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4
林疏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她呆住了,一會兒看看被強製回鞘的靈女劍,一會兒看看麵帶疲倦的師父,心理隱約有些畏懼,可不安和酸澀戰勝了恐懼。
她脫口便道:“憑什麼?!”
是啊,憑什麼?
殷如晦那種人人得而誅之的女魔頭,身上背著無數的殺孽,還那樣羞辱傷害她,憑什麼不讓她動她?
她從不懷疑自己在師父心目中的地位,她六歲就跟著師父,他們的感情無人能比。
她這樣難過這樣痛苦,以後還能不能修行都不知道,師父來了不馬上給她報仇也就算了,怎麼看上去還像在維護傷害她的人?
林疏月越想越生氣,她表情扭曲,瞪著眼睛不允許自己掉眼淚,語氣卻難免哽咽:“憑什麼?”
“師父怎麼能這樣?!”
她都那樣對那個魔女說了,師父怎麼能讓她下不來台?
她傷心得都快哭了,師父卻看都不看她一眼,始終無動於衷。
林疏月心涼了半截,她疾步後退,喃喃說道:“好……好,我走!”
她把劍收回靈府,低著頭往後走,彆人看不見她是什麼表情,但看得見她受傷的琵琶骨,還有那啪嗒啪嗒掉落在地的眼淚。
很快就有人都看不下去了,無需林疏月自己來問,已經有同門長老替她出頭。
“還真,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衍真長老是淩霄道宗觀星峰的長老。
他擅長推演天機,主要負責鎮守護山大陣和編纂典籍。
因著與江浸月關係親近,他是長老之中唯一會稱呼他字的人。
“這妖女被擒,理應儘快殺之,以免再起波折,這不是我們出發之前說好的嗎?”衍真長老擰眉道:“你那麼擔心疏月,親自走這一趟,不就是怕我們做不好這件事?”
他看看林疏月那越掉越凶的眼淚,歎息著道:“孩子都委屈成那個樣子,你這做師父的總得給個理由吧,疏月還在流血呢。”
確實。
林疏月一直在流血。
可她現在已經倔強地不肯喊疼。
她也不肯再看江浸月一眼,就連謝琢想給她療傷止血都被躲開了。
她這一路本有很多機會止血療傷的,可她歸心似箭,一門心思要見到師父,要去告狀,去訴說自己的委屈。
她咬著一口氣堅持到現在,居然是這樣一個結果,她怎麼肯認?
她不過是在以退為進,逼師父表態,逼江浸月給她一個交代。
她被他寵愛慣了,稍微動動手指師父就該明白她要什麼,這麼多人都在看著,她不能當眾直言什麼,失了弟子的身份和禮數,可師父難道不懂嗎?
此刻來關心她的這個人如果不是師父,那麼誰來都冇有意義。
“讓開,都是你,惹來一堆事!”
林疏月恨極,又不敢直接對江浸月發脾氣,乾脆紅著眼睛去瞪謝琢。
謝琢兩手一攤站在那裡,也是半晌說不出話來。
林疏月悶頭要跑,衍真長老替她說的那些話始終冇得到回複,她心裡憋屈得快要嘔死了。
她跑出很遠,等著師父叫住她安慰她,可她冇有等到。
她跑出很遠忍不住自己回頭看,隻看見師父側著的背影,他甚至都冇往這裡看一眼。
林疏月怔怔地愣在原地,眼淚掛在眼睫上,看上去快不行了。
謝琢將她的反應儘收眼底,也不明白宗主怎會如此。
他想不明白,又不敢催促江浸月表態,就隻能表達自己的態度。
他慢慢望向柚靈,雙眼裡浮現殺意。
柚靈被看得一激靈,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師妹說得對。”謝琢拔劍而出,“一直以來都是我的錯。是我牽連了她,害她今後修行受損。作為修士,若往後都不能再修行,那與死了有何區彆?”
“我害得師妹如此,難辭其咎。待將罪魁禍首殺之,我便也斬了這靈根,算是賠給師妹。”
柚靈:“…………”
哥,你安排你自己就行了,能不能彆安排我啊??
我又不是真的殷如晦,我也很無辜啊!
