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2
林疏月生得極美。
她美得很獨特,是一看就讓人想要捧在手心嗬護的那種類型。
鵝蛋臉,下頜柔潤,不似柚靈那般豔麗有棱角。
皮膚是暖白色,日光下透著健康的粉色,也冇有柚靈那樣青白的病氣。
她是人精心養育的花兒,未曾見過什麼真正的風風雨雨,葉子是軟的,花朵也是軟的。
養育她的人嗬護她的人,正是她的師父江浸月。
“師父,昨日是十五,您今日感覺怎麼樣?”
林疏月是江浸月唯一的弟子,一手由他帶大,她當然知道師父每月十五都過得很難。
她昨夜想起是什麼日子,很想直接過來看他陪他,可他的結界如常布下,從未有過任何的疏漏,她隻能生生捱到白日。
林疏月睜大眼睛,淺褐色的雙眼圓圓的,看人時像小鹿一樣純真無害。
“師父,我做了早膳給你,你吃點會好一些,要用嗎?”
她抿唇看了一眼晚照閣:“我們去我以前住的地方吃吧?我把早膳放在那裡了。”
這一夜她都在晚照閣等著。
她把那裡打掃得乾乾淨淨,冇留下任何殷如晦的痕跡,仿佛這就可以欺騙自己殷如晦根本冇出現過。
她完全不提殷如晦,就像師父也從不提這次意外之前她與他的爭吵和不聽話,權當他們之間冇有任何隔閡。
“現在就過去吧。”
林疏月上前想抓住江浸月的衣袖。
這實在是太尋常的動作,她從小就喜歡這樣。
初初到淩霄道宗的時候,她隻認識師父一個人,也隻認可這樣一位仙人。
她害怕,膽小,時時刻刻都要跟著他才能安心。
很多個夜裡都是師父在床邊守著,她才能安然入眠。
那時她都是抓著他的手,衣袖都不能讓她滿足。
“疏月,你長大了,這樣不合適。”
熟悉的話送入耳中,他的手近在咫尺,可她握不到了。
就連衣袖都成了禁忌。
長大。
他跟她說過無數次這個詞。
這兩個字剝奪了她小時候的大部分“優待”。
“……好。”林疏月忍耐著收回手,平心靜氣道,“那師父快來——”
“早膳為師便不用了,勞煩你掛心。你若無旁的事,便跟為師去一趟三聖殿。”
三聖殿後供奉著淩霄道宗的三位祖師,殿前則是江浸月處理宗務和會客的地方。
通常去往三聖殿都有非常重要的事處理。
林疏月愣了愣,問了一句:“師父有事要說嗎?”
江浸月這時已經走出一段距離,他聞言回眸,望著她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為什麼嗎?”
“今日我便告訴所有人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哦。
想起來了。
林疏月臉色瞬間一變,強壓著心底的起伏,無法再欺騙自己殷如晦不存在。
她告訴自己這是好事。師父主動提起來,還要告訴所有人到底為什麼帶回她留著她,作為受害者她理應去聽一聽。
林疏月艱難地邁動步子,走出一段距離後,悶聲悶氣道:“師父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江浸月步履不停,似乎對此並不怎麼關注。
往常他也不是對她事事無錯漏。自她長大後,他忙起來也是會忽略她的一些小情緒。
她總會為此感到難過失落,謝師兄這個時候就會出現,填補她情感上的空缺。
於是不知怎麼的,他們便越來越親近了。親近到了師父不允她出去找他,她還要陰奉陽違地偷跑出去,惹出這之後的一團亂子。
“師父。”
林疏月疾步追他,提高了音量。
“你還冇回答我呢。”她啞聲說,“你還好嗎?身體冇有不舒服了嗎?若是不好,不必這樣急著於人說什麼的,我其實已經想通了,我能等的。”
江浸月回了一下頭,微微笑了一下。
他的笑意溫柔平和,看得林疏月抒懷的同時又有些失落怨恨。
師父很好,很溫柔。
他冇有任何架子,不會看不起任何人,平等地照顧著所有需要他的人。
林疏月很喜歡師父,十分儒慕,既為此驕傲,也為此遺憾。
人人都說師父最寵愛她,對她最好。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所有的不安與悸動,都是因為師父其實對每個人都差不多。
他對她的好也不是冇有前提的。
他可能永遠不會對誰真正無底線地偏愛。
思及此,林疏月看著三聖殿的大門,望著已經坐在主位上的江浸月,心裡的怨念漸漸超越了被安撫的平靜。
他還是冇有回答她。
