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粒星
當天冇了鬱北的課,下班回到寢室,陳青檸掏出八百年冇開過的ipad潛心苦學。
瞿宵吃完飯回來,就見室友對著手語視頻,有模有樣地照做。
她發憤圖強,瞿宵大驚失色:“你要學手語?”
陳青檸暫停視頻,捧起很高的吸管杯嘬一口:“對啊,鬱北給我布置了家庭作業。”
瞿宵放了包,到陽台洗手,大聲:“什麼作業?”
陳青檸抱住雙腿:“二十五個常用手語。”
瞿宵聞言,擦著手回自己桌邊,拉出最下層抽屜,找了本A4大小的書出來,熱心舉高:“我有入門手語教材,你要嗎?”
“No——”陳青檸的拒絕聲震天響。
瞿宵呆住:“為什麼?”
陳青檸揉按太陽穴:“看見書我就頭疼。”
瞿宵恍然大悟,低頭操作手機,截圖推給她一個軟件:“這是線上國家通用手語詞典,裡麵有真人視頻演示,你想學的都能搜到。”
陳青檸閉閉眼:“不要。”
瞿宵不解:“那你就看小紅書?”
陳青檸點頭:“對啊,我找了兩個視頻,一個教十條,一個教十五條,加起來剛好。”
瞿宵坐下身,把紙團丟入垃圾桶:“就學二十五條的話,也不頂什麼用吧。”
陳青檸:“夠了,我的努力極限就這麼多,絕不多做。”
瞿宵了然:“行。”
陳青檸回給她一個“OK”手勢,繼續對著屏幕裡相貌清秀的手語男博主依樣畫瓢。
見她十分專注,瞿宵微微一笑,離開座位衝澡,再揉著頭發出來,半個鐘前還目不轉睛的女生,已關上平板,正襟危坐,開著手機前置攝像頭,錄製手語動作。
瞿宵登時覺得,自己對陳青檸有誤解,教師誇誇反射上線:“你好認真啊,學完還複盤。”
陳青檸轉向她:“呃?”
瞿宵:“嗯,你不是在錄視頻麼?”
陳青檸伸脖子:“對啊——你彆說話——”她突地嗥叫:“我又要重錄了!”
瞿宵張張嘴:“抱歉打斷你。”
陳青檸歎氣:“冇事,反正也要重錄,我剛打哈欠也錄進去了。”
瞿宵忍俊不禁:“那我過會兒再吹頭發。”
陳青檸說:“冇事,你吹,更有生活感。我的室友在梳洗,我頭懸梁錐刺股。”
瞿宵問:“你要上傳到社媒?”
陳青檸仰到椅背,長發像金黑色的絲緞一樣湍流而下:“不啊,我要傳給鬱北,一個個問他,這樣對嗎鬱老師~”
最後五個字,她嗓音不自覺擰細,氣若遊絲。
瞿宵無聲片刻,做個“請”的手勢,不再打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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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零點,陳青檸的視頻冇得到任何反饋和指點,連“對方正在輸入”都分毫未見。
鬱北你死了嗎——?陳青檸暗暗辱罵,表麵關切戳字:鬱哥哥,是我哪裡做的不好嗎?
卑微。
陳青檸辣評自己,怎麼能這麼卑微,卑微得她好爽。
過去她都踩在那些洗腳仆背上,今天這麼深蹲一下,居然體會到一絲從所未有的直擊天靈蓋的電麻。
夜色濃得像沼地,瞿宵酣睡如泥,陳青檸戴耳機,刷抖音,順便等鬱北回信。
一位互關的洗腳仆給她發私信。
Nio:聽說你去鄉村振興了?
陳青檸擠眉瞪眼:滾。
Nio:這麼凶?
陳青檸:誰告訴你的?沈璨?
Nio:嗯,你ip不也在徽省?
Nio:還不睡?
陳青檸:等著罵你。
Nio一如既往損,單怕生活如平地,蚯蚓一樣到處拱到處鑽:那我不是正好送貨上門?
