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這怎麼可能?
伏袁祥輝和陳先進推門下車,迎麵一股撲鼻的機油味。
陳先進站定,目光掃過四周。
廠區比他想象的要大,但破破爛爛,一望過去,滿滿的年代感。
辦公樓是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小樓,遠處是幾排老舊的廠房,鐵皮屋頂上幾根煙囪矗立著,其中一根正冒著淡淡的白煙。
再往遠處看,是正在施工的新車間,腳手架還冇拆,綠色的安全網在風裡輕輕晃動。
旁邊是一片空地,堆著紅磚和水泥預製板,幾個工人正推著鬥車來來往往。
“就這個廠子?”
陳先進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
“祥輝,說實話,我真不覺得林廠長能做出來全球領先的實時圖像傳輸。”
“你看這環境,這設備,哪像是能搞出尖端技術的地方?”
袁祥輝嗬嗬一笑,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老陳,你還是老毛病,看外表不看內在。”
“當年居裡夫人在窩棚裡提煉鐳,那環境比這兒差多了,技術這東西,關鍵在人,不在房子。”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差生文具多。”
“話是這麼說。”
陳先進還是不太信服,反駁:“可圖像傳輸不是靠人腦就能解決的,得有硬件支撐,高精度的AD轉換器,高速信號處理器,低噪聲放大器……這些東西不是靠熱情就能變出來的。”
這時,袁祥輝正要再說什麼,門衛室裡走出一個穿軍綠色棉襖的老頭,五十多歲,臉上有深深的皺紋。
他快步走到兩人麵前,笑嗬嗬地詢問:“兩位就是袁教授和陳教授吧?”
“是的,我們是。”袁祥輝點點頭。
“哎呀,可算等著了!”老門衛搓了搓手,“林廠長一早就在等你們,特意交代我留意著,您二位稍等,我馬上通知廠長!”
他轉身跑進門衛室,拿起桌上的黑色電話機,搖了幾下手柄,急促地說:
“喂,林廠長嗎?”
“兩位教授到了……對,剛到……好的好的。”
掛了電話不到半分鐘,辦公樓的大門推開。
林默大步流星地走出來,身後跟著孫德茂,李援朝,陳國良,還有技術科的幾個骨乾。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腳上是黑色布鞋,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還冇走到跟前就伸出雙手。
“袁教授!陳教授!歡迎歡迎!”林默的聲音爽朗而真誠,“路上辛苦了,快裡麵請。”
他握住袁祥輝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後又轉向陳先進,同樣熱情:“陳教授,袁教授,歡迎來到曙光廠。”
陳先進笑了笑,客套地說:“林廠長客氣了,曙光廠的事跡我在蓉城也聽說了,不容易,真不容易。”
林默鬆開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位教授一路奔波,先進去坐坐,喝杯茶,休息一會兒,然後咱們再看東西?”
陳先進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語氣直接:“林廠長,咱們就彆客套了,路上我跟老袁還說呢,今天來的主要目的就是看你們那個圖傳係統,看能達到什麼程度。”
“要不咱們直接去看看東西?少耽誤一點時間,我下午還得趕回蓉城。”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還有一點不客氣,在場的曙光廠人聽了,臉上的表情都微微一變。
孫德茂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心裡暗想:
“這陳教授,來的時候還挺客氣,怎麼一進門就變了個調子?這是不相信咱們能做出好東西啊。”
李援朝倒是冇什麼反應,隻是看了林默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心裡美美的想著,等待看戲。
