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廠長,市裡有急事找你!
接下來的十幾天,曙光廠像一台被踩下油門的發動機,每一個零件都在高速運轉。
新車間的工地上,孫德茂幾乎把家搬到了那裡。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現在工地上,晚上工人們收工了他才走,整個人看起來比工地上乾活的人還像工人。1
“孫廠長,您就彆在這兒盯著了,有我在,出不了岔子。”施工負責人老汪不止一次這麼說。
孫德茂每次都擺擺手,眼睛盯著正在澆築的地麵:
“不行,我得看著,這是我們曙光廠的新車間,開年第一炮能不能打響,就看它了,你乾你的活,我站我的崗,不礙事。”
老汪拗不過他,隻好由他去。
新車間的工期在金錢和三班倒的雙重驅動下,一天一個樣。1
昨天還是裸露的紅磚牆,今天已經抹上了水泥,前天還架著腳手架的地方,今天窗戶已經裝上了。
進度快得讓孫德茂都有些不敢相信,他每天早上去工地,都有一種“這還是昨天那個地方嗎”的錯覺。
“按照這個速度,年前交付冇問題。”老汪拍著胸脯保證。
孫德茂難得地露出了笑容,用力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好!乾完這單,我請你們全體工人喝酒!再吃殺豬飯!”1
與此同時,黃為民帶著技術團隊在新車間旁邊的一間臨時板房裡,日夜不停地調試設備。
特種化肥的生產線比普通的化肥要複雜得多。
核心工序是提純,要把普通硝酸銨中的雜質降到最低,同時控製顆粒的粒度分布和密度。
林默當初給黃為民寫了一個詳細的工藝路線圖,從溶解過濾,結晶,乾燥到篩分,每一個環節的溫度,壓力,時間都有明確要求。
但理論是理論,實踐是實踐。
黃為民帶著五個技術員,把每一台設備都拆開擦了又擦,裝了又拆。
他們反複調整結晶器的溫度曲線,尋找最佳的降溫速率,反複測試乾燥機的熱風溫度和物料停留時間,確保水分含量控製在0.3%以下。
“黃廠長,這批樣品的堆積密度測出來了,0.94。”一個技術員拿著記錄本報告。
黃為民皺了皺眉,冇有滿意:“林廠長要求的是0.95以上,還差一點,把篩分機的篩網換成孔徑大一號的,細粉篩掉多一些,密度應該能上去。”
“那產率會下降。”
“先保證質量,產率的事後麵再優化。”黃為民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知道,第一批五十噸的訂單,是曙光廠特種化肥的開門紅。
質量如果出了問題,砸的不隻是自己的招牌,更是曙光廠整個出口業務的信譽。
技術員點點頭,轉身去調整設備。
黃為民站在板房門口,看著不遠處正在收尾的新車間,心裡盤算著時間。
新車間交付那天,這些調試好的設備就要用叉車一台一台搬進去,管道要接,電路要通,他最多隻有兩天時間完成搬遷和複產。1
時間緊,任務重,但必須拿下。
而在技術科的實驗室裡,陳先進和袁祥輝兩位教授過得比黃為民還充實。
自從上次在後山測試場親眼目睹了無人機圖傳係統的性能之後,陳先進就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怎麼都離不開曙光廠了。
他原本說待兩天就走,結果兩天變成了五天,五天變成了十天,十天眼看著就要變成半個月了。
袁祥輝更絕,他回了一趟川蜀大學,向係主任江澤佳請了長假,然後把自己的兩個研究生也帶了過來。
三個人住進了曙光廠的宿舍,每天早出晚歸,泡在技術科的實驗室裡,恨不得把林默腦子裡那點東西全部掏空。
這天下午,林默剛從車間巡視回來,走到技術科門口,準備進去看一眼兩位教授的進展,然後回辦公室處理文件。
他剛一推開門,陳先進就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林廠長!你可算來了!”
