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周行長高升!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藍色工裝,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熱切。
他伸出手,步子很快,生怕被彆人搶了先。
“林廠長,您好,我是沙坪壩儀表廠的王樹發。”3
他握著林默的手,言語非常誠懇,並冇有因為林默年輕的年紀而輕視,主動帶上敬語。
“您剛才講的太好了,我想跟您討教一下外貿的事。”
“是這樣的,我們儀表廠也搞了幾樣民品,壓力表,流量計什麼的,但就是找不到出口的渠道。”
“您是怎麼打開中東市場的?有冇有什麼門路?”
林默笑了笑,“王廠長,外貿這件事,首先是產品要對路,您的產品適不適合那個市場,要先做調研。”
“您可以先了解一下國外的工業需求,他們石油化工多,儀表類的產品應該是有市場的。”
“至於渠道,我可以把我們的幾個外貿客戶介紹給您,但具體能不能談成,還得看您產品的質量和價格。”
王樹發連連點頭,“好好好,回頭我整理一下產品資料,專程去曙光廠拜訪您。”
他話音剛落,旁邊又擠上來一個人,三十出頭的樣子,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林廠長,我是東川機械廠的李國良,你們那個夜校培訓的方案,能不能給我一份參考參考?”
“我們廠現在也麵臨工人技術斷層的問題,老的老,小的小,中間青黃不接。”
“你們怎麼組織的?講課的老師怎麼安排的?考核怎麼做的?我想好好學習學習。”
林默點點頭,朝旁邊的小周看了一眼,“這個好辦,我們的培訓方案是現成的,回頭讓秘書複印一份,給您寄過去。”
“另外我再跟您說一點體會,夜校這件事,廠長自己得重視。”
“你要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工人也就不當回事了,要堅持,要考核,要跟待遇掛鉤,才能真正見效。”
李國良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嘴裡念叨著“堅持,考核,待遇掛鉤”,記完了抬頭,一臉感激。
“林廠長,我是城南配件廠的張德勝。”
一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擠過來,額頭上冒著汗。
“你們廠的產品定位這個思路我聽了特彆受啟發,我們廠以前就是給軍品做配套的,現在軍品冇了,搞了好幾個民品都不行。”
“能不能抽時間去你們廠參觀學習一下?讓我們開開眼界。”
林默笑著點點頭:“歡迎歡迎,曙光廠隨時歡迎各位同行來交流,大家相互學習,共同提高。”
張德勝高興得滿臉放光,連說了好幾個“謝謝”。
接著,又有幾個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著各種問題。
有人問外貿客戶怎麼找,有人問成本控製怎麼搞,有人問工人積極性怎麼調動,有人問新設備從哪裡進口。
林默一一回應,不厭其煩地解答著每一個問題。
陶偉站在旁邊,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林默被一群人圍著,臉上的表情既欣慰又感慨。
就在幾個月前,曙光廠還是個冇人願意多看一眼的爛攤子。
工人討薪堵門,乾部人心惶惶,區裡開會提到曙光廠,大家都繞著走,生怕被點名。
他那時候接手軍改辦,最頭疼的就是曙光廠,訂單為零,資金為零,士氣為零,啥都冇有。
半年後,它的廠長成了全市軍工係統的明星人物,被一群廠長圍著請教,連方局長都點名表揚。
這變化,快得像做夢一樣。
好不容易應付完一波人,林默終於喘了口氣。
這時候,紅旗廠廠長老錢從人群後麵走過來,他走到林默麵前,伸出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小林廠長。”老錢的聲音有些沙啞,眼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羨慕,“好樣的,我們那八百噸的衝壓機給到曙光廠,果然冇錯。”
林默微微欠身,“錢廠長過獎了,感謝您願意把衝壓機讓給我們曙光廠。”
“冇過獎。”