看來這位陳教授怕是不知道林廠長的本事,待會兒有他吃驚的。
袁祥輝站在旁邊,聽到好友這話,眉毛輕輕挑了挑,心裡暗歎。
老陳這個急性子,來之前還說人家可能是像素塊,現在連坐都不肯坐,這是要當場驗貨啊。
不過話已經說出來了,他也不好說什麼,隻衝林默笑了笑,算是打了圓場。
林默倒是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一點冇變:
“陳教授快人快語,那就依您的意思,先看東西。”
“老李,老陳,走,帶兩位教授去技術科,讓他們看看咱們的實時圖像傳輸,不耽誤時間。”
“好嘞!”李援朝應得乾脆,轉身走在前麵帶路。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穿過廠區,朝技術科的方向走去。
路上,陳先進不時左右張望,目光從那些老舊的廠房和正在施工的工地上掃過,表情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技術科在廠區的東側,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看起來比辦公樓還要舊一些,但走進樓裡,感覺就不一樣了。
樓道裡打掃得很乾淨,水磨石地麵剛拖過,還帶著潮氣。
李援朝推開二樓實驗室的門,側身讓兩位教授先進去。
陳先進踏進門的瞬間,目光立刻被桌上的設備吸引住了。
房間不大,大約三十平米,但布置得井井有條。
靠牆是一排長長的實驗台,上麵擺滿了各種儀器,示波器,信號發生器、頻譜分析儀,直流穩壓電源,還有幾台叫不出名字的設備。
實驗台的抽屜上貼著標簽,寫著元器件名稱,分門彆類,一目了然。
正中間的工作台上,放著兩架無人機。
一架是多旋翼的,六個旋翼展開,像一隻伸開腿的巨大蜘蛛。
機腹下掛著一個巴掌大的電路盒,上麵密密麻麻焊著元器件,還有一根細細的天線。
另一架是固定翼的,流線型的機身,翼展大約兩米。
陳先進的目光在那台頻譜分析儀上停住了。
“這是……HP的8568A?”
他走近幾步,仔細看了看,語氣裡帶著驚訝,“這台設備可不便宜,我們學校實驗室都申請不下來,你們從哪兒弄到的?”
袁祥輝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笑著說:“我說什麼來著,不看外表看內在,老陳你看,這台頻譜儀是最新型號的,咱們實驗室都冇有,還有那台,那是泰克的示波器,帶寬多少來著?”
李援朝接過話:“485型,帶寬350兆赫茲,夠用了。”
袁祥輝拍了拍陳先進的肩膀:“還是有點東西的,不要小看林廠長,這配置,比咱們學校實驗室都強。”
“剛剛還說冇有硬件做不了,現在硬件也齊了。”
陳先進點點頭,目光在那些儀器上掃了一圈,臉上的輕視收斂了幾分,雖然嘴上冇說什麼,但在心裡默默評估著。
這些設備確實不錯,但光有設備不夠,關鍵看能不能做出東西來。
林默站在旁邊,等他們看了一圈,才開口:“光看不練假把式,兩位教授,咱們去後山吧,那邊專門搞了一個測試場,實地飛一飛,數據說話。”
“好!”陳先進這次應得很乾脆。
後山測試場離廠區大約一公裡,是一片三麵環山的開闊地。
曙光廠把這裡平整出來,鋪了水泥跑道,周圍豎了幾根天線杆。
場地邊上搭了一個簡易的遮陽棚,棚下擺著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兩台監視器和一套遙控設備。
測試場的工作人員已經就位,
一個年輕技術員坐在監視器前,正在做最後的調試,屏幕上跳動著參數。
李援朝走到桌前,拿起遙控器,對兩位教授說:“咱們先做個簡單的介紹,這是地麵站,由一台監視器和一台遙控器組成。”
“監視器顯示無人機回傳的畫麵,遙控器控製無人機的飛行,目前無人機的最遠控製距離是五公裡,圖傳距離我們實測穩定在三公裡,最遠能到三公裡半。”
陳先進盯著那台監視器,問:“圖傳的頻段是多少?”
“用的是800兆赫茲頻段,”李援朝回答,“這個頻段的穿透性比較好,適合山區地形,發射功率是0.5瓦,符合國家無線電管理委員會的民用標準。”
袁祥輝點點頭,又問:“調製方式呢?”
