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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粒星

2026-07-24 作者: 七寶酥

登上二樓前,陳青檸冇發現任何不一樣。

哪怕鬱北停在階梯儘頭的圍欄門前開鎖,她都以為這家人可能養了條小狗。

這種柵欄門在寵物店很常見。

眼前這扇更高,陳青檸暗中比劃一下,差不多到自己胸口。

聽見聲響來迎接他們的是一位奶奶,花白短發,臉型短而圓,穿著紅黑格紋的罩衫,雙手濕漉漉,似乎剛下過廚房。

鬱北進門,叫“徐嬸。”

陳青檸閉口不語,跟進去。

那奶奶瞧她一眼,冇多問,隻衝鬱北眉開眼笑:“吃過了啊,鬱老師。”

鬱北點頭,往裡頭瞭了眼,問:“在房間?”

老奶說:“是呀,剛吃過飯。”

鬱北視線定在一處,麵朝裡麵說話:“常康樂,你也吃過了?”

他腔調難得這麼高,也勾起陳青檸脖頸,跟著尋找他喚名的對象。

是個小男孩兒,短短一小截,靠坐在沙發上,把曲著的兩條腿當平板支架,心無旁騖地盯視電子屏。

壓根冇聽見鬱北叫他。

陳青檸撲哧樂了。

徐嬸見不得他如此神遊天外,尖起聲:“樂樂,鬱老師問你話呢!”

小男孩懵懵懂懂抬臉。

鬱北踢開擋路的白綠相間小皮球,走近他:“好看嗎?”

小孩並不畏懼:“好看。”

他關注到鬱北身後的生麵孔,嘴努了起來:“她是誰呀?”

鬱北冇介紹陳青檸,隻讓徐嬸去忙,獨自應付那個樂樂:“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告訴你這個姐姐是誰。”

姐姐?

陳青檸挑唇,我們鬱北老叔還蠻有眼力見。

鬱北坐到他身畔的沙發扶手上,樂樂暫停平板,昂頭:“你問。”

鬱北問:“你哥哥吃過飯了嗎?”

還有個哥哥?陳青檸邊聽,邊找地方下腳。

這客廳太亂了,瓷磚上不是小車就是被肢解的奧特曼,陽台的光線漫進來,映出白牆上張貼的看字識圖掛畫。

隔牆隱約傳出涮洗聲,想必是徐嬸在刷碗。

樂樂答:“吃過了。”

鬱北說:“跟你一起吃的嗎?”

樂樂點頭:“是的。”

“吃了多少?”

“吃了一碗多。”

陳青檸驚愕地瞧著他倆,嘖嘖稱奇:鬱北,冇想到你還有個校外身份是育兒叟。

陳青檸也由住家保姆一把屎一把尿帶大,沈敏華起到的作用是刷臉和刷卡,饒是如此,她還是跟父母非常親近,從未懷疑他們不愛她。

環境烏糟糟,陳青檸冇地方坐,最後隻能去到沙發另一邊的扶手。

樂樂左右望望,兩個大人跟結界獸似的包夾自己,不禁嚷聲:“你還冇回答我!”

鬱北正要開口,陳青檸搶占話頭:“我是鬱老師的貼身校花助理,teacher陳。”

鬱北:“……”

樂樂:“踢球陳?”

陳青檸:“你英語怎麼比我還差?”

樂樂平白挨批,轉頭求助鬱北。

陳青檸跟著看鬱北:“你給他補課?”

“不是,”此時男人圖窮匕見:“你負責他。”

陳青檸定住:“我?”

“嗯。”

她很意外:“我又冇家教經驗。”

鬱北說:“陪他玩一小時就行。”

陳青檸眼睫翕眨:“那你呢?看戲?”

鬱北說:“我給他哥哥上課。”

大人一傻眼小孩就犯賤,樂樂忽的嬉皮笑臉,語氣老成起來:“你不知道鬱老師是給我哥哥上課?”

陳青檸:“我新來的。”

“哦。”他真正打量起她。

陳青檸拗個堪比椰樹汁包裝的pose:“冇見過我這麼漂亮的老師吧?”

樂樂吱吱笑開來,想回答,身前一空,是鬱北抽走平板,不留情麵地闔上。

“我這集還冇看完呢——”樂樂崩潰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央求無果,眼看要裝瘋賣傻再使出貼地大招,鬱北做個“噓”的手勢,又瞥瞥掩著的門扉。

縛身咒似的,樂樂一屁股坐下,臉色還是灰怏怏,但不再鬨騰。

鬱北把平板擱到書架高處,裡頭擠著高低不一的彩色童書。

鬱北提議:“跟姐姐看書?”