陳先進手裡拿著一遝寫滿公式的稿紙,快步走過來,“我正好有個問題要請教你,你上次講的幀間差分算法,我回去仔細推導了一下,有個地方想不通。”
林默的腳步頓了一下,把已經邁進門檻的那隻腳又收了回來。
陳先進也不客氣,直接把稿紙攤在林默麵前,指著上麵的一行推導公式:
“你看這裡,你說幀間差分的閾值是T= k*σ,其中σ是背景噪聲的標準差。這個σ的計算,你們是實時計算的,還是預先標定的?”
“實時計算。”
林默回道:“每一幀畫麵,我們都會預留出一塊冇有運動目標的區域,通常是畫麵的最上方幾行像素,這一塊區域的信號理論上應該是靜止的,它的波動就是背景噪聲。”
“我們取那塊區域像素值的標準差,就是當前的σ。”
陳先進點點頭,有些反應過來:“用畫麵本身的靜區做噪聲估計,既不需要額外的傳感器,又能實時適應環境變化。”
“那k值呢?k值是固定的還是動態調整的?”
“目前是固定的,我們用的是2.0。”
林默想了想,又補充道,“但在實際應用中,可以根據環境調整,比如在城市中,背景複雜,噪聲大,k值可以提高到2.5或3.0,減少虛警。”
“在開闊地帶,背景乾淨,k值可以降到1.5,提高靈敏度,這些都是通過遙控器上的一個電位器調節的,操作手可以根據環境情況實時調整。”
陳先進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興奮。
“妙啊!”
他一拍大腿,“把算法參數做成可調的,讓一線操作手根據實際情況微調,太實用了!”
“我們之前喜歡把算法做得很複雜,很完美,但忽略了實際應用中的靈活性,林廠長,隻有真正做過產品才能知道實際運用的作用,這一點我得好好向你學習。”
林默笑了笑:“陳教授您太謙虛了,我這就是野路子,上不了台麵。”
“野路子?”
陳先進瞪大眼睛,“你這要是野路子,那我這幾十年的書就白讀了,行了行了,不耽誤你時間了,我知道你忙。”
他收起稿紙,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林廠長,這個技術交流很有收獲,你可得多來啊,我和老袁在這兒,天天盼著你來。”
袁祥輝從實驗台後麵探出頭來,笑嗬嗬地說:“就是就是,林廠長你一天不來,老陳就坐立不安的。”
“你還說我?”陳先進回過頭,“你那個PMOS自舉電路的仿真做完了嗎?林廠長上次給你指的方向,你驗證了冇有?”
袁祥輝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正做著呢,又埋頭回示波器前。
林默看著這兩位教授,心裡又是欣慰又是無奈。
欣慰的是,他們是真的投入到項目中來了,實打實的乾。
無奈的是,這兩位都是科研狂人,一旦抓住他就不撒手,問問題能問到天荒地老。
“行,那我先回辦公室了。有問題隨時來找我。”林默衝兩位教授揮了揮手,轉身走出技術科。
身後的門還冇關上,就聽到陳先進對袁祥輝說:“老袁,你剛才聽到冇有?實時噪聲估計,用畫麵靜區的像素值做標準差計算,這個思路我可以寫一篇論文。”
“先彆急著寫論文,”袁祥輝的聲音,“先幫我把這個電路調試出來再說,電源電壓一上,輸出就是亂的,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林默搖了搖頭,笑著快步走開了。
他知道,這兩位教授在曙光廠待得越久,電子研究所的底子就越厚,讓他們多待一陣子,不是壞事。
隻是苦了他這個“活字典”,每天都要被翻來覆去地“查閱”。
從技術科出來,林默路過了履帶車間的臨時辦公區。
趙德厚正趴在一張鋪滿圖紙的大桌子上,用比例尺和圓規畫圖,嘴裡叼著一支鉛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旁邊坐著兩個從紅旗廠過來的技術骨乾,也在埋頭做計算。
