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有個新活交給你們！
兩天後，一直下著雨的川蜀難得放晴，陽光斜斜地照進曙光廠技術科新擴建的走廊。
原本技術科窄得轉不開身的小平房，如今被拓展成四個寬敞房間。
機械組占西頭，電子組占東頭，化肥組居中，最靠裡一間擺著幾張辦公桌，算是技術科的調度辦公中心。
孫德茂背著手踱進技術科大門。
他今天心情格外好，嘴角壓都壓不住，一進門就衝正埋頭整理圖紙的老陳招呼：
“老陳，聽說了冇？”
“外頭那些跟風仿咱煤氣罐的廠子，全都栽了！“
老陳從圖紙堆裡抬起頭，他把手裡的鉛筆往耳朵上一彆，笑出一臉褶子：
“怎麼冇聽說？今天一早廠部那邊就炸了鍋了。”
“浙江那個叫什麼……金華壓力容器廠的，被中東一個客戶索賠一百萬美元，廠房抵押了都不夠，廠長連夜跑路，連老婆孩子都扔下了！“
“一百萬美元？“旁邊正調試儀器的李援朝插了一嘴，“這價格夠咱們買一條新生產線了。“
“可不是嘛。“
孫德茂拖過一把椅子坐下，眉毛揚得老高，“還有江蘇那邊兩家，貨發過去全炸了膛，客戶電報拍過來，滿紙都是罵娘的話。”
“現在人家點名隻認咱們曙光，其他牌子看都不看。“
“這下我睡覺可算是踏實了。”
老陳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我就說嘛，咱們廠長的設計，那是能隨便仿的？”
“拿著卡尺量個外徑就敢開模具，壁厚不夠，焊道不勻，閥門密封圈用的橡膠都是回收料，不出事才怪。“
“那是！“
孫德茂一拍大腿，“咱們可是正兒八經的軍工廠，六七十年代扛過槍炮的老底子，生產標準跟那些小作坊能一樣？”
“他們連探傷儀都冇有，焊縫裡頭全是氣泡，拿什麼跟咱碰瓷？“
說到一半，孫德茂說著站起身來，朝老陳伸出手：“對了，老陳，你不是說二代煤氣罐樣機出來了？趕緊拿來我瞅瞅。“
“瞧你急的，馬上拿給你。”
老陳轉身從身後的樣品架上抱過來一隻嶄新的煤氣罐。
孫德茂眼前一亮，跟以前的圓筒子完全不一樣。
這隻罐體呈現出流暢的弧線造型，肩部收得圓潤，底部略微外擴，整體比例像一枚精致的炮彈。
罐身表麵噴塗了一層啞光灰綠色的防鏽漆，在日光燈下泛著均勻的金屬光澤。
“好家夥，重了不少！“孫德茂接過來掂了掂，胳膊一沉。
“重了整三公斤。“
老陳得意地掰著手指頭，“廠長定的新標準，壁厚從3.2mm加到4mm，材質從Q235B升級到16MnR壓力容器鋼，屈服強度從235兆帕直接乾到345兆帕。”
“你看這兒。“
老陳用指節敲了敲罐體上部，“又加了一道環形加強筋，全焊縫百分百X光探傷，一個氣泡都不讓過。“
孫德茂湊近了看，果然在肩部看到一道精致的環焊縫，魚鱗紋整齊得像印刷上去的。
他又伸手摸了摸罐口閥門的位置，發現結構也變了。
原來簡單的螺紋接口被替換成一種帶卡扣的快裝結構，密封圈嵌在凹槽裡，用手按了按，彈性極好。
“這密封圈是什麼材料的？感覺和之前的不一樣。“
“氟橡膠，耐溫耐油耐腐蝕。“
老陳開口解釋，“廠長說了，中東那邊風沙大，溫差大，普通丁腈膠圈半年就老化，氟橡膠頂三年冇問題。”
“另外閥門內部加裝了超壓泄放膜片，一旦罐內壓力超過設計值三倍，膜片自動破裂卸壓，不會整罐炸開。“
“設計壓力從原來的2.5兆帕提到了3.5兆帕，爆破壓力實測打到12兆帕才裂，比老款高了四成。“
孫德茂聽的嘖嘖稱奇，把罐子翻過來看底部，衝壓著一行清晰的鋼印。
“曙光-82-Ⅱ“，下麵還有出廠編號和檢驗標誌。
他用指甲刮了刮，紋絲不動。
“老陳，這標識是怎麼打上去的？“
“高頻淬火打標，磨都磨不掉。“
老陳接過罐子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以後誰再想仿，光這套模具和工藝就夠他琢磨半年的，咱們的成本是漲了點，一隻罐子材料加工藝，合到三十塊人民幣，但賣價還是三百美元，利潤反而更厚了。”
“怎麼說？”
“因為良品率從九成五提到九成七，廢品少了。“
孫德茂聽得連連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測試都過了？“
“全過，老趙昨天親自盯著做了二十項破壞性試驗，耐壓，跌落......全部達標。”
“報告我剛整理好，正要拿去給廠長簽字，安排生產。“
“那趕緊去！“孫德茂揮揮手，“我去車間轉一圈，回頭再找你聊。“
老陳應了一聲，拿起桌上一遝厚厚的數據報告，抬腳就往隔壁房間走。
.........
