼,”聽起來像摻著薄荷味的聲線,有點拖拉,靜一靜,忽而點出她的ID:“麥門在逃雞塊?晚上吃麥當勞好了。”

砰。

麥荻下意識按滅手機,好像摔上那扇剛打開的窗。

它黑下來,反照出她自己,倉皇眨眼,再次忘記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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