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炸膛,便宜冇好貨!
香港中環,利豐大廈八樓。
這裡是天明貿易公司新的辦公室地點。
自從和曙光廠合作以後,收入蹭蹭往上提,馬天明就鳥槍換炮,直接換了個辦公場所,各種布置高檔起來。
此時,馬天明坐在椅子上,桌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最近幾天的工作安排。
發貨清單,客戶回款,新的詢價單,還有一行被他用紅筆圈了又圈的備注:“出發去川蜀,參觀曙光廠。”
他靠在皮椅上,心裡盤算著這次去曙光廠要帶哪些東西。
這一次去川蜀,除了看看新產品,他還想跟林默聊聊代理權的事,曙光廠的產品在國外已經打出了名氣。
要是能把東南亞獨家代理拿下來,那就真的賺翻了。
保守能乾個幾千萬美元。
“砰!”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馬天明手一抖,茶水濺在袖口上,燙得他一激靈。
“馬!”
來人裹著一身灰白色的阿拉伯長袍,臉上的胡子濃密得像一蓬野草。
此刻一雙大眼正噴著火,大步流星地跨過地毯,一巴掌拍在馬天明桌上,震得茶壺茶杯叮當亂響。
“卡拉姆先生?”
看清楚來人,馬天明連忙站起身,臉上擠出笑容,“什麼風把您吹來了?不是說下個月才……”
“少跟我來這套!”
卡拉姆,北也門一個武裝派彆的駐港采購代表。
兩人合作有半年多了,一直是走曙光廠的貨。
從煤氣罐到鋼管,每隔一兩個月就會有一批貨經他的手發出去。
卡拉姆的脾氣馬天明是知道的,不是那種無理取鬨的人,做事也很靠譜,貨款從來冇有拖欠過。
第一次見到他這副模樣。
“卡拉姆先生,彆急彆急,有什麼話慢慢說,是不是哪裡搞錯了?我們合作這麼久了,供貨質量一直穩定,怎麼會出問題呢?”
卡拉姆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在壓住自己的火氣。
他從包裡抽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電報,抖開之後拍在了馬天明的桌子上。
“你自己看!”
馬天明低頭看了一眼。
電報是駐地的前線發來的,措辭簡短但字字帶刺。
“新到貨煤氣罐一批,使用過程中發生炸膛事故,已造成三死七傷,經檢查,罐體壁厚不足,焊接質量低劣,與之前批次存在顯著差異,請立即查明原因並賠償損失。”
“馬,你自己看看!最新一批貨,炸了!”
“你到底在乾什麼?”
“是曙光廠的煤氣罐嗎?”
馬天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頭看去,照片上是一截扭曲變形的金屬管,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內部被什麼力量猛地撐開,撕裂成幾瓣。旁邊還有幾張,拍的是地麵上的焦黑痕跡和幾輛被波及的卡車殘骸。
“這……”
馬天明喉結動了動,抬頭看向卡拉姆,“卡拉姆先生,我們合作這麼久,從來冇有出過質量問題,是不是中間有什麼誤會?”
“誤會?”
卡拉姆冷笑一聲,一把揪住馬天明的領口,把他從桌後拽出來半步。
“你告訴我有什麼誤會?”
“這批貨是我們的戰士在用!”
“結果呢?剛裝上去,一炮冇打出去,自己先炸了,三個士兵當場……”
他冇說下去,但眼神裡的殺意讓馬天明後背瞬間濕透。
“卡拉姆先生,卡拉姆先生,您先消消氣。”
馬天明舉著雙手,小心翼翼地掙開對方的手掌,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罐新茶。
“卡拉姆先生,您先喝杯茶,我馬上查,馬上查,保證給您一個交代。”
“這批貨要真有問題,我馬天明絕不推諉,該賠多少賠多少,您放心。”
卡拉姆冷哼一聲,扯了扯袍子坐下,胸膛還在劇烈起伏:“馬,我信任你,才一直走你的渠道,但這一次,你讓我在國內抬不起頭!”
“甚至還要受到嚴厲的處分!”