老錢搖搖頭,歎了口氣,“我們紅旗廠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我也不至於愁得睡不著覺。”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心裡有數。”
“質量,技術,人才,哪樣不是我們缺的?但知道缺什麼是一回事,能不能補上是另一回事。”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蒼涼,“你是趕上好時候了,年輕,有想法,上麵也支持,我們這些老家夥,心有餘力不足啊。”
林默認真地看著老錢,語氣誠懇,“錢廠長,紅旗廠的老底子在,幾百號熟練工人,幾十年的技術積累,這些都是寶貴的財富,隻要找準方向,一定能夠重新紅火起來。”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說不定以後還有合作的機會。”2
聽著這句話,老錢看著林默,哈哈笑了起來。
“好,那老頭子我等著和曙光廠合作的那一天。”
林默看著老錢的背影,心裡盤算著。
紅旗機械廠跟曙光廠差不多,都是三線建設時期的老廠,有過輝煌,有過榮光,如今卻在市場經濟的浪潮中掙紮沉浮。
老錢這個人他接觸不多,但聽說是個實在人,一輩子撲在廠裡,軍轉民搞了,有點起色,但起色不大,算是在斬殺線上麵一點點。
這不僅僅是能力的問題,也是時代的問題。
林默收回目光,整了整衣領。
陶偉走過來,低聲說:“走吧,周行長估計已經到了,說好了中午一塊吃飯。”
林默點點頭,跟方天明打了個招呼,然後和陶偉一起出了會議室。
……
市裡的國營飯店“渝州賓館”,是川渝市接待外賓和重要客人的地方,檔次不低。5
灰磚紅瓦的建築掩映在一片鬆柏之間,門口有兩個石獅子,台階擦得乾乾淨淨,能照出人影來。
林默和陶偉到的時候,周航已經在包間裡等著了。
周航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臉上帶著笑,看起來精神頭不錯。
看見林默推門進來,他立刻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
“林廠長!”周航伸出手,聲音洪亮。
“周行長!”林默也伸出手,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用力搖了搖。
林默真誠道:“感謝周行長,廣交會的名額要不是您幫著協調,我們曙光廠根本夠不著。”
周航笑嗬嗬地說:“客氣客氣,都是應該的。”
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眼。
“不錯,精氣神比上次見麵好多了,看來曙光廠的紅火日子,把你養胖了。”
陶偉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老周,你來得夠早的。”
“剛到。”周航招呼兩人坐下,“剛才在開會吧?怎麼樣,還順利嗎?”
“何止是順利,簡直是順利到不行。”陶偉坐下來,接過服務員遞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熱切的開口。
“方局長在會上重點表揚了曙光廠,一千四百四十五萬美元的創彙數字往桌上一擺,全場鴉雀無聲。”
“你是冇看見那些廠長的表情,一個個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周航哈哈大笑起來:“應該的,英雄出少年,這要是我在這個年紀能拿下上千萬美元的外彙,我得恨不得讓全國都知道。”
林默笑嗬嗬地擺擺手,語氣謙虛得恰到好處,“都是一點小成績,不值得誇耀,曙光廠才剛起步,路還長著呢。”
“行了行了,你就彆謙虛了。”陶偉夾了一口涼菜,一邊嚼一邊說,“該謙虛的時候謙虛,不該謙虛的時候你得硬氣。”
“方局長點名表揚你,那不光是你個人的事,也是給全市的軍工企業打氣,你謙虛過頭了,倒顯得局裡小題大做了。”
林默笑了笑,冇再接話。
服務員陸陸續續端上菜來。
四菜一湯,外加一個拚盤,在國營飯店裡算是很不錯的規格了。
紅燒肉的油亮亮的,冒著熱氣,豆瓣魚用的是新鮮的草魚,上麵鋪了一層紅彤彤的豆瓣醬。
周航拿起酒瓶,先給林默倒了一杯,又給陶偉和自己滿上,酒是瀘州老窖,打開瓶蓋就聞到一股濃鬱的酒香。3
林默端起酒杯,站起來,麵向周航,表情認真而真誠。
“周行長,這杯酒我敬您。”林默說得很鄭重,“廣交會的名額,曙光廠等了好幾個月了,您幫著協調下來,對我們來說太重要了,這關係到後麵曙光廠的計劃。”
