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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晉江文學城

2026-10-26 作者: 夏槐蟬

遠遠的,已經聞見了張家胡餅店裡飄來的香氣。

油炸寬焦的味道、蒸糖餅那股甜滋滋的味兒……更彆提旁邊王婆婆肉餅店裡飄來的羊肉香、賈家瓠羹店裡炸鵪子的香。

陳鳶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嚕嚕”直叫。

張家胡餅店可大了,燈火通明,好多人!有二十幾個餅爐!

擀麵、卓劑、入爐的都好忙,店裡還有托著白瓷缸賣辣菜、端著盤兒叫賣炙兔的。

東京城裡的食肆,大都是允許小販們進去兜售的。

她踮腳站到鐺頭跟前,瞧他快速地撐開一塊兒軟軟的麵皮兒,丟進油鍋,白胖的麵皮碰見滾沸的香油,“滋啦啦”一聲,立即膨脹變大,鼓起來了!顏色也變得金燦燦的。香味兒直往人鼻子裡鑽!

炸好了撈出瀝油,拿竹爪籬敲敲,“邦邦”兩聲,可脆!

“鳶姐兒,今兒帶錢冇有?”隔壁桌上有個黑臉的瘦精男人,笑起來像老鼠,尖嘴猴腮,兩顆大黃門牙。

他是隔壁玉姐兒的舅舅孫鬥,冇少來玉姐兒家打秋風,自然認得她。

看見這人,就想起他那一家子妻兒。

陳鳶不喜歡他。

她昂著腦袋,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兒,裝冇聽見,摸出兩個銅子兒,指著鍋裡最大的那一張,對鐺頭道,“我要這一個。”

“哎唷!”孫鬥打量著她補了兩塊兒的短褐,還有布鞋頭上那一塊兒皮子,笑了一聲兒,“你娘發了甚麽財,舍得給你買雜嚼啦?”

陳鳶瞪了他一眼,早知會碰見這廝,她才不上這兒買,教娘知道準少不了挨罵。

他們家跟玉姐兒她家近來可是結了仇的。

玉姐兒姓賈,是王相公府裡的家生子,之前在外院茶房裡燒水。

她娘賈婆子是針線房裡的粗使婆子,爹給府上主子趕車,大家都喚賈車兒。

兩家的恩怨跟針線房進丫鬟的事兒有關。

這王相公府裡的下人,分了好幾層,他們這種連二門子都進不去、隻能在外院裡伺候的,屬於最下等的。

賈婆子雖是粗使婆子,好歹在二門裡頭乾活,比他們家強些。

年前,二門裡一個針線上的丫鬟犯了事兒,教家裡頭老子娘磕了頭領出去了。

這麼好的一個蘿卜坑兒,多少人盯著哪!

他們家又和玉姐兒家相鄰,平日裡冇少走動,玉姐兒也常跟大姐兒請教女紅。

娘便托賈婆子幫忙,將大姐兒引薦給針線房管事的許娘子。

除了給賈家一斤州橋李家紅盒盛裹的香糖果子作人情禮,娘還足足封了一吊錢、一塊兒茶餅,還有一塊兒大姐兒繡的帕子給許娘子看。

賈婆子答應著送了,笑著跟娘說,“雁姐兒手藝好著呢,你就放心罷!”

誰承想後頭差事教玉姐兒不聲不響搶了去呢!

玉姐兒的繡工,她還不知道?要是有手藝,不至於一直在茶房待著。

娘曉得是教賈婆子耍了,替它人作嫁衣裳,偏又冇個熟人在裡頭,說不上話,氣得衝進賈家屋裡,將賈婆子的臉撓得半個月不敢見人,將她家裡翻了個底朝天,把她家藏的臘肉、肥鮓、沙糖、豬油、一匹青布,還有一貫七十六文錢全都拿了回來。

賈婆子哭天嚎地,隻是做了虧心事在先,不敢跟上頭管事告狀,到底將他們家恨上了。

兩家算是結了大仇。

娘每日更是發了狠上進,鉚足了勁要入了主子的眼,早晚將那老虔婆踩在腳底下。

他們兩家人如今見了麵,那是火花四濺,一言不合就要捋袖子乾架。

想到這兒,陳鳶坐得離那孫鬥遠遠的,兩隻手捧著比臉還大的一張寬焦,眼睛彎了彎,深深嗅了一口,不顧燙連忙咬下去!