三個人誰都不說話,隻是悶著頭乾活。
林默在門口站了幾秒鐘,冇有進去打擾。
他知道老趙的壓力,同樣是合並過來的三廠廠長,黃為民的特種化肥已經出了成績,三百多萬美元的訂單擺在那裡,全廠上下都在傳。
趙德厚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憋著一股勁。
履帶式多功能拖拉機是林默親自設計的方案,技術難度大,工藝要求高,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但趙德厚偏不信邪,他把紅旗廠那批搞重型機械的老手全部調了過來,天天加班加點,圖紙畫了一版又一版,改了一稿又一稿。
“老趙,差不多就行了,彆把自己累壞了。”林默不止一次這麼跟他說。
趙德厚當時正蹲在一台拆開的變速箱旁邊,滿手油汙,頭都冇抬:
“廠長,您放心,我心裡有數,老黃那小子都出成績了,我趙德厚要是落在後麵,以後還怎麼在東升廠那幫人麵前抬頭?”1
林默了解趙德厚這個人,重情義,要麵子,不服輸,與其勸他休息,不如多給他點支持。
同樣的場景也出現在無人機車間。麵對老黃的300多萬美元的訂單,李援朝有壓力,他的無人機項目一直在穩步推進。
圖傳距離拉到了三公裡半,延遲降到了兩秒以內,畫質也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按照林默的指導,開始研究抗乾擾技術跳頻。
這是一個全新的領域,李援朝帶著他的技術團隊,正在一點一點地啃這塊硬骨頭。
“老李最近也拚得很。”
孫德茂有一次跟林默閒聊時提到。
“前天晚上十一點多了,我路過技術科,燈還亮著,進去一看,老李帶著幾個年輕人在調試飛控,說是姿態解算的參數要重新標定。”
林默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這種你追我趕的氛圍,就是他想要的。
一個廠子能不能發展起來,不在於有多少訂單,而在於有冇有一群人願意為了目標去拚命。
曙光廠有,而且不止一個。
從技術科回到辦公樓的路上,林默發現廠區裡的氣氛已經熱火朝天起來,
車間的大門上方,掛上了兩個大紅燈籠。
燈籠是綢布的,圓滾滾的,下麵的金色流蘇在冬風裡輕輕晃動。
辦公樓的門廊上貼了一副春聯,紅紙黑字,筆鋒遒勁。
上聯是“軍民融合開新局”,下聯是“開放發展譜華章”,橫批“再創輝煌”。
幾個女工正拿著竹竿綁著掃帚,在清理車間牆角的蜘蛛網。
還有人拎著水桶和抹布,在擦窗戶,廠區的空地上清理得乾乾淨淨,不遠處的倉庫堆著一堆鞭炮,用紅紙包著,靜靜地等著除夕夜點燃。
時間一點點過去,年味兒,不知不覺就濃了起來。
“林廠長!”一個年輕的女工從旁邊路過,笑盈盈地跟他打招呼,“過年好呀!”
林默笑了笑:“還冇到過年呢,你這拜年拜得早了。”
“早晚都一樣,”女工笑著說,“拖您的福,今年是我們過得最好的一個年。”
“您不知道,去年這會兒,我們愁得連年夜飯都吃不下。”
“今年不一樣了,工資補發了,還多了獎金,廠裡還給發年貨,我媽說,讓我碰到您要好好謝謝您。”
林默擺擺手,笑嗬嗬的說著:“不用客氣,回去好好乾活,然後好好的過個年。”
女工點點頭,笑著跑開了。1
林默站在辦公樓前的台階上,看著廠區裡張燈結彩的景象,心裡湧起一種感慨。
奮鬥了這麼久,眼前不正是他想要的嗎?1
他正要轉身進樓,辦公室的門從裡麵推開。
小周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拿著電話聽筒,衝他喊:“廠長,陶主任的電話!說有急事找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