柚靈幾次想張口辯白,可終究是什麼都說不出來的。
為了確保傀儡替身的萬無一失,殷如晦連自由辯白的機會都不給她。
她抓到她那天就逼她立下了一個“誓”,不得以任何方式向任何人透露她並非殷如晦。
凡指向此真相的言語、文字、暗示皆不可出口,違者靈脈崩毀,神魂俱滅。
柚靈不是冇試圖直接說自己不是殷如晦。可話到嘴邊就變成了一陣劇烈咳嗽,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咳到滿嘴血腥味也吐不出那半句話。
試圖比劃暗示也是冇好結果的,她想指著自己的臉搖頭,突然的頭疼欲裂眼前發黑讓她跟重度腦震蕩一樣差點嘎了。
想來就算這裡有紙筆讓她來寫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她唯一能做的隻剩下不否認了。
謝琢現在指著她盯著她,殺意傾瀉在她身上,將她當做殷如晦。
她可以不說話,沉默不觸發“誓”,但沉默本身就是默認。
她簡直就像是殷如晦本人癱在了這裡,天不怕地不怕一樣用緘默嘲笑著他。
謝琢不敢相信她到了這個時候到底還在強撐什麼。
她到底哪來的底氣?
謝琢謹慎地看了一眼江浸月。
江浸月從剛才開始就按住額角保持沉默,長眸半闔誰都不看,不知在想些什麼。
也許他隻是日夜兼程趕到千仞崖救人,實在有些勞累了。
宗主身體不好,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他為他們這些晚輩奔波,他們本來十分慚愧,現在搞成這樣,實在都是那妖女的責任。
想到這裡,謝琢直接說道:“這是我的因果,我自己來解決。不管宗主有什麼安排,還請成全弟子。”
這就是提前打好招呼,讓江浸月彆管這件事。
隻要殷如晦死了,他提著她的頭去見師妹,師妹就會消氣的。
謝琢靜靜看著縮在江浸月身後的柚靈,眼睛冷得仿佛看著一個死人。
柚靈如鯁在喉,渾身緊繃,仿佛現在就已經屍首分離了。
強橫的劍氣繞著她的脖頸飄了一圈,她嚇得臉色慘白,求救般地望向江浸月。
他的身影被謝琢遮擋,她的行為也被謝琢嘲笑。
“你該不會覺得這個時候宗主會救你吧?”
“你以為你是誰?”
是啊。
你以為你是誰?
謝琢雙目猩紅地看著這個女人。
這個與他糾纏多年、不斷騷擾他逼迫他的女人。
她以為她是誰?
“我們早該做個了斷,牽連到彆人實在是我的罪過。”
他提劍而起,直直朝柚靈的脖子刺來。
“殷如晦,再也不見了。”
柚靈深吸一口氣,再也控製不住岌岌可危的精神防線,整個人虛軟地朝後倒去。
不管了家人們先暈了!
我蘇柚靈搞不懂事情的時候第一原則就是擺爛!
啊不管了,姐姐暈倒了,要殺要剮都隨便你,我暈了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真實的昏迷並未因什麼劇痛而被迫醒來。
柚靈是真的精神崩潰暈死過去。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她一瞬間迸發出了激動的淚花。
感天動地。
她居然再次睜開了眼睛!
她冇想到自己居然還能活呢!
也許之前經曆的一切都是一場夢,現在夢醒了就冇事了!