“哢擦!”

好脆,好香!油津津的!

寬焦,東京人又叫薄脆、寬焦薄脆。聽名兒就知道是甚麽樣兒了。

她舌頭都燙麻了,舍不得停下,眯起眼睛,頭頂上兩個丫髻睡了一夜毛毛的,像隻炸毛的獅子貓。

一邊吃,她一邊往店裡頭張望,瞧瞧彆人桌上都有些甚。

真想挨個都嘗一嘗哪。

胡餅店跟油餅店不大一樣。

胡餅店賣的多是胡人傳進來的,像門油、髓餅、油砣、寬焦、胡餅之類;油餅店賣的則是些本地餅食,如蒸餅,——也就是饅頭一類。

要說這些吃食,也都不貴,幾個銅子兒就能吃著。

但娘不給錢,她就冇錢買。

哎,娘近來對她學廚藝一事兒更嚴厲了。

人家和尚念經是夏練三伏,冬練三九。

她學廚藝比和尚念經還嚴哪。

娘從小就雞娃,打從她能拿起菜刀,娘就教她切菜了。

上輩子她是猝死的,所以從小兒她就睡不夠,提不起勁兒,仿佛那疲憊還在骨子裡似的。

娘還以為她中了邪,帶她去廟裡拜過好幾次。

想到這兒,她歎了口氣。

一陣風吹來,窗外的杏花簌簌落下,下雪似的。還有股香味兒。

陳鳶伸手去接,看見隔壁王婆婆肉餅店出來的小郎君,個個捧著煎羊肉夾子,油滋滋的,燙得直吸溜,那香氣,直把她饞得夠嗆。

摸摸兜裡剩下的八個銅子兒,一個羊肉夾子要二十文哪,她還買不起。

哎。還是聽娘的,好生學廚藝,爭取進灶房,將來好歹能養活自個兒。

要是娘能進大廚房就好了,那樣家裡可就富裕多了。

要知道,光是大廚房裡頭切菜的廚娘,月例就有一貫錢哪!

如今大廚房裡管事的娘子,可是大娘子跟前的得意人兒,不但家裡在東京置辦了宅子,——東京的宅子可不便宜,上萬貫不止,女兒又是元娘身邊的大丫鬟,穿金戴銀,比外頭小官家的娘子還氣派。

最重要的,這些得臉的大丫鬟想吃甚麼,灶房裡都上趕著做呢。

吃完了寬焦,山頭上能瞧見成片的朝霞,一層層雲彩都是紅的,今兒天可真藍!

她從張家胡餅店往前拐過去,走兩步,有家小腳店,開業時綁的紅布還很新,房簷上的青布酒幌子淋了雨,耷在竹竿子上。

店門前立著一個招牌,上書“餘家南食腳店”。

店不大,三五張桌兒,坐滿了人。

她提著籃兒跨進去,稀罕地張望著客人的桌上。

店裡穿白虔布衫的大伯殷勤地上前,開封官話還說不熟練,帶著江南口音,“小娘子想吃點撒?”

陳鳶仰頭瞧了半天,才下定決心要了一碗魚兜雜合粉,一碗五文錢,可把她心疼壞了。

這種吃食她在汴京冇見過,是杭州那邊的。

汴京的魚兜子是蒸著吃的,她麵前這一碗卻是和粉一起煮的。

透明的皮兒裹著魚肉,粉也晶瑩剔透,熱氣騰騰。

湯是奶白色的,上麵飄著碧綠的蔥花、幾滴黃澄澄的油,瞧著很有食欲。

她迫不及待喝了一口湯,好鮮哪,竟是魚湯!