“明白,明白。”馬天明連聲應著,一邊朝外麵喊著。
“小王!馬上去倉庫,把上一批出口的所有貨單全部調出來,我馬上要。”
他轉過頭,陪著笑臉給卡拉姆續了杯茶,這才快步走出辦公室。
門一關上,他臉上的笑容就垮了下來。
樓下倉庫是馬天明公司租的一個小中轉倉,麵積不大,堆著幾摞待發的貨物。
最靠門的位置放著一個打開的木板箱,裡麵的泡沫墊上還嵌著三枚銀灰色的煤氣罐,表麵光亮,看起來跟曙光廠的產品確實很像。
但馬天明一眼就看出不對。
他蹲下去,伸手拿起一枚煤氣罐,翻轉過來看了底部。
冇有標識。
曙光廠的每一個成品罐體底部都衝壓著一行鋼印,是“SG”字母加生產批號。
而這幾個罐子的底部光禿禿的,什麼都冇有。
他又用手指敲了敲罐壁。
響聲比曙光廠的罐子脆,帶著一種輕飄飄的感覺。
接著。他把罐子放到耳邊輕輕晃了晃,裡麵填充物的聲音也有點不對,不夠密實。
馬天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站起來,走到旁邊用來驗貨的簡易手壓機前麵,把罐子固定在夾具上,開始加壓。
手壓機的指針緩緩轉動,到了正常閾值的百分之六十,罐壁就發出了哢的一聲細微響動,緊接著一個肉眼可見的鼓包從罐體側麵鼓了起來。
正常曙光廠的罐子,要到百分之百以上才會出現形變。
馬天明鬆開夾具,把眼前鼓包的罐子拿下來放在地上,轉過身來,臉色鐵青。
“啪!”
他猛地掀開一隻罐子的閥門蓋,伸手往內壁探去。
食指沿著罐體內側劃了一圈,然後收回來放在眼前看,指尖上蹭了一層灰白色的鏽跡,薄得像紙。
“好,好得很。”
馬天明已經和曙光廠做了接近半年生意了,對煤氣罐也比較了解,手一摸就知道這是什麼貨色。
曙光的罐體壁厚至少在四個毫米以上,內壁光滑帶防鏽塗層,而這玩意兒摸上去薄得跟什麼似的,一股劣質冷軋板的糙手感。
“這他媽根本就不是曙光廠的貨。”
隻是一瞬間,馬天明就明白了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馬上通知采購部所有人!”
馬天明轉身就往外走:“都給我到會議室等著!”
三分鐘後,天明貿易公司小會議室內,六個采購部員工站成一排,噤若寒蟬。
馬天明站在長桌儘頭,手裡捏著一隻從倉庫帶上來的劣質煤氣罐。
“這一批貨不是曙光廠的貨。”
“到底是誰經手的?”
“誰允許進這一批貨的?”
馬天明一字一句的說道,聲音壓得很低,所有員工都意識到大事不妙。
冇人說話,幾個人互相瞄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馬天明的目光從左掃到右,最後定在第三個人身上。
年輕人縮著脖子,臉埋得很低,但鬢角濕漉漉的一片汗漬已經出賣了他。
“馬雲飛。”
年輕人渾身一抖。
“我問你話呢。”
馬天明往前走了一步,把煤氣罐咚一聲墩在會議桌上,“這批貨,是不是你負責的?”
馬雲飛艱難地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幾下:“是,是我負責的,叔……”
“啪!”
馬天明一巴掌拍在煤氣罐上,金屬罐體發出一聲悶響:“工作中,叫我職務。”
“馬,馬總……”馬雲飛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好,我問你。”
馬天明盯著自己這個侄子,眼角的肌肉跳了兩跳。
“你告訴我,為什麼倉庫裡堆的不是曙光廠的貨?是誰讓你換的?誰給你的權利?”
馬雲飛咽了口唾沫,眼神閃爍:“是,是我自己決定的,馬總,我是想著給廠裡省錢。”
“省錢?”馬天明眯起眼睛。
“對,省錢。”
馬雲飛像是找到了理由,語速快了些。
“我找了一家浙江的廠子,他們老板說他們的罐子和曙光廠的一模一樣,鋼材,工藝,標準全都一樣,但是一套隻要五十美元!”
“比曙光廠便宜二百五十美元啊!我想著,這,這不是替公司多賺點。”
“一模一樣?”
馬天明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他說的你就信?他說一模一樣你就信?”
“他要是真的一模一樣,為什麼要便宜二百五十美元賣給你?”
“啊?你告訴我,為什麼?”
他一步跨到馬雲飛麵前,直接把劣質罐子懟到侄子眼前:“你摸摸!你給我摸摸這壁厚!”
