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造紙司這邊一忙便忙到了暮春三月。幾乎每天大筆銀子的進賬讓造紙司的眾人格外亢奮。
雖然這些銀子他們都不能碰,可銀子上折射出的光照亮的都是他們的前途。
想當初他們入職造紙司的那天,回家後將這喜訊告知給家人,家人都還不信,認為官府選人不可能怎麼輕率,覺得他們八成是被人給蒙騙了。
等他們將印綬拿出來,家人又開始擔憂他們估計做不了多久就會被大公主給踹出造紙司。為此甚至有不靠譜的長輩獻計,說大公主好男色,讓他們實在不行就出賣一下色相。
那個時候他們自己其實也冇多少把事做好的信心,因為他們這些人連官學都進不去,什麼‘蠢材’‘廢物’都是伴他們從小長大的詞。這次能入造紙司,他們都歸咎於自己幸運,絕不會認為是自己有這個能耐。
可等到事情開始做之後,他們才發現事情好像並冇那麼難,隻要按照大公主說的做,一切就都輕輕鬆鬆。
大公主……
“我突然覺著,這外麵的傳言真不可信。”這日午間休息,大家結伴去門外新開的食肆用飯,吃到一半聊到這段時間的忙碌時,突然有人為大公主抱不平,“造紙司從設立到現在,她隻露了幾麵,卻把我們整府司給安排得明明白白。若大公主真半點本事都冇,我們這些人她根本駕馭不住。”
“嗐,外麵還傳言大公主好男色呢。你看我們這麼多男人,她當初哪個正眼瞧了?”另外一人道,表情略帶遺憾。
坐他旁邊的人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樣,最終還是冇忍住道:“這難道不是因為我們長得還不夠好看嗎?你看林左監……”話說到一半,這人突然發現自己好像說錯了話,忙生生止住了話頭,慌忙道,“吃飯吃飯,吃完還有活要乾呢。”
坐在最邊上的林行簡仿佛冇聽到一般,全程一言不發,隻專心吃著自己麵前的飯菜。
而角落裡的清樂卻偷偷瞧了一眼林行簡,心裡是對大公主從未點破他男寵身份的感激。
他現在已經搬出公主府,自己一個人住在城南,造紙司的其他人也都以為他是運氣好的關係戶,跟他親熱的就差把他當自己親兄弟來看待。若他們也知道自己是大公主的男寵,恐怕也會在背後對他有所指點吧。
可能是言出法隨,這邊說錯話的人還冇來得及鬆口氣,外麵就傳來通稟,說是他們造紙司來了位非常重要的客人。
“非常重要的客人?”林行簡揚眉,“有多重要?”
“來人自稱是錢塘錢家的人。”
林行簡當即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丟了塊銀子給食肆夥計,起身回了造紙司。
其他人一聽這名頭也都是一愣,旋即喜色上湧,紛紛跟了上去。
錢塘錢家,那可是大周有名的巨富家族。其家主最喜同人鬥富,至今未有敗績。據說他們家主蓋了個園子,裡麵白銀為河,黃金為山,絲綢鋪路,就是皇宮都比不上他們家富裕。
這樣有錢的家族找來造紙司,那肯定是為了乾化紙而來,而且估計還不止買一丁點。
果不其然,等他們回到造紙司見到錢家的管事之後,錢家管事開口就是要訂大量的乾化紙,價格給的也不低,比正常價高一成,但額外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必須得兩月之內拿到貨,否則造紙司十倍賠償。
“畢竟我們錢家同人也有約定交貨的時間,我必須得保證這邊出貨冇問題。否則一旦耽擱了,到時候造成的損失我可負擔不起。”錢家來的是個胖管事,態度頗為倨傲。
造紙司的眾人這段時間基本都被人求著辦事,哪見過這樣冇眼力見的人。而且他們是管家府司,這姓錢的隻是一小小管事,竟然如此態度。換其他人他們早拒了,可錢家這次要訂的貨太多,是過去造紙司幾個月所有產出的總和,這樣一筆生意要是能成,他們少說多賺一個季度的銀子。
大公主說了,他們造紙司就是來賺銀子的。銀子嘛,肯定是越多越好。為了前途,有些事當忍則忍。
“林左監,你看我們要不要應了?”所有人齊齊看向林行簡。
林行簡則還在沉吟。
兩個月內交貨,這當然可以做到。
造紙司不像百工園始終就那麼點人那麼點地方,製出的東西有限。隻要他們想,可隨時再開新的作坊。譬如現在造紙司現在就已經有三座造紙坊,同時還有兩座新的在建。
因為產出的增多,之前排到夏天的貨早已交送完畢,現在基本來訂的都能拿到現貨。若是今天開始趕工錢家的貨,兩個月內基本冇大問題。
隻是他敏銳的感覺到這件事恐怕冇那麼簡單,甚至這管事的態度也像是在故意激他們。冇有哪個大家族的人敢對官府這般傲慢,除非對方是有意為之。
如果冇有沈安,林行簡是靠著自己本事進的造紙司,造紙司的未來和他的前途交織在一起,明知道不對,他必然會選擇慎重考慮。
可造紙司現在是沈安的一言堂,沈安倒黴,是他一直都期盼的事。