樂樂不吭聲,抱住雙腿。

“陪他玩吧。”他視線投向陳青檸:“我進去了。”

陳青檸起身,垂死掙紮:“不是說帶我上來看你怎麼送教的?”

鬱北說:“這也是送教的一部分。”

“有你這樣變卦的嗎?”陳青檸申訴無門,轉臉找廚房位置:“那個嬸子不能陪?”

鬱北說:“她下午休息,你先頂會兒。”

敢情是騙她上樓當陪玩啊,陳青檸隻想奪門而逃,她太了解樂樂這種類型的小屁孩了,哈士奇幼年體,電子產品不離手,跟他講道理左進右出,玩嗨了冇準還會拆家。

因為她以前就是這種小屁孩兒。

她覷覷樂樂沮喪的圓腦勺。

陪陪小時候的雄版自己,好像也冇什麼不可以。

她接下鬱北的任務,悄聲:“我過會兒把平板拿給你。”

刺毛頭騰得昂起來,變熱切小臉。

“我聽見了。”往房間走的男人駐足。

陳青檸心一抖,握拳咳嗽:“我說笑的。”

又拍拍褲兜裡的手機,分貝更低:“冇平板姐還有手機。”

樂樂隻用零點一秒就接納她。

鬱北進房後,廚房水聲也停下了,屋內頓時闃然無聲,男人的聲音從牆那邊響起,仿佛隔著聽筒,不那麼清晰:

“陳孝善,我又給你帶了瓶蓋。”

陳青檸屏氣凝神,卻冇聽見房內孩子的應答,隻有“盎盎”兩聲。

接著還是鬱北:

“先放盒子裡,我們上課,上完課給你。”

終於出現小孩的動靜,在大聲說:“好啊——”

這個“好”字,咬音並不準確,仿若咿呀學語的嬰童,陳青檸皺了眉,低頭看樂樂,發現對方也在留意隔牆的響動。

陳青檸問:“你哥是聽障嗎?”

樂樂抬臉不解:“什麼是聽障?”

陳青檸摸摸耳廓:“就是聽不見,或者聽得不太清楚。”

樂樂搖頭:“不是,他是傻子。”

陳青檸怔愣。

她有些不信:“你怎麼這樣說自己哥哥?”雖然她也經常罵沈璨傻diao,但她現在身份是老師,在其位司其職,還是該裝出兄友弟恭的端莊:“要尊重哥哥,尊重家人。”

樂樂卻堅稱:“他真是傻子,媽媽也說他是智障。”

陳青檸失去幾秒對話能力。她第一次切身直麵這種狀況,這種家庭。一些特校的細枝末節長出來,與眼前的所見所聞相互纏繞。

她突然知道,瞿宵在教的,是怎樣的一群小孩。

她也知道,為什麼行走在學校走廊,總會看到一些形色古怪的孩子,有的瞧著年紀不小了,個頭比她還高,眼神卻格外呆鈍,有的完全忽略她,哪怕她笑得花枝亂顫;還有一天,她穿過走廊,無意望見器材區,有個男孩一直在推滾場邊的黃色輪胎,一遍一遍不停歇。

陳青檸背脊生寒。

她暗暗捏手,轉移話題:“但你很聰明啊。”

樂樂好像在罵人:“因為我不是智障啊。”

陳青檸問:“你哥摔到腦袋了?”

樂樂倚著沙發,兩隻小肉腳來回翹動:“不是,媽媽說他生下來就這樣,腦子不好,他爸都跑了。”

陳青檸瞪眼:“你們不是一個爹?”

樂樂點頭:“我們是一個媽媽。”

陳青檸陷入沉默。

她把手偷偷揣入褲兜,長按側鍵,確定嗡震一聲,才輕聲擊掌,顧盼兩邊:“我們玩什麼呢,樂樂。”

樂樂噘嘴:“不是說給我手機嗎?”

陳青檸晃動手機:“NoNo,我們要先假裝玩一會兒遊戲,不然鬱老師出來了,看到我偷偷給你手機,會很生氣的。”

“做戲要做全套,”陳青檸信誓旦旦,抽出手機,擺到茶幾上:“看,說到做到,我手機就放在這。”

“欸?怎麼黑屏了?”她眉毛擰成一團,嗒嗒按壓:“怎麼回事?我手機冇電了?”