隔壁是化肥組的專屬實驗室。
推開門，一股混合著冰醋酸和乙醚的氣味撲麵而來。
此時，黃為民正趴在通風櫥前，對著一個圓底燒瓶發愣。
燒瓶裡殘留著一層淡黃色的油狀物，旁邊試管架上插著十幾支變色的試液，記錄本攤開在台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箭頭，好些地方打了重重的問號。
林默走到通風櫥前掃了一圈，開口問道：“老黃，怎麼了？二代化肥卡住了？“
“廠長。“黃為民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臉上既羞愧又焦急。
“您來得正好，我正愁得冇處找人商量。“
“卡死了。“
黃為民苦笑著搓了搓後腦勺，“按照您給的路線，前幾步都很順利。”
“以六亞甲基四胺為原料，經過亞硝化，氧化，得到了中間體三硝基三氮雜環己酮，收率能到六成以上。”
“但到了最關鍵一步，中間體繼續硝化成最終產物—，我試了十幾種條件，出來的東西要麼是焦油狀廢料，要麼就是隻有一丁點兒，純度撐死了百分之六十。“
他指著記錄本上的一行數據：“您看，我試過發煙硝酸和濃硫酸的混酸體係，溫度控製在三十度，反應六小時，產率隻有百分之十二。”
“升溫到五十度，產率勉強到十八，但副產物暴增，後處理根本分不出來，降溫到零度，乾脆不反應了。“
林默不動聲色地聽著，手指輕輕敲著台麵。
他走到實驗台另一邊，端起一個盛著淺黃色溶液的量筒，湊到光線下看了看，又放到鼻尖嗅了嗅，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用的硝酸濃度是多少？“
“發煙硝酸，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硫酸呢？“
“新開的，濃度百分之九十八。“
林默放下量筒，轉身走到乾燥箱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小號的反應瓶，裡麵結著一層白色的針狀晶體。
林默拿在手裡撚了撚，忽然問：“你知不知道，這個反應的硝化機理是親電取代，但中間體上那個亞胺基的位置，對溫度和酸度極其敏感。“
黃為民愣住了：“亞胺基？可我從文獻上看，這個溫度範圍內啥問題。“
“文獻？“
林默輕輕笑了一聲，說出真正的原因：“文獻上寫的是實驗室小試，用的是新鮮製備的硝化劑，你用的是放了多久的混酸？“
黃為民臉一紅：“放了兩天。“
“問題就在這兒。“
林默把反應瓶擱到台麵上，用手指在玻璃壁上劃了一道。
“混酸放置兩天，裡頭會累積一定量的四氧化二氮，它跟亞胺基發生副反應，生成焦油。“
“你不是硝化條件不對，而是硝化劑的純度不夠。“
林默頓了頓，轉向實驗記錄本，拿過筆，在空白處快速寫下一組參數：
“你按這個重做，混酸現配現用，硝酸與硫酸體積比一比三，溫度先在零下五度保持四十分鐘，讓中間體完全溶解在酸相裡。”
“然後以每分鐘零點五度的速率緩慢升溫到二十五度，恒溫八小時。“
“整個過程必須用冰鹽浴控製，溫度波動不超過正負一度。“
黃為民湊過來看，眼睛越睜越大：“零下五度？是不是太低了？“
“不低。“
林默指了指記錄本上那個中間體的結構式。
“它在低溫下呈分子態，硝化試劑更容易接近反應位點。”
“升溫快了，硝化速度超過擴散速度，局部過熱就生成二硝基或三硝基副產物。”
“你上次產率低，就是因為升溫太快，混酸又帶雜質。“
林默沉吟一下，又補充道，“另外，反應結束後，把產物倒入冰水中淬滅，pH值必須控製在四到五。”
“用氨水調，彆用氫氧化鈉，鈉離子會跟產物形成不溶鹽，損失三成以上。“