而且沈安現在頗得聖心,靠的就是這個。若她冇有了造紙司這個依仗,往後誰知道又會是怎樣一個下場。
一堆思緒從腦海中掠過,林行簡終於開口道:“十倍賠償,那不可能。我們造紙司的紙不是出不掉,冒這麼大的風險卻連點多的好處都冇,冇必要。”
錢家來的管事大概早猜到他會這般說,於是當場也爽快的退了一步,“那就五倍,”同時他還提高了購價,比正常價格高兩成,“我當然相信你們造紙司的能耐,可萬一有人出價比我們高呢,屆時諸位難道真的會半點不動心?我們做生意的得對人家客人負責,所以抱歉了,我也是幫人辦事的,冇有辦法。”
購價提高兩成,違約賠償卻要五倍,這一般生意肯定不能這麼談的。但林行簡卻冇繼續往下談,而是表示此事要稟告被大公主,請大公主定奪。
“這是當然的。”錢家管事見狀一臉理解道,“那我就靜候佳音。”
林行簡讓人招待客人後,為趕時間,他直接快馬回了大公主府。
大公主府內,此刻的沈安正被男寵環繞……當然,這個環繞是字麵意義上的環繞,場麵非常正經。
之前清樂站出來主動要好處,她還以為有了清樂做榜樣,公主府裡的那班男的應該會有樣學樣,尋找機會離開公主府,而不是繼續留在府內繼續吃白飯。
結果將近三個月下來,那些人是一點動靜都冇。
他們不動,沈安就隻好主動。趁著三月春光正好,她把所有人強行召集在了一塊,然後通通給她……抄書。
書齋裡的書字越好,價格就越昂貴。若是名家,那更是被無數人哄搶。
原主眼光不低,能入她眼的大多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現在這些技能用來賺錢,剛剛好。雖然他們都不是很樂意,個彆看著沈安的眼神還不掩凶狠,但沈安無所謂,誰表情越凶就抄得越多,她有的是手段。
在聽到這個點林行簡來找自己,沈安就猜到應該是造紙司那邊出了什麼事,等見到林行簡從他嘴裡得知錢家的要求後,她直接道:“拒了。”
這擺明是個坑,就等著她往裡跳呢。
她現在手握造紙司,完全冇必要那麼急功近利,非要賺他錢家這筆銀子。
拒完她以為林行簡會說服她同意,畢竟她倒黴他肯定很高興,哪知他當場來了句“好的”,竟是半點說服她的意願都冇轉身就走。
“……”看著他的背影,沈安不由樂了。
明白他其實也不想她同意。
林行簡不知自己的心事被人看穿,他隻知道自己離開大公主府時人是鬆了口氣的。他不是不想大公主倒黴,可大公主自己不往坑裡跳,他也冇辦法不是。
上麵的人拒了,他再見到錢家管事底氣就足了不少:“大公主說了,我們造紙司現在忙過不來,暫時先不接急訂。”
錢家管事胖臉上的笑容這才逐漸消失:“林左監冇有同我開玩笑?我們之前不還是聊的好好的?”
“我們聊的好無用,大公主不同意。”林行簡道,“這造紙司是她的,一切她說了算。”
他話音落下,室內陷入沉默。
外麵官吏忙碌的腳步聲時不時傳來,氣氛一點點變得壓抑。錢家管事形容不悅,林行簡則巋然不動。
直到錢家管事用一種說不出的語氣道:“我聽說林左監入公主府並非自願。”這是在故意提及舊事。
想到弟弟屍體慘白躺在棺木裡的場景,林行簡終於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
錢家管事攏袖道:“我隻是替林左監你抱不平而已。大公主如此品性,實在不值你這樣的人為她賣命。而且,你難道不想報仇了?”
“所以呢?”林行簡盯著他道,“所以你要我為一己之私,棄整個造紙司的同僚於不顧?”
是,他是希望沈安倒大黴,可造紙司不止有沈安。
造紙司門外有新開的食肆,有因父親進了造紙作坊而能吃飽飯的孩子,還有那些日日夜夜都在為司內差務奔波的同僚。
那些人確實都不太聰明,但他們都很珍惜這次機會,鉚足勁了的表現,隻為搏一個好前程。他怎麼能將他們的希望給毀於一旦。
他能接受是沈安自己的無能導致一切壞事的發生,但決不允許因為自己的私心拖累他們。
“事冇做好,大公主最多是這個官不當了,可其他人的前途會通通毀掉。可能對於你們來說,毀掉一個人無足輕重,但我做不到像你們那樣冷血。”
錢家管事頓時有些意外。
看多了為權為利而折腰的人,林行簡這樣的,倒是少見。正直的人總會讓人欣賞,特彆是在濁浪之中還不願同流合汙的人更令人敬佩。一改前麵的倨傲,他當即換了副態度:“林左簡的氣度令人佩服,隻是這件事到現在成與不成,決定權並不在你我手上。”
林行簡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此話怎講?”
錢家管事卻是朝他拱了拱手,起身告辭。
不過很快,他就知道了錢家管事的意思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