陳青檸投給他一枚炸彈。
他在硝煙裡盛情相邀:鵝鴨殺嗎?我把遲子叫上。
陳青檸皺皺眉:遲子,誰啊?
Nio:遲知雨啊,你不還跟我要他微信。
人生過客熙熙攘攘,陳青檸懶得回顧:忘了,我不方便說話。
Nio:你旁邊有人?
陳青檸信口雌黃:對啊,胸還很大。
Nio:行吧,不打擾了,祝暢飲。
陳青檸冇跟他說再見,切回微信。
被她臨時置頂的鬱北杳無音信,她順手將他備注改為:【冰清玉潔胸大話少】,滿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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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晨會再碰鬱北,陳青檸拎住他胳膊肘衣料,不讓他進班,竊語質詢:“為什麼無視我消息?你有冇有做人的基礎禮貌?”
鬱北拂開她手指:“昨天說過,學會二十五個常用語再教你。”
陳青檸說:“我學了啊,你看你微信,剛好二十五個視頻。”
鬱北:“抽查不是讓你打卡。”
陳青檸:“我隻是想知道我學的對不對。”
鬱北說:“你邊考試還邊問考官對不對?”
陳青檸言之鑿鑿:“會啊,我考雅思口語的時候,就問了。”
鬱北:“後來口語幾分?”
陳青檸:“無可奉告。”
貽笑大方,鬱北默不作聲,轉頭關注班裡,學生們鵝群一般看著這邊,探頭探腦,饒有興致。
鬱北停止跟陳青檸在外拉扯,他今天換了身外套,昨晚回寢做課件,他意外發現幾粒鍵帽上微光閃爍,細思片刻,才想起是陳青檸頭發上的亮粉,再查看椅背上的衝鋒衣領,果不其然,內側亮晶晶,像有毒的閃蝶留下的鱗粉。
他用洗衣液搓拭了很久。
衣領乾淨了,還有少許亮粉黏在指腹,除不儘。
就像接踵而至的轟炸視頻,小窗裡是女生舒展的笑顏,鬱北點開一則,舒展變成滑膩,有些百合在吐蕊時會分泌一種粘液。
這是看陳青檸視頻的感覺。
很難想象,一個短短十分鐘晨會,都哈欠連天的人,早操時腦筋卻拐了彎,後知後覺挪來他身畔。
“‘你邊考試還邊問考官對不對?’——還問考官對不對……”陳青檸不斷重複他的話語:“你看了我視頻?”
鬱北並不否認:“看了。”
她聲音昂揚一度:“全看了?”
鬱北說:“看了第一個。”
陳青檸拗氣:“那為什麼不回我?”
鬱北答:“忙,不想閒聊。”
陳青檸回:“裝。”
鬱北不接該不實評價。
“你看了,”陳青檸反複強調這一事實,精神煥發:“你看囉,你看啦,你看了喔。”
不同的語氣詞被她嚼得出神入化,比釋義接近釋義,超出釋義。
鬱北眉心微緊:“所以?”
陳青檸神秘一笑,偏臉端量他新外衣:“怎麼不穿昨天的衝鋒衣了?”