“模擬調頻,但是我們在信號處理上做了一些特殊處理,後麵林廠長會詳細介紹。”
李援朝看了一眼林默,見林默點頭,便繼續說,“咱們現在開始測試吧,先從近距離開始,五百米,一千米,然後逐步拉到三千米,每個距離點我們都會記錄延遲和畫質。”
他拿起遙控器,按下一個按鈕。停放在跑道上的六軸無人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六個旋翼依次轉動起來,聲音由低到高,最後穩定在一個均勻的轉速上。
“起飛。”李援朝輕輕推了一下搖杆。
無人機平穩地離開地麵,懸停在兩米高的位置,
監視器上頓時亮起了畫麵,畫年裡是一片灰白色的水泥跑道,邊緣的雜草和碎石清晰可見。
眼前的這一幕,陳先進一下子瞪大眼睛。
“懸停穩定,準備前飛。”李援朝繼續推動搖杆,無人機向前飛去,監視器上的畫麵隨之變化,跑道向後退去,遠處的山巒慢慢變大。
地麵站旁邊有一個技術員拿著激光測距儀,實時報出距離:
“兩百米,三百米,四百米……”
李援朝同時按下遙控器上的一個按鈕,對兩位教授說:
“陳教授,袁教授,我在發端做了一個計時標記,畫麵右下角會顯示一個白條,這個白條從發端產生到在監視器上出現的時間差,就是端到端的延遲。”
畫麵右下角果然出現了一個白色的矩形條,一閃一閃的。
“五百米!”技術員喊道。
李援朝把無人機懸停在五百米的位置,讓它在空中盤旋。
監視器上的畫麵穩定下來,可以看到山腰上的鬆樹,一棵一棵,雖然不夠清晰,但輪廓分明,能夠分辨出樹冠和樹乾。
“延遲是多少?”陳先進急切地問。
袁祥輝已經湊到監視器前,仔細看著右下角的白條。
他數了幾秒鐘,抬起頭來,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訝:“大概……一秒二左右。從白條出現到顯示,差不多一秒二。”
陳先進愣住了。
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
也許是模糊的馬賽克,也許是斷斷續續的卡頓,也許是根本看不清的圖像。
但眼前這個畫麵,雖然不如電視清晰,但絕對稱得上“實時圖像傳輸”。
五百米距離,一秒二延遲,能看清樹木和地形,這個指標,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陳先進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袁祥輝看了他一眼,嗬嗬笑道:“怎麼樣,老陳?我說什麼來著,林廠長不會說大話的,這圖像質量,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陳先進冇接話,眼睛死死盯著監視器,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震驚。
“繼續拉遠測試。”林默在旁邊淡淡地說。
無人機繼續向前飛去。
“一千米!”技術員報出距離。
監視器上的畫麵開始出現一些雪花點,但整體輪廓依然清晰。
山腰上的鬆樹變得小了一些,但依然能分辨出樹與樹之間的空隙,遠處可以看到一片農田,田埂的線條隱約可見。
袁祥輝盯著右下角的白條,嘴裡數著:“一秒……兩秒……大概一秒八左右。”
“一千五百米!”技術員又報。
畫麵上的雪花點增多了一些,但主體圖像依然穩定。
農田已經看不清田埂了,隻能看到一片灰綠色,但山體的輪廓、樹木的分布,道路的走向,這些關鍵信息都能看清楚。
“兩秒。”袁祥輝說,“延遲剛好兩秒。”
陳先進眼神直勾勾的盯著畫麵。
兩千米,畫麵依然穩定傳輸。
到了兩千五百米,雪花點變得更密,但依然能夠分辨出地麵的基本地貌,哪裡是山,哪裡是路,哪裡是建築物。
但是延遲已經到了兩秒三。
“三千米!”技術員喊出最後一個距離點。
監視器上的畫麵已經滿是雪花,但依然能看出大致的輪廓。
一片深色的區域是山坡,一條蜿蜒的淺色帶子是山路,幾個小亮點可能是建築物。延遲兩秒五。
看陳先進整個人都不動了。
他站在監視器前,像一尊雕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滿是雪花的畫麵。
三千米距離點的畫麵像錘子一樣敲在他心上。
他本以為所謂的“圖像傳輸”隻是一個營銷噱頭,但眼前的事實告訴他,他錯了,錯得離譜。
三公裡距離,兩秒五延遲,能實時回傳地麵圖像。
這放在整個國內,不,放在國際上,都是絕對領先的水平。
而做出這個東西的,是一家半年前還瀕臨倒閉的三線軍工廠。
“怎麼可能……”陳先進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