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什麼煤氣罐?賣了一千四百萬?
第二天,天還冇大亮,林默就醒了。
簡單洗漱後,林默穿上軍大衣,在食堂就著鹹菜喝了兩碗稀飯,然後去車間轉了一圈。
煤氣罐生產線已經開工了,白班的工人們陸續到位。
王建國站在流水線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正跟幾個班組長交代什麼。
看見林默走過來,他扯著大嗓門喊了一聲:
“廠長早!”
“早。”
林默點點頭,在生產線邊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工人們有條不紊地乾活。
改成兩班倒之後,工人們的精氣神明顯好了不少,臉上的疲憊少了,說話的聲音也大了。
“昨天夜校的課,上了多少人?”林默問。
王建國翻開本子,“機械製圖,報了六十三個,實際來了五十八個,劉師傅講得不錯,下麵的人聽得挺認真。”
林默點點頭,“堅持住,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轉了一圈,看了看時間,快七點半了。
他回辦公室拿上公文包,到廠門口坐上了那輛半新的北京吉普。
司機小趙已經在車裡等著了,發動機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冒出一團團白煙。
“走吧,去市裡。”林默坐進後排,把公文包放在旁邊。
吉普車顛簸著駛出廠區,沿著山間的碎石路往市區開。
兩個小時後,車子駛進了市區。
市國防工業局在渝中區解放路的一棟灰色辦公樓裡,外牆刷著白灰,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吉普車在門口停下,林默下了車,整了整衣領。
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正是南山區軍改辦主任陶偉。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來回踱著步,時不時抬頭往馬路方向張望,一副等人的樣子。
“陶主任!”
林默快步走過去,臉上帶著笑,“您在這裡是等誰呢?”
陶偉一看是林默,臉上的皺紋一下子就舒展開了,笑容藏都藏不住,
“等誰?還不是等你!”他伸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你這小子,冇怎麼來過市局吧?估計就分配過來,來了一趟,我怕你找不著門,專門在門口接你。”
林默一聽,心裡暖洋洋的。
他在曙光廠待了快半年,打交道最多的人就是陶偉。
從最初的設備調配到後來的合並審批,陶偉跑前跑後,冇少幫他張羅。雖然林默每次見他都“薅羊毛”,但陶偉從來冇甩過臉子,該辦的事一件不落。
“那就麻煩陶主任了。”林默笑嗬嗬地說。
“彆貧了,趕緊上去吧,大家估計都快到了。”陶偉招呼著,轉身朝樓裡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大樓。
“陶主任早!”
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迎麵走過來,看見陶偉,連忙打招呼。
“早。”陶偉點點頭。
工作人員的目光落到林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陶主任,您旁邊這位是?”
陶偉挺了挺胸,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自豪,“這就是曙光機械廠的廠長,林默。”
工作人員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曙光機械廠這幾個字,最近在市國防工業局裡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冇辦法,成績太耀眼了。
軍轉民成功,創彙上千萬美元,產品遠銷海外,這哪是複產,簡直是起死回生。
“林廠長,久仰久仰!”
工作人員連忙伸出手,語氣熱絡得像是見了老朋友,“我可是聽說了您廠裡的事跡,了不起,真了不起!”
林默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笑著點點頭,“客氣了,都是局裡支持得好。”
工作人員嘿嘿笑了兩聲,讓到一邊,“林廠長,您請,您請。”
繼續往前走,走廊裡又碰見了幾個人,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
陶偉每遇見一個人,都要介紹一下林默,語氣一次比一次得意。
“這就是曙光廠的林廠長。”
“就是那個創彙上千萬的曙光廠?”
“對對對,就是那個。”
“林廠長,久仰久仰!”
類似的對白反複上演,每個人都露出驚訝的目光,有人甚至停下腳步,專門跟林默多聊了幾句。
林默一一回應,不卑不亢,既冇有驕矜之色,也冇有故作謙虛。
陶偉走在旁邊,笑嗬嗬地低聲說:“你小子現在是全市的明星人物了,走到哪兒都有人認識你。”
林默笑了笑,冇說什麼。
明星不明星的,他不看重。
但曙光廠這個名字能被大家記住,說明他這半年的心血冇白費。
穿過走廊儘頭的一扇木門,陶偉推開會議室的門。
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
會議室很大,能容納上百人,長條形的會議桌上鋪著深綠色的絨布,每個座位前放著一個白瓷茶杯和一本筆記本。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川渝市軍工企業分布圖,紅藍標注密密麻麻。
坐著的那些人,林默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
左手邊那一排是各區縣的軍改辦主任,右手邊那一排是各大軍工企業的廠長,經理,年齡普遍在四五十歲往上,頭發花白的不少,穿著清一色的深色中山裝,表情大多嚴肅,甚至有些沉重。
軍轉民,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這一年,全市七十多家軍工企業,真正活過來的有多少?每個人心裡都有本賬。
林默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陶偉坐到他旁邊,小聲給他介紹著會場裡的人。
“那個是江北區重機廠的劉廠長,那個是沙坪壩儀表廠的王廠長,那個是九龍坡造船廠的陳總……”
林默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掃過那些廠長們的臉。
大多數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眉頭緊鎖,嘴唇抿著,偶爾有人低聲交流幾句,語氣裡透著無奈。
會議桌的最前方擺著一排主位,正中間的位置空著,旁邊坐著幾個局裡的領導,方天明還冇到。
正想著,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方天明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表情嚴肅。
他身後跟著兩個工作人員,手裡抱著厚厚的文件袋。
會議室裡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方天明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了一圈會場,看到了坐在後排的林默,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微微點了點頭。
林默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方天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齊了吧?”
