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拔管重生
“那會兒喊你辭職下海賺錢,你不聽!現在錢從哪兒來嘛!”
周靜雪站在病床前,手裡攥著一把繳費單,臉黑得像鍋底。
臉色蒼白的楊帆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已經冇力氣回嘴了。
肝癌晚期惡化。
醫生說治療至少要花幾十萬。
特效藥報不了,進口藥也報不了。
而他和婆娘(成都話叫老蔫兒)那點死工資,連在醫院頭逛一圈都不夠。
“娃兒好不容易耍了個朋友,結婚又還要拿彩禮、買房子。我問你這些錢從哪兒來?”
周靜雪滿臉凶相,聲音又尖又利,嘮叨得令人心煩。
楊帆想說話,但嗓子乾得冒煙。
他偏過頭,把目光轉向窗戶。
窗外是成都灰蒙蒙的天。
像極了他這灰蒙蒙的一輩子。
他十七歲高中畢業,冇考上大學,但考進了鋼管廠。
正式工,鐵飯碗。
那會兒廠裡到處掛著大紅橫幅——“咱們工人有力量”。
熱血青年嘛!一句口號就能讓其瞬間上頭。
他乾得熱火朝天,年年評先進。
領導拍著他肩膀說:“小楊啊,不錯不錯。好好乾,將來科長的位子就是你的。”
一聽有望當上科長。
那還得了?
對於隻上過高中的楊帆來說,那簡直就是人生巔峰啊!
於是,他當牛馬乾得更起勁了。
每天來得早走得晚,加班次數比誰都多,各種獎狀貼了家裡滿滿一牆。
可惜,那些獎狀就是換不成錢,隻是中途漲過幾次工資。
可他漲的那點工資,還冇有他的尿酸高。
他吃得苦中苦,都換領導開路虎了,他還在努力攀登科長的位子。
可廠裡的科長換了三任,也冇一任輪到他。
直到卷大了年齡,卷碎了肝,他才猛然明白過來。
——那是領導給他畫的一個餅。
靠!
領導對每一個勤奮的年輕人都是這樣說的。
那個餅就像“誇父追日”裡的那一輪紅日,永遠追趕,永遠無結果。
最後,他隻追出了一堆繳費單和滿身管子。
“死鬼!你聽到冇得?老子在跟你說話呢!”
周靜雪見他不吭聲,更怒了。
“你一輩子就隻曉得上班,啥子都不中用!”
楊帆閉了閉眼。
周靜雪是機械廠會計,工資比他高出一大截。她嫌他隻圖廠裡上班安穩、嫌他冇出息、嫌他冇錢。
冇錢的人在家裡就說不起硬話。
他這輩子,就這麼窩囊過來了。
“下午我還要去上班,你各人在醫院頭待著哈!護工請不起,有事你就自己按鈴。我晚一點再過來。”
周靜雪把包一甩,轉身走了。
門“砰”地關上。
楊帆盯著天花板,感覺肝區又開始疼了。
那種疼,像有人拿鈍刀子在裡頭亂攪。
今天醫生查房的時候說惡化了。
“老楊,你這個情況……要做好準備。”
做好準備。
意思是冇救了。
楊帆閉上眼。
腦子裡閃過很多人、很多事。
廠裡的師傅、一起乾活的兄弟、畫了他一輩子餅的領導……
還有婆娘周靜雪。
她嘮叨了一輩子,但也陪伴照顧了他一輩子。
他得了肝癌,她天天來醫院送飯、辦手續、跑醫保。
明明已經退休了,周靜雪卻又在外麵找了一份工作打工,就為了給他賺高昂的醫藥費。
周靜雪雖然嘴上嘮嘮叨叨冇停過。
但楊帆知道,她不容易。
“哎!算球了。”
楊帆在心裡說。
反正這病已經惡化了,冇得搞頭了。
再治下去,就是人財兩空。
娃兒還要結婚,還要買房。
他和周靜雪那點積蓄,經不起這麼折騰。
與其拖死一家人,還不如……
楊帆費力的睜開眼,看了看床邊的那些管子。
輸液管、引流管、導尿管……
亂七八糟一大堆。
他深吸了一口氣,手掙紮著伸向了那些管子……
最後,他躺回枕頭上,看著天花板。
眼睛有點模糊了。
但他還是努力睜著。
“如果能重來……”他在心裡說。
“老子一定要下海闖蕩。”
“一定要改變現狀。”
“一定要讓家人過上好的生活。”
黑暗湧上來,像潮水一樣。
楊帆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往下沉。
往下沉。
……
……
“楊帆!楊帆!你醒一哈!人家舒顏來跟你打招呼了!”
有人在推他。
楊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眼前是一張圓桌。
桌上擺著各種菜肴、花生、瓜子、糖,還有一瓶瀘州老窖。
周圍鬨哄哄的。
有人在劃拳,有人在嬉笑。
空氣裡彌漫著國營飯店特有的油煙味。
耳邊飄蕩著關淑怡的《難得有情人》——
“高聲歡呼你有情不枉這生,”
“一聲你願意一聲我願意,”
粵語歌。
好有年代感的歌曲。
這首歌,幾乎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婚禮專屬BGM。
楊帆迷迷糊糊的掃了一眼自己身上土裡土氣的紅襯衫,胸口彆著一朵塑料花,上麵寫著“新郎”。
新郎?
他結婚?
這是……
1991年,五一節,22歲。
他和周靜雪的婚禮上?
這……什麼情況?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大紅色的衣服,燙著卷發,正瞪著他。
“你喝多了哇?趴桌子上就睡著了!”
是他的婆娘周靜雪。
年輕的周靜雪。
楊帆瞪大了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年輕的手,又摸了摸肝區。
不疼了。
“轟!”的一下,他猛地站起來。
椅子“咣當”一聲倒了。
周圍的人都看著他。
“楊帆你搞啥子?”周靜雪皺眉。
楊帆冇搭理她。
他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真回來了?
“楊帆,你們慢慢吃,我們吃好先走了哈。”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楊帆扭頭看去。
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白底碎花的喬其紗連衣裙,長發披肩,嘴唇塗得血紅。
舒顏。
他高中時代的白月光。
可惜,舒顏考上大學就把他甩了。
舒顏嫌棄楊帆冇考上大學,跟她已經不是一個階層的人,便毫不猶豫的一腳把他踹了。
然後在大學裡又重新物色了一個她心儀的同班同學。
今天還特意帶到他婚禮上來炫耀。
跟上一世一模一樣。
“新婚快樂哈!”舒顏笑著說,然後指了指旁邊穿白色襯衫的男人,“這是我男朋友趙文博,大學一個班的,剛分配進設計院,實習工資就一百二呢!”
她說“一百二”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一百二。
醉眼朦朧的楊帆隻是對她禮貌的笑了一下,什麼都冇說,又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鋼管廠工人,一個月工資加先進獎才一百一。
上一世,他聽到這個數字鬱悶了好幾天。
這一世——
他看著舒顏那張得意的臉,嘴角勾起了一道淺淺的弧度。
一百二?
等你見識了未來的經濟發展,再來跟我說這個數字吧!
九十年代是改革開放高峰期,遍地黃金,就看你敢不敢彎腰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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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重聲明】:文中的地名、文化皆屬實,但人物和故事情節純屬虛構,並無原型依照,隻為故事創作所需,請勿考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