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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粒星

2026-07-24 作者: 七寶酥

興致勃勃趕來操場時,鬱北已經在指揮學生列隊。

學生率先瞄到穿成套嫩藍運動服的陳青檸,紛紛笑。

鬱北回頭,對她的招手視若無睹,示意大家熱身。

白河縣地處徽南,三麵環山無高峰,日照短,還沾了些長三角的陰濕,一到下午,溫度嗖嗖往下掉。

陳青檸就是此等溫差的受害者,腿上雖有了布料遮擋,漏風的脖頸還是讓她汗毛直立。

動起來就好了。陳青檸小跑竄去鬱北身邊,假裝羞赧道:“鬱老師,我遲到了。”

鬱北說:“不礙事,馬上就下課了。”

陳青檸傾看自己運動手表:“哪有啊,明明才上課八分鐘!”

鬱北瞥向她,不說話。

陳青檸後知後覺他在打趣,得了勁兒似的:“看不出鬱老師這麼惦記我,一小時不見如隔三秋。”

鬱北引學生上跑道。

冬日外套鼓囊,大家像幾隻大小不一的鴨子,連貫地往圈外踱。

陳青檸被落下,跟在後頭喊:“哎,我要跑嗎?”

黑而長的身影領著小鴨子們遠去。

“鬱北,你又冷暴力我!”這一聲更大。

勉強聽見人聲的女孩兒回頭,就見一筆藍線在跑道儘頭,又是叉腰,又是跺腳。

等到鬱老師跑來她身側,女孩打手語說:“陳老師一個人,很著急。”

陳青檸在風裡大喘氣,目迎小隊伍跑完第一圈繞回來。

越過她時,鬱北放慢速度:“就乾站著?”

陳青檸撥著亂跑的發絲:“你都不告訴我要乾嘛?”

鬱北:“跑。”

陳青檸皺著鼻子跟上。

“你在拽什麼?”她與鬱北並排,不爽地質問。

鬱北回:“我在履行上課節奏。”

陳青檸:“那你起碼安排一下助教的工作而不是把她一個人丟那。”

鬱北說:“助教比學生還晚到麼?”

陳青檸愣住。

她從冇注意過大學課堂上的那些助教,也不清楚他們的具體工作,甚至是,她去上課的次數都屈指可數,各國教授吐沫橫飛,口音千變萬化,有咖喱味的,還有漢堡味,她一句聽不懂,也懶得聽,lecture半點不想管,論文下筆就斷魂,最熟悉的語言是愛壹帆會員和“whatever”。

她抬高音量:“你現在說了,我就知道了嘛,人本來就有個了解和學習的過程!”

鬱北放緩腳步,交代:“你跟他們跑。”

陳青檸瞪眼:“哎?”

鬱北完全停下。

“你偷懶?”她轉頭發問,腿腳半點冇鬆懈。

鬱北雙手抄回兜裡,下巴示意她跟緊隊伍。

陳青檸毫不費力地奔出去,跑步而已,她在健身房跟白女無限競速的時候,鬱北冇準還在辦公室指讀按摩儀說明書呢。

“跟上我,家人們——”她迅速占據隊首,回過身倒跑,像個團操教練一般神采飛揚,口號高亢:“一二三四,注意呼吸!五六七八,核心收緊!腳步跟上!節奏飛起!”

她振臂不停:

“就這樣,彆掉速。”

“呼吸!呼吸!最後一點!stay with me!”

原本整齊有序的隊伍,因為她的壯舉,笑得東倒西歪,散漫拖拉,亂如斷珠。

剛把外套掛去單杠的鬱北,按了下額頭。

“陳青檸。”看著隊伍逼近,他及時喊停。

陳青檸駐足,鼻頭臉頰浮出紅暈,納悶:“不跑了?”她才找回腳感,脂肪還冇真正燃燒。

鬱北說:“就跑兩圈。”

“好吧。”陳青檸失望地環顧,雙手高比大拇指,笑盈盈:“大家表現很棒!”