黃為民聽得一愣一愣，拿著筆飛快地記，記完了又反複看了兩遍，忽然一拍腦門：
“明白了！我上次調pH用了氫氧化鈉，難怪後處理的時候老覺得產物量對不上！“
“還有結晶這一步。“
林默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透透氣，“重結晶溶劑用乙酸乙酯和石油醚一比一混合，先在四十度下溶解，然後自然降溫到室溫，再放進冰箱冷藏過夜。”
“你要是圖快用冰水浴強製降溫，晶體包埋母液，純度永遠上不去。“
黃為民一字不落地記在本子上，抬頭時眼裡已經冇了剛才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慢慢的熱切。
“行，廠長，我馬上就試！這回要是還做不出來，我……“
“肯定做得出來。“
林默拍了拍他肩膀，語氣篤定，“按這個參數走，收率至少百分之七十五，純度九十九以上。“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條縫，老陳探進半個腦袋，手裡揚著那份測試報告，臉上笑開了花：
“廠長！二代煤氣罐全部測試通過，報告出來了，您過過目？“
林默轉過身，接過那疊報告，翻開來逐項掃。
第一頁是壁厚，材質，抗拉強度、屈服強度，全部達標。
第二頁是水壓爆破試驗，實測爆破壓力12.3兆帕，遠高於設計指標。
第三頁是密封性能測試，氦檢漏漏率低於百萬分之一，再往後是跌落測試，鹽霧試驗，運輸振動模擬……每一欄後麵都蓋著合格的紅章。
好一會兒後，林默看完最後一頁，合上報告，點了點頭：“冇問題，直接安排生產吧，把老款模具封存，從今天起全線切換二代。“
老陳應了一聲，接著說著：“對了，廠長，現在外麵市場上關於那些仿冒品的消息，這一兩天可熱鬨了。”
“我剛才聽廠辦那邊說，浙江那家金華廠的客戶索賠一百萬美金，老板跑了，江蘇還有兩家，貨發了半個月就被退回來三分之二，連運費都賠進去了。”
“福建泉州那邊更絕，有個客戶直接把仿冒品和正品曙光罐並排拍了照片，附了一封信，說請認準罐體底部曙光牌鋼印，無印者一律拒收。“
“哦？“
林默挑了挑眉，嘴角露出笑意，感到有點意外。
“消息傳得這麼快？“
“快？電報電話一通，國外那邊比咱國內還急。“
老陳說得眉飛色舞，“馬總昨天打電話過來，說他那邊也出了事，他侄子貪便宜進了五十美元的劣質罐，結果炸了膛，賠了五百萬美元。”
“就這事兒，反而讓中東客戶全認準了咱曙光牌，說寧可等兩個月也要咱的貨，現在市場上那些跟風的，一個個焦頭爛額，退貨電報雪片似的。”
“聽說已經有三四家小作坊關門了，老板欠一屁股債，跑路的跑路，蹲看守所的蹲看守所。“
林默聽完，笑著道：“意料之中，這些廠子隻知道一味的模仿外觀，工藝根本看都不看，想賺一波快錢。”
“冇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把自己給搭進去了，不用管他們。”
林默擺了擺手：“咱們每道焊縫都有探傷記錄，每個閥門都有扭矩標定，這份量他們做不出來。“
“不過這也好，這些劣質貨把市場教育的成本替咱們付了。”
“現在等咱們二代煤氣罐上市，正好把門檻再往上抬一抬，讓他們想追都追不上。“
老陳咧著嘴笑：“那我去通知車間換模具了？“
“去吧。“
說著，林默忽然又叫住老陳，“等等，你去把老王和老趙叫過來，我在辦公室等他們。“
“廠長，咋了？有新活兒？“
林默背過手，點點頭：“有個新東西交給他們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