“曙光廠的罐子壁厚四個毫米,這玩意兒撐死兩個半!”
“你一摸就知道的玩意兒,你跟我說一模一樣?”
“馬雲飛,你眼睛長著是出氣的?腦子呢,被豬拱了?”
馬雲飛被吼得往後縮了一步,後背抵在牆上,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馬……馬總,老板說能用,我就了。”
“他說能用就能用?他說這玩意兒能打出去就能打出去?”馬天明的嗓子都嘶了,指節在罐體上敲得梆梆響。
“人家曙光廠一個罐子賣三百美元,你以為那三百美元是白加的?”
“那是人家的工藝!人家的鋼材!人家的一道道檢測!”
“你二百五的腦子替我省二百五的差價,你知不知道這一個罐子炸了,我賠出去的是多少個二百五?”
馬天明說著說著自己先紅了眼。
這個侄子,遊手好閒了二十多年,大嫂三天兩頭跑他家裡哭,說孩子冇個工作像什麼話。
他心一軟,安排在采購部掛了個閒職,想著熟悉熟悉業務,以後能有個正經營生。
結果這才多久?
一個月?
直接給他捅了個天大的窟窿。
“從現在開始。”
馬天明把煤氣罐往桌上一撂,發出沉悶的響聲,“你被開除了,收拾東西,給我滾出去。”
“叔!不是,馬總。”馬雲飛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我再也不敢了,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我一定好好乾。”
“滾。”
馬天明背過身去,揮了揮手,聲音疲憊得像抽乾了所有力氣。
兩個老員工見狀,上前拉住馬雲飛,半拖半拽地往外送。
年輕人的哀求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後被電梯門“叮”一聲切斷。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馬天明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街麵上車水馬龍,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轉過臉來,臉上的潮紅退了些
“都散了吧。”
他衝剩下幾個人擺擺手,“以後采購部但凡涉及曙光廠的貨,必須經我手簽字,誰敢自作主張,跟他一樣。”
幾個人如蒙大赦,魚貫而出。
馬天明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把心裡一口氣徹底順平了,才拎著那隻劣質煤氣罐走回辦公室。
卡拉姆還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已經涼透了。
他看見馬天明手裡那隻罐子,鼻子裡哼了一聲:“馬,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馬天明把罐子放在茶幾上,衝卡拉姆深深鞠了一躬。
“卡拉姆先生,這批貨確實不是曙光廠的產品,是我這邊管理出了漏洞,以次充好,所有的責任我承擔,您說個數。”
卡拉姆盯著他看了幾秒,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馬,我虧了十二個罐子,死了三個人,傷了兩輛車,這個損失,你認?”
“我認。”
馬天明冇有猶豫,乾脆利落,“五百萬美元,我賠,另外下一批曙光廠的正品貨,我給您按成本價走,不加一分利潤,算我賠罪。”
五百萬美元。
卡拉姆眼神閃了一下。
這個數目比他預想的要高出一截。
他沉默了幾秒,終於點了點頭:“好,五百萬,但馬,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下一次再出這種事……”
“不會有下一次。”馬天明斬釘截鐵,“我拿腦袋擔保。”
送走卡拉姆之後,馬天明關上辦公室的門,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癱進皮椅裡。
他仰頭望著天花板,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來。
“五百萬!”
馬天明揉了揉太陽穴,嘴角扯出一個苦笑,“這一次等於白乾半年。”
“還是曙光廠的貨穩當啊。”
馬天明感慨一句:“什麼浙江廠子,江蘇廠子,一個都靠不住,這一回也算是給老子提了個醒,往後曙光的牌子,誰也不能動。”
……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浙江,江蘇,福建,七八個見勢跟風的小作坊裡,老板們正對著堆積如山的退貨電報和巨額賠償麵麵相覷。
這些打著同類產品,同等品質旗號的廉價煤氣罐,此刻正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退貨。
炸膛,漏氣,變形。
把曙光牌反襯得像金子一樣耀眼。
一個南也門的軍需官在報告中這般寫道:
“經實戰檢驗,凡標有曙光標識的產品,性能穩定,安全可靠,凡仿製品,無一例外出現重大質量問題,建議全線統一采購曙光牌。”
無形之中,這些假冒偽劣的煤氣罐,反而打響了曙光牌的品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