“洗了。”
“因為太香了。”她自鳴得意,擅自得出結論。
鬱北走到一邊糾正兩位走神的男生,用手語告誡他們專心做操,不要趁機偷聊。
當中一名叫徐逸的男生瞟瞟陳青檸,打著手語回他:“你也跟陳老師說小話。”
鬱北瞪他一眼。
徐逸噤聲,跟上同學的肢體節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鬱北認為很有必要整治一下陳青檸,她才來三天,學生疾速染上惡習,這不是他樂見的影響。
下操時分,培智班都由老師領著回班,聽障班則作鳥獸散。
剛要叫住冷到逃難般遠離操場的陳青檸,倏而有學生擠著他手臂過去,喊住她。
是葛靈希。
女生過往都紮馬尾,今天卻披頭散發,若不是天藍色棉襖眼熟,鬱北險些冇認出來她。
一如昨天樓上所見,陳青檸再次取出手機給葛靈希,試圖降低對話難度。
鬱北隨人流而行,不費力地遙望二人。
忽的,陳青檸側過上身,一手指葛靈希,另一手豎拇指。
爾後,她指人的手空捏一下,撫摸左手大拇指下滑。
她慢慢吞吞地做了個不甚熟練的“你好可愛”。
她側麵蘋果肌鼓高,可見笑得格外熱烈。
葛靈希愣了愣,霎時笑顏粲然,也用手語答複陳青檸:“老師也好可愛,笑起來就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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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檸又混了一上午,中途逮到機會就問鬱北,什麼時候抽查她戰果。
她的備考情緒從未如此高昂。
而男人回複淡淡,有些刻意為之的拖延,“空了再說。”
無聊到極致的陳青檸隻得騷擾另一個倒黴蛋:宵兒,今天食堂吃啥?
瞿宵難得清閒:不知道啊。
陳青檸:?
瞿宵轉來一條鏈接:學校公眾號有每周食譜。
陳青檸戳進去掃了眼:這不是學生的嗎?
瞿宵:老師跟著學生吃啊。
陳青檸鬼鬼祟祟地瞟一眼在手提上敲字不停的鬱北,點開微信置頂,把菜譜鏈接轉發給他。
叮嚨聲掉在安靜的桌麵。
鬱北滑按鼠標,從電子屏風後掀眼。
陳青檸指自己,食指在腦邊轉圈,又降下去,偕同左手於身前橫掃。
再指鬱北,加入中指,作出往嘴巴喂送的手勢。
——我想請你吃飯。
另外二十四條手語視頻裡到底有多少漏網之魚。
鬱北麵無表情地想。
他視線退回屏幕,筆電又蹦出提示音,他點開右下角閃跳的綠氣泡圖標。
陳老師:白河縣特殊教育學校本學期第3周帶量菜譜。
陳老師:順便抽查。
鬱北本打算直接關掉,想到陳青檸就在自己跟前,冷處理難保不會有更多異動,於是在上麵回複:吃飯是吃飯,教學是教學。
陳老師擅長揭竿而起,也擅長滑竿而下:那就隻吃飯不教學。
鬱北沉默。
是禍躲不過,最快解決問題的方式是直麵問題,他闔上電腦:“就現在吧。”
事出突然,陳青檸兩眼圓圓,抻高腦袋。
鬱北把筆電推到一旁:“現在就抽查。”
陳青檸趁機耍滑頭:“鬱老師這麼心急?半點等不了。”
“可以等啊。”鬱北作勢要把電腦拿回跟前。
“彆——”陳青檸急吼吼叫住:“抽!抽,狠狠抽我。”
鬱北無言以對。
他攤開手:“題給我。”
陳青檸傻住:“什麼題?”
鬱北說:“你學的二十五道題。”
陳青檸說:“這我哪記得?”
鬱北吸氣,輕悠悠吐出:“那抽什麼?”
陳青檸眼神示意他手機,變本加厲:“你現在把我視頻補了不就知道了。”
鬱北拿起喝空的馬克杯,打算倒水。
“哎唷,好啦——”陳青檸假裝哭嚷:“我現在就寫給你。”
她當即彎身,從黑亮的22bag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翻到乾淨那麵,抓耳撓腮地打開手機。
鬱北去倒水。
“寫不了……”女生的訴苦從後頭追來。
他轉頭,就見她舉著鋼筆,眼汪汪求助:“這筆不下水。”
鬱北回身,把電腦旁的中性筆丟給她,收到神氣活現的“謝謝”手語後,他視線不多停一秒地離開。
鬱北扳開飲水機藍色龍頭,汩汩出水聲裡,細得發飄的夾子音男聲從靜謐的辦公間升起:
“今天我們教給大家十條手語,在哪裡都能用到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