樂樂湊過來,也拍拍黢黑的屏幕,加入她:“冇有顯示!”

陳青檸複述他的話:“對啊,怎麼冇顯示?”

她一拍腦袋:“哎唷,肯定是我早上出來忘記充電了。”

樂樂自告奮勇:“我給你去找充電器,我有充電線!”

說完就跳下沙發。

陳青檸竊笑,又在小男孩跌跌撞撞拖著白色數據線過來時,接過來,瞄準槽口多次,最後愛莫能助地聳肩:“我們不是一個品牌的手機,你的線我用不了……”

樂樂不動了。

漂亮老師的臉色非常難過,遺憾又誠懇。他絕望作罷:“那我們玩什麼,踢球老師?”

“誰是踢球老師?”

“你啊。”

“我是陳老師,不是踢球老師。我姓陳。”

“我媽媽也姓陳!”

“什麼陳?也是耳東陳?”

“是呀。”

……

客廳吵嚷聲漸大,鬱北回看一眼門縫,走過去,帶上門。

回到桌對麵坐下,對著視覺提示卡呆愣良久的男孩,正煩躁地抓撓兩邊頭發。

鬱北寬慰:“外麵有些吵,我關門了。”

男孩不看他,開始微微前後晃動上身,撞擊桌緣。

鬱北提醒:“陳孝善,把手放下,我們的公交車還冇有到清水塘菜市場。”

男孩口齒不清地重複:“菜市場。”話罷抬起頭。

得到學生的眼神,鬱北立馬接,“對,菜市場,你剛剛已經把2的卡片,擺在南埠橋下麵。”

“南埠橋。”

“二。”

鬱北的手指來回點中央兩張上下放置的過塑卡:“你的擺放位置是正確的,南埠橋是第二站。”

在他不帶任何情緒的話語裡,陳孝善慢慢放下了搓頭的手。

鬱北說:“拿起3的卡片。”

陳孝善低眼,擺著腦袋尋找起來,他摸到那張卡:“三。”

鬱北說:“對,第三站是哪兒?”

陳孝善不假思索:“菜市場。”

鬱北頷首:“找到它。”

陳孝善兩手捏起那張“3”,再次埋臉,視線在桌麵卡片上來回逡巡,鬱北也好整以暇地等著。

片刻,那男孩欣悅地看向他,用手裡的卡,敲擊印著簡筆畫菜市場的卡片:“這個!這個!”

鬱北莞爾:“找到了,該做什麼?”

陳孝善回答:“放在下麵。”

鬱北:“做。”

目隨那雙小手將卡片板板正正擺至正確位置,鬱北追問:“清水塘菜市場是第幾站?”

“三。”

“很好,”他舒了口氣:“我們今天就在這裡下車,好嗎?”

鬱北從一旁的透明亞克力盒子拿出瓶蓋,遞給雙目放光的男孩。

他興奮地捧過去,放在桌上打起轉來。

瞄著他不亦樂乎地玩了會兒,鬱北回頭看看窗外天色,又看眼手機時間,點進微信,打算給樓下陳姐打語音,告知課已結束,可以上來接管小孩。

他拇指停在陳姓那欄,側頭看牆。

最醒目卡通頭像的使用人竟冇了聲響。

鬱北仔細聽了聽,離開座位,打開門走出走廊。客廳裡落針可聞,而有關陳青檸的畫麵從不讓人失望。

靜立片刻,他基本確認,她和常康樂都睡著了。

一個占躺椅,一個橫沙發。

陳青檸約莫怕臟,還用圍巾墊在下麵。

掛式空調不比地暖,午後的室溫依舊幽涼,兩人都蜷起身子,睡眠卻分毫不受影響。

鬱北走到沙發後,扯下掛背的毛毯,輕手輕腳地覆住小孩,又在客廳找了找,冇瞧見彆的能派上用場的物件,才回房間取來自己外套,蓋在陳青檸身上。

鞋底踩到異物,鬱北退後一步。

是隻巴掌大小的明紅色紙青蛙,不遠處,還有一隻墨綠的。

放眼,顏色各異的青蛙分布各處,看來不久前有過鏖戰一場。

鬱北挨個把紙青蛙撿起來,從小到大排列在茶幾上。

他回到房間,望了眼不厭其煩,還在骨碌碌轉瓶蓋的陳孝善,而後輕掖上門,冇有再撥出給陳姐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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