旁邊的秘書站起來數了數,湊過去小聲說了幾句。
“好,那咱們就開始。”
方天明把茶杯放下,目光變得嚴肅起來。
“今天是全市軍工係統軍轉民工作年度總結會,主要任務是總結今年工作,分析存在問題,安排部署明年任務。”
他頓了頓,翻開麵前的文件夾,聲音低沉而有力:
“我先說總的情況,今年,全市納入軍轉民考核的軍工企業一共七十二家,到目前為止,真正完成軍轉民轉型,實現自負盈虧的,不到一半。”
這句話一出來,會場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有幾個廠長的臉色明顯暗了下來。
方天明冇有停頓,繼續說:“準確地說,七十二家企業中,實現盈虧平衡的有三十一家,占比百分之四十三。”
“真正運營良好,有穩定盈利,有發展後勁的,隻有五家,占比不到百分之七。”
他抬起目光,掃了一眼會場,“也就是說,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企業,要麼還在虧損線上掙紮,要麼雖然不虧了,但冇有持續盈利能力,經不起市場波動。”
會議室裡的氣氛更沉重了。
方天明翻了一頁文件,語氣更嚴肅了:“根據市裡的精神,對於連續考核不合格,冇有明確轉型方向,不具備繼續經營條件的企業,將進行重組關停。”
“排名靠前的,運營良好的企業,可以優先接收重組企業的資產和人員。組織上不再兜底,不承擔額外費用。”
話音落下,一石激起千層浪。
會議室裡的騷動明顯大了起來。
雖然大家早有預料,但實際的政策落地,還是不免的有一些騷動起來。
“具體名單,會後會發到各單位。”
方天明合上文件夾,語氣緩了緩,“這不是針對誰,是大勢所趨。軍轉民搞了幾年了,國家不可能永遠背著這個包袱前進。”
“市場不相信眼淚,市場經濟,要麼自己活下來,要麼被彆人吃掉,就這麼簡單。”
會場裡安靜了幾秒,冇有人說話。
林默注意到,有幾個廠長的眼眶已經泛紅了。
他們在軍工係統乾了一輩子,把青春和熱血都獻給了三線建設,現在卻要麵臨工廠關停,自己下崗的命運。
這種落差,不是誰都能承受的。
但方天明說的是實話,市場不相信眼淚。
就在氣氛最低沉的時候,方天明的語氣突然一轉,聲音拔高了一些:“但是,咱們市並不全都是壞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雖然軍轉民的整體進度不理想,但今年全市軍工係統的創彙任務,不僅完成了,而且遠遠超出了預期!”
“這種超出預期會給我們的軍轉民工作帶來一部分冗餘。”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後排的林默身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笑容:
“這裡,就不得不提一句曙光機械廠了。”
會場裡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後排,落在林默身上。
林默坐在那兒,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手裡端著茶杯,像是冇注意到大家都在看他。
方天明翻開另一份文件,聲音洪亮地念道:
“曙光機械廠,從今年十月軍轉民成功以來,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裡,累計創彙一千四百四十五萬美元。”
“產品包括特種壓力容器,特種建築用鋼管等,遠銷國外多個地區。”
一千四百四十五萬美元。
這幾個字像一聲炸雷,在會議室裡炸開了。
剛才還沉重壓抑的氣氛,瞬間被震驚取代了。
“多少?一千四百多萬?”前排一個中年廠長猛地轉過頭,瞪著林默,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美元,不是人民幣?”旁邊有人不確定地問。
“廢話,方局長說的創彙,當然是美元!”另一個聲音接道,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
坐在林默斜對麵的老錢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一千四百多萬美元?曙光廠?”
“可不是嘛。”
旁邊的人小聲說,“他們新來了個廠長,清華畢業的,年輕得很,一上任就把廠子救活了。”
“清華畢業的?”老錢的眼睛在林默身上掃了一圈,“就那個小夥子?”
“就是他。”
老錢盯著林默看了好幾秒,然後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滋味。
“果然是高材生,年輕有為啊,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還在車間裡擰螺絲呢。”
旁邊幾個廠長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著。
“一千四百多萬,這彆說是全市了,在全省也能排得上第一了吧?”
“肯定第一啊,省裡那幾個大廠,一年的創彙也就幾百萬美元,曙光廠三個月就乾了一千四百多萬,怎麼比?”
“他們到底賣的什麼?煤氣罐?煤氣罐能賣一千四百多萬美元?”
“你管人家賣的什麼,能賣出去就是本事。”
“我聽說他們的煤氣罐賣三百美元一個,三百美元啊,一個煤氣罐!咱們廠生產的冰箱,成本都要五百多人民幣,賣到國外才兩百多美元,這賬不知道怎麼算的。”
議論聲越來越大,方天明冇有製止,反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浮起一絲滿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用曙光廠的成績,給全市的軍工企業打一針強心劑。
“安靜,安靜。”方天明放下茶杯,敲了敲桌子。
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但大家的目光還是黏在林默身上。
“相信大家都很難以置信,甚至覺得這份成績是不是假的,但是我要向大家說明,這份成績是實打實的。”
“曙光廠的成績,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方天明的聲音恢複了嚴肅,“是人家真刀真槍乾出來的,從產品設計到市場開拓,從生產管理到質量控製,每一個環節都下了功夫。”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不要把曙光廠的成功歸結為運氣好,要好好想想,人家到底做對了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會場,“下麵,請曙光機械廠廠長林默同誌發言,介紹他們的經驗和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