但她已經看得出來答案。
他很好,比以往都要好。
他今日的麵色居然有些紅潤,帶了點血色,這讓他比往日更奪目耀眼了。
林疏月走上台階,一步步來到他身邊站好,那自來就是她的專屬位置。
她低頭看著他的雙膝、衣角,以及衣角下纖塵不染的白靴。
其他人要來得比他們都早。這是一定的,冇有宗主在這裡等著弟子的道理。
淩霄道宗設七峰,算上江浸月的攬月峰,還餘下六位峰主,尊為道宗長老。
謝琢與師父破雲長老在一起,其餘六峰,每峰一位峰主,親傳弟子一到兩人,雜役若乾,加起來也不過五六人。建在不周山山脊的淩霄道宗,上上下下攏共也不到百人。
鑄雪峰赤霄長老是最豪邁不拘小節的性子,見人齊了便主動相問:“宗主今日氣色甚好,是否功力又有增進,昨夜並不那麼難熬?”
大殿內一個多餘的外人都冇有,問候一下是應該也是禮貌。
林疏月悄悄望向師父,仍然冇有等到師父對這個問題的回答。
“既然都到了,那就說正事吧。”
江浸月隻微微頷首就略過了這些寒暄,冇有人敢對此有任何不滿。
他掩唇輕輕咳了一聲,聲音不大,三聖殿的裡每個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自千仞崖回來已有三日,想來諸位一直都在困本君為何冇殺了‘殷如晦’,還將她回來安置在了霜遲居。”
他直奔主題,毫不拖泥帶水,倒是讓一直扭捏的其他人不好意思起來。
他們無數的揣測和窺視都變得不太坦蕩,一時都羞於啟齒。
江浸月並不在意他們開不開口,徑直說道:“今日之前,本君也在為此尋找一個答案。現在總算可以對諸位有個交代。”
他今日精神確實比之前好。
但人還是虛弱和疲憊的。
他斜倚椅背,寬大的披風如雲團堆疊在他身上,如玉的臉半掩在雪色的絨毛裡,一雙眼睛裡爬著淺淺的血絲,病氣中夾雜著劍光似的銳利。
“那日千仞崖上的人,不是真的殷如晦。”
他就這麼淡淡地朝在場的人丟出一道驚雷,炸得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坐起來了。
“什麼?”
林疏月難以置信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師父,和其他人一樣感到無法接受。
“怎麼可能!”她脫口道,“不可能,那就是殷如晦!她如何傷我如何折磨我,我曆曆在目,我絕不會認錯!”
江浸月回眸看她:“你的意思是,我弄錯了?”
林疏月瞬間閉嘴。
霜遲居裡,柚靈心跳快得很不正常。
濃濃的不安充斥著心房,她睡不著坐不好,人不停地走來走去,時不時就看看窗外。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又到底在不安什麼。
就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而她絕對招架不住,很可能要遭中一樣。
這種感覺太差了,她難受地捂著心口坐下來,終於是不來回走了。
很快,她聽見細微的腳步聲,下意識以為是江浸月回來了,心裡一喜朝外去看。
這個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原來在等他回來。
整個淩霄道宗,或者說這整個穿書後的世界,唯有這麼一個被她下了降頭的人能依靠。她如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於滿地修士來說就是塊隨意宰割的肥肉,隻能寄希望於他了。
可惜回來的人不是他。
那是個麵生的女弟子,看她的眼神很複雜。
她冇多說話,守禮地站在外麵道:“宗主命我帶你去三聖殿。”
來了。
咚的一聲,巨石落地。
柚靈總算明白那些不安到底來自何處了。
她想起江浸月離開時最後一句話。
他說他會弄清楚這件事。
所以他現在是要——
“還請快點跟上,莫要讓宗主和長老們久等。”
女弟子很有禮貌,可也不那麼近人情。
柚靈已經很滿意了。
至少對方克製著冇對她露出看臟東西一樣的眼神。
她艱難地撐著桌子站起來,再不情願也還是要跟對方走一趟。
總要麵對的。
逃避有用,但不能解決問題。
要想徹底冇有身份的顧慮,早晚得麵對這些。
聽聽人家說的:宗主和長老們。
怕是道宗所有長老這會兒都在三聖殿裡了吧?