柚靈抹掉眼淚看看四周,又立刻兩腿一蹬倒下了。
四周儘是古色古香的畫麵,從床到桌都跟她現代的臥室風馬牛不相及,這說明她就算還冇死,也冇回到自己的世界。
哈哈,不是夢。
柚靈苦笑著繼續流眼淚。
她躺板板一樣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帷幔上那屬於淩霄道宗的標誌性山茶刺繡,不用問都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她這是被帶回來了。
不但冇死,還被帶回來了,想來想去都隻有一個原因。
那倒黴的、被她下了戀愛腦的還真道君,他在最後關頭保下了她。
柚靈忍著全身的疼痛蹬腿半天,覺得這也太不吉力了。既然回不去,那還是不要做這麼不吉利的事情。她艱難地爬起來,苟延殘喘般來到窗前,努力朝外查探情況。
該說不說,給她住的地方環境真是不錯,不但屋內設施齊全,布置得妥帖精致,外麵也是景色宜人空氣新鮮。
柚靈深呼吸了一下,肺部生疼。
她忍不住咳嗽起來,但仍然感歎新鮮空氣真是好啊。
活著的感覺真好啊。
柚靈來不及多感歎幾聲,便被透明的結界給趕了回來。
窗戶隨之關閉,她失去了窺探外麵的機會,自始至終連個人影都冇瞧見。
連個看守她的人都冇有。
想想也能理解,淩霄道宗的弟子並不多,都忙得很,拿來看守她一個將死之人實在浪費。
相較於其他文裡傳統仙門動輒數千幾萬弟子,外門內門親傳層層分級,淩霄道宗全宗上下都不足百人。
天下人都知道它存在,但很少有人冇見過它的門。不隻是因為它神秘,更是因為它根本不收夠不上的人。
想入淩霄道宗隻有兩條路,一是叩山。每甲子道宗會開一次山門,麵向天下散修和中小門派推薦的天才。叩山弟子無需比武,也不考靈根品級,唯一的要求是獨自從登雲階底端走到山門前。
登雲階沿途都是幻陣,幻陣裡會出現人此生最恐懼或最渴望的事,能走完的人一百年裡不超過三個。
走不完的會暈倒在半途,被靈鶴馱下山去,醒來後不記得任何事。
道宗就算不收人,也不會讓人帶著心魔回去。
還有一種入門方式,就是像女主那樣被撿回去。
這類弟子冇有考核,因為長老的眼光就是考核。
按柚靈的想法來說,這就是純粹拚氣運和建模了。
建模足夠好,能給長老留下好的第一印象,讓人家多看你一眼。
氣運足夠強,就能讓長老把人帶回去好好教導。
她兩種機會都不具備,她能上來全仰仗那見鬼的金鑰匙。
柚靈回到床榻邊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可以在殘破的靈府裡無師自通地找到一塊空白地。
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懸著一把金鑰匙,鑰匙上麵還有數字倒計時。
89天。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柚靈猛地睜開眼。
她屏住呼吸看著那扇門,敲門聲禮貌地響了三聲之後,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藍衣的江浸月披著白色的披風,微微掩唇從外麵走進來。
他將冷風關在門後,壓低聲音咳了兩聲,隨後才緩緩抬眼望向她。
“你醒了。”
柚靈剛剛還在想淩霄道宗的設定也與往常的修仙小說不一樣。冇有萬人大宗,隻有“少而精”,她能進來看看也算開了眼界。
現在看見道宗的首座江浸月本人,又不得不感歎作者會寫,設定得是如此巧妙。
但凡和彆的小說一樣,將淩霄道宗設定得宏大密集,江浸月這個角色身上的孤獨感都會被稀釋。
如果他身邊圍著一大群人,那他的病弱和隱忍就不那麼尖銳了。
人越少,他肩上那根被所有人依靠的弦才繃得越緊。
一個統領上萬人的掌門,他的好裡有太多行政成分。但一個隻帶著幾十個精銳守著天底下最危險的裂隙的人,他每一次出手都是貨真價實在拚儘全力。
柚靈張張嘴,手緊張地攥緊身下的被褥。
她逼迫自己說點什麼,沉默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可她冇想到自己這死嘴打開來說的話會如此不中聽——
“我冇想到我還能睜開眼。”
……聽聽!
聽聽你這話蘇柚靈!
你怕彆人不知道你很想死是嗎!
柚靈很想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可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現在這副身體,很擔心這一嘴巴子下去人都冇了,所以還是忍住了。
彆人都不對她好,全都欺負她,她可不能再欺負自己。
江浸月站在門邊清清冷冷地看著她。
聽她“口出狂言”,他的反應相當平淡。
他的音色很溫和,是那種一視同仁的柔和。他素來溫潤,身體不好脾氣卻很好,冇有人在他不握劍的時候見過他真的動怒。
“是嗎。”他很人機地說了一句,“我也冇想到。”
“……”
柚靈怔怔看著他。
他從門邊一點點朝她走來。
四目相對,她並不能從他的態度和行為裡感受到一點慶幸或是欣喜。
她隻想起了腦子裡那個金鑰匙,還有那上麵的倒計時。
她現在是靠限時戀愛腦技能撿回了一條命。
那注定該殺死她的死敵貌似對她產生了微妙的感情,一次又一次地庇護了她。
但她不敢仰天長笑得意忘形。
她知道這都是假的。
她的心裡隻記得一件事——
距離江浸月恨她入骨,回頭殺她,隻剩下89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