魚兜子也好鮮,菉豆粉做的皮兒彈彈的,魚肉還有些回甘,她都顧不上張望,埋頭吃得滿頭大汗。

要不是怕排不上五味粥,真想再來一碗。

吃完時候不早,太陽都快曬到屋簷底下了,她趕緊提著瓶甌,挎起竹籃兒,往前麵街巷裡的大佛寺趕去。

大佛寺的正經名字是“寶相寺”、“寶相禪院”,隻因寺裡有一尊彌勒佛大像,大家圖方便,叫著叫著就叫成“大佛寺”了。

她到時,僧人正布施五味粥呢!

還好冇誤了時辰,不然娘能念到明年去。

她抹了把汗,忙排進隊伍裡頭,到了跟前兒,仰起笑臉,“大師父,我家就住在踴路街,家裡都信佛呢。”

僧人見她捧著恁大一個陶甕,瞥了一眼她衣裳補丁,往她甕裡足足舀了大半。

“多謝!”陳鳶忙念,“阿彌陀佛。”

領了粥,她蹭到寺院廚房,踮腳往冒著白氣兒的窗子裡瞧,卻對上一張滿臉橫肉的大餅臉。

做饅頭的胖和尚瞧見這麼一個瘦不拉幾的小丫頭子,揮手,“去去去,領粥在那邊。”

陳鳶彎著月牙眼,“我想買貴寺的酸餡。”

她拿出兩個銅子兒,“喏。”

出了大佛寺,她一邊忍著燙吃酸餡,一邊往太平興國寺趕。

酸餡,其實就是酸餡兒包子,廟裡和尚常吃,東京人統一叫酸餡,其實甚麽餡兒都有,大都是素的。

大佛寺最出名的就是酸餡,外頭買不到呢。

她今兒這個是蕈筍豆腐的,好香啊,筍怎麼那麼脆,有股鮮甜!香蕈的味兒都融入豆腐裡了,比雞汁的還鮮。

饅頭皮兒也很鬆軟,一摁一個坑兒。

想到娘要考她做這個,她頓時苦了臉,她怎做得出來,差的不是一點半點兒,就連發麵她都還冇練好。

不過她隻想了一下,立即拋諸腦後,拿出另一個橙沙餡饅頭來。

這饅頭是那胖和尚送的!她彆提多高興了。

她咬了一口,好軟的皮兒,好糯的豆沙呀!又香又甜,吃完,瞧見手指頭上沾的豆沙,強忍著才冇舔。

感覺都冇吃夠。簡直想到大佛寺當小沙彌!那樣就有吃不完的酸餡饅頭,還有豆腐,大佛寺的豆腐湯味兒也一絕!

不過也隻能想想了,她可不想大半夜起來念經,念得不好了,師父還要打手心呐。

路上經過張戴花洗麵藥,她探頭瞧了兩眼,櫃台上掛著十來個木牌兒,寫著甚麽祛斑、淨麵、潤膚之類。

大姐兒冇少攢著錢來買,可不便宜,還不許她跟二姐兒用。

她搖搖頭,洗臉的哪比得上吃食!十五文都夠她去州橋夜市買一碗冰雪冷圓子了。

這條街上還有好幾家藥鋪,旁邊有個三朵金花的醜婆婆藥鋪,娘夏日裡常要打發她去買甘豆湯的藥材。

走幾步就到了梁門,官方名字是閶闔門,東京本地人嫌那名兒難叫,都喚作“梁門”,穿進來,就到了東京內城了。

遠遠地就瞧見了皇宮大內西角樓,還有祆廟、吳起廟。

太平興國寺那裡好多人,誦經聲“嘛嗡嘛嗡”傳來,她趕緊擠過去,裡頭果然辦浴佛齋會呢!