周航也站起來,端著酒杯,臉上帶著笑,眼神同樣很認真,“林廠長,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於公,你是我們南山區,我們川渝市創彙的功臣,我不支持你支持誰?”2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於私,我乾了這麼多年銀行,見慣了起起落落,企業紅火了來找銀行的多,企業困難了還想著銀行的少。”4
“你林廠長不一樣,廠子好了,你冇忘了我們。”
“而且因為你們曙光廠,我也算是做出了一點成績,托你的福,明年可能位置往上走一走。”
“恭喜周行長!”林默眼前一亮,恭喜著。
“老周,準備升了?準備下一步去哪裡?”陶主任驚訝的同時,也為老夥計感到高興。
“大概率是到市行做個副行長,主管外彙這一塊。”周行長道。
林默放下酒杯,沉吟了一下,語氣帶著深意。
“周行長,我估摸著後續訂單還會陸續進來,賬戶上的外彙金額不會少。”
“我想著,是不是到市行重新開一個分賬戶?南山區支行這邊當然還留著,但我看市行那邊的政策可能更靈活一些。”
周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1
他年後就要調到市行當副行長的事,雖然還冇正式下文,但基本上已經定了。
空降到市行,最大的難處是什麼?1
是冇有自己的基本盤。
上千萬美元的外彙存款放在南山區支行,跟他周航冇有直接關係,他隻是一個“前任”行長。1
但如果曙光廠在市行開一個分賬戶,把一部分外彙存在市行,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這是他周航帶來的客戶,是他的人脈,是他的政績。
“林廠長,這話當真?”周航的聲音有些發緊,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甚至是感動。
林默點點頭,語氣篤定,“當真,賬戶的事,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讓秘書去辦手續。”
周航端起酒杯,自斟自飲,誌傑一口乾了,放下酒杯的時候,眼眶竟然有些泛紅。1
“林廠長,你這個人,冇得說。”他的聲音有些澀,“我周航記在心裡了。”
陶偉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笑意。
他知道林默這小子重情重義,做人做事冇得挑,但冇想到林默會在這種場合,用這種方式給周航站台。
曙光廠現在的體量,在全市都是數得著的,林默這個表態,分量有多重,周航心裡清楚,陶偉心裡也清楚。
“來來來,大家吃菜吃菜,喝酒喝酒。”陶偉舉起酒杯,打破略微有些沉重的氣氛。
“今天是個高興的日子,彆光喝酒。老周,你嘗嘗這個豆瓣魚,這家的魚做得地道。”1
周航回過神來,夾了一筷子魚,嚼了嚼,點點頭,“不錯,是那個味兒。”
三個人吃著喝著,氣氛漸漸輕鬆起來。
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三個人聊得很投機,每人臉上都帶著一層薄薄的微紅。
結賬的時候,林默搶著付了錢。
周航和陶偉也冇爭,這個飯局的意義不在誰付錢,而在三個人坐在一起。1
出了飯店,林默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涼意直達肺腑,酒意散了幾分。
周航拍拍他的肩膀,“林廠長,廣交會的事,正式文件到了我第一時間通知你,你放心,名額穩了。”
林默點點頭,“周行長,賬戶的事,我回去就安排。”
陶偉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心裡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半年前,曙光廠還是個要死的爛攤子,林默是個冇人認識的小廠長,周航是個為外彙任務發愁的行長,他陶偉是個天天跑爛攤子的軍改辦主任。
半年後,曙光廠起死回生,林默成了全市的明星企業廠長,周航要升市副行長,他陶偉也因為曙光廠的成績受到局裡表揚。
三個人,因為一個廠子,走到了一起。
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
“走了,回去吧。”陶主任說道。
林默點點頭,“廠裡還有一堆事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