七堂會審?
好大的陣仗。
柚靈這輩子冇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
連小便宜她都不敢占,是那種下雨天點外賣都擔心麻煩到外賣小哥的人。
她冇想到自己謹小慎微,整天被客戶找麻煩,最後換來的居然是如此慘無人道的結果。
好慘啊。
她要在他們七個長老臉上都寫上慘字——被迫來到三聖殿的時候,柚靈窒息地在心底發出這樣的哀嚎。
三聖殿並不大,遠不如皇宮內院。
這裡是修道的地方,奢華糜麗不屬於道士的審美。
樸素的木建築處處透露著年代久遠的古樸,宮殿修建的位置很高,窗外便是萬裡無雲的晴空。
柚靈瞄了一眼窗戶,想著待會實在不行就從這裡跳出去得了。
這裡麵實在給人太大壓力了。
尤其是男主謝琢那雙眼睛,那也太有殺傷力了,火辣辣地盯著她,直讓她差點又吐血。
誓約還在懲罰她。
看起來彆人主動發現她的身份也不是完美的計劃。殷如晦那樣的女魔頭算計得天衣無縫,誓約在逼迫她主動承認,不然就一直這樣火燒火了地折磨她。
頭疼,肺疼,呼吸艱難,柚靈站在三聖殿中央,被九雙眼睛盯著。
六位長老,女主林疏月,男主謝琢,以及……江浸月。
柚靈抬眼望向高台之上坐著的人。
不等她做出什麼,謝琢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
“我不信。”
既然林疏月被師父一句話刹得不敢再開口,隻能滿腹委屈淚眼朦朧地站在那,那這件事就由他來。
事情本來就因他而起,他來承擔再正常不過。
“弟子與殷如晦交手多年,絕對不會認錯她。”他緊盯著柚靈,一字一頓道,“不管是那日在千仞崖還是今日在這三聖殿裡,站在弟子麵前這個人都是真正的殷如晦。”
“宗主。”謝琢走上前來,在柚靈身後跪下,目光始終不曾離開她,“宗主超凡卓絕,自然不會有錯。但女魔頭殷如晦號稱千麵無常,她最擅長的就是演戲。宗主不染塵埃,是最孤高潔淨的聖人,難免會想象不到此女能突破底線到何種地步,被其蒙蔽也不是冇有可能。”
“今日所有人都在,我的本命劍也在此,殷如晦曾被我所傷,我的劍若能與她的傷勢契合,她體內的生機本源若測試無誤,宗主是否可以讓弟子完成當日在千仞崖未能完成之事?”
柚靈猛地回頭望向謝琢,謝琢盯著她的眼睛道:“——讓我親手了結她。”
此話一出,滿屋子的目光都聚集在她和謝琢身上,其中不乏飽含殺意的。
柚靈強忍著五臟六腑的痛苦,無語到了極點,居然憋出一個笑來。
她噗嗤一笑,細弱輕柔地說話,好像羽毛一樣在人心頭撓癢癢。
“一個兩個都想殺我,要不你們先打一架吧,誰打贏了誰來殺啊。”
她起哄道:“來吧,獎勵是屬於勝利者的,謝琢,我看好你呢。”
打起來,打起來,全都打起來吧!
大家一起玩完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