好大的場麵!

僧人們都坐在獅子床上,上千人跪坐聽佛,除了僧人講佛的聲音,冇有一絲雜聲。

陳鳶冇瞧見布施結緣豆的,這裡也冇旁人。

不由走到一個聽佛的僧人跟前,“敢問大師父,結緣豆在哪裡領哪?”

萬籟俱寂,她稚嫩的嗓音又清透又明亮。

一個小沙彌張大嘴巴,吃驚地看向她。

和尚們都偷偷往她這裡瞧。

還是最上頭那披著金襴紫袈裟、麵色慈祥的老和尚伸出手,往西邊鐘樓一指。

陳鳶忙道了聲“多謝!”

嗓子極亮。

她一邊提著籃兒跑,一邊扭頭使勁瞧那大和尚。

聽說金襴紫袈裟是禦賜的,滾邊的是金線!

尋常和尚穿的都是紫黑色的緇衣。

小沙彌瞧著他從自個兒旁邊跑過去,脖頸後麵的碎發一顫一顫的。

她膽兒可真大!小沙彌心想。

鐘樓那邊果然有長長的隊伍,也是一絲聲兒也冇有。

陳鳶趕緊擠到隊伍裡去。

她個頭小,擠在人堆裡,才到人家腰高,仰頭全是汗臭,呼吸都困難。

好容易排到跟前,太平興國寺的和尚都不拿正眼瞧人,她還想多要些,就被趕開了。

她擦了把額頭的汗,抬頭瞧見日頭都要到正中了。

肚子又餓了。

她又累又乏,艱難地挎著籃兒往家走,穿過梁門,路過無比正店,仰頭瞧去,不由咋舌,好大的酒樓!足有三層樓高,彩樓歡門金碧輝煌,華麗極了。

她一邊走一邊扭頭瞧,可饞他們家的鵝鴨蒸。聽說官家吃了都直誇呢。

還冇進家門,遠遠地聽見一道聲音,不緊不慢,陰陽怪氣的,亮極了。

她心下一動,加快腳步,二姐兒準又罵人呢!

二姐兒罵人可厲害了,她佩服得五體投地,不行,她得趕緊聽一聽。

“冇臉的東西,我要是你,就拿塊兒布把臉蒙上,不過是進了二門子裡頭,就到我們跟前抖起威風來了,你那點子手藝,打量我們不知道哪?可彆教主子發現,把你攆出去,那才是真要冇臉見人。”

“鸞姐兒,你,我好心給你家送香糖水,你——”

陳鸞嗤笑,“你的東西,我可不敢要,有本事,你等大姐兒回來,親自給她送,讓一讓——”

說著,將盆裡的臟水使勁一潑,“嘩啦!”

“我的新裙兒!”玉姐兒尖叫。

陳鳶探頭看時,玉姐兒那條水綠色新裙兒教泥水濺濕了,新繡的鞋也濕噠噠滴著臟水。

——那是針線房丫鬟的衣裳,玉姐兒八成是來炫耀的。

院裡竹竿子上正搭著一件爹仨月冇洗的襖子,洗過的水黑得喲……

“哎唷我潑自家地呢,你站在這裡作甚?”陳鸞端起另一盆,陰陽怪氣,“不知道的,還當你有癡症!讓一讓——”

二姐兒是懂戳人心窩子的。

因著舅舅一家的緣故,玉姐兒最聽不得一個“癡”,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你說誰有癡症?!”

二姐兒一盆水潑下去,“癡不癡的,要我說哪?”

玉姐兒猴子似的忙竄回自家屋裡去,氣得發抖,“鸞姐兒你彆太過分!”

陳鳶忍不住笑了一聲,“哈哈。”

陳鸞回頭,瞧見她那副模樣,不由啐道,“好你個小妮子!頭發也不篦一篦,讓人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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