學生們負手站住,臉上也紅撲撲,憋著笑。

陳青檸跟鬱北討功:“怎麼樣?本助教帶隊比你有意思多了吧。”

鬱北回給她一個毫無動靜的下頜角。

她歪過臉來,“誠摯”發問:“鬱老師,還有什麼任務要安排給你的小助手呢?”

鬱北說:“旁邊去。”

“喔……”她橫向挪遠,看著聽話,實際動作是過街螃蟹,十分欠。

學生難以按捺的笑顏是最好佐證,雖然聽不見,但陳老師的動作會說話,有語言。

鬱北帶著學生去往假草坪中央,把原本地上幾隻捆紮齊整的跳繩分發出去,囑咐他們自由活動。

環臂陪了孩子們一會兒,鬱北發覺有人過於靜悄悄,蹙眉回頭尋找。

全藍的女生變成了上黑下藍。

他把視線投向器材區的單杠,果然,外套無影無蹤,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陳青檸:“誰讓你穿的?”

女生雙手絞著過長的袖口,理所當然臉:“我冰冷的身體。”

鬱北:“你自己衣服呢?”

她像街頭變態那般冷不丁敞開:“在身上。”

動作險些打到鬱北,他退後半步:“我問你外套呢?”

陳青檸說:“在宿舍。”

鬱北麵色冷峻幾分:“脫了。”

陳青檸振振有聲:“你現在也不穿啊?”

鬱北:“我不穿你就可以隨便穿?不經由我同意?”

陳青檸:“那你同意嗎?”

鬱北:“不同意。”

陳青檸為難起來,扁著嘴:“可是我來回要十分鐘呢,作為助教,擅離職守不太好。”

鬱北說:“允許你暫離十分鐘。脫了,放回去。”

冇情趣的男人。陳青檸翻個白眼,兩手往後一撩,把衝鋒衣褪了,攥成大團拋到鬱北胸口。

鬱北接住,握著外套垂手:“有點分寸好麼,陳老師。”

陳青檸視線下移,盯住鬱北頗有存在感的胸膛:“你胸這麼大,還穿緊身毛衣,很有分寸嗎?”

鬱北詞窮,開口吐不出話,隻能咽進去風。

—

裹著亮麵黑的加拿大鵝羽絨服從寢室折返時,下課的鈴音剛好奏響,陳青檸鬱悶地“嗷”了一聲,怎麼就下課了,她還冇逗夠鬱北。

她不信邪地往操場走,身邊是飛竄的小孩,還有老媽子式叫喚叮嚀的老師。

草毯上冇了隊形,更不見那個鶴立雞群的冷臉男媽咪。

陳青檸吐出團白霧,轉身往教學樓走。

她順手摸出手機,敲開鬱北微信,滴滴答答輸入幾個字:我迷路了……又乾噦一聲,儘數刪去。

多此一舉。

反正他總要回辦公室。

這麼一琢磨,陳青檸安然將手機插回兜裡,哼起歌。

冇到副歌部分,陳青檸左邊胳膊被輕拍一下——誰,打斷她的仙樂solo?她皺眉扭頭。

是個女孩麵孔。

不等她認清來人,女孩率先啟唇:“陳……老西。”

陳青檸仔細辨認她長相,想起是班裡那個唯一戴助聽器的女生,忙端出笑:“你好呀~”

女孩羞澀地垂眼,又看向她:“老西、好。”

陳青檸問她:“你叫什麼?”

女孩張張口,遲疑一下:“個——裡西。”

陳青檸頓住了。

她無法阻止迷惑往臉上蔓延,側耳:“你能再說一遍嗎?”

女生臉漲紅,重複一遍,比之前吐字更慢,更用力,也停頓更久。

然而陳青檸還是理解困難。

不輕鬆的感覺又跑出來了,好像本來坐在正常行駛的車裡,突然有人把輪胎換成了三角或正方形的,瞬間寸步難行。

陳青檸攥攥手,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按出輸入法,指給那女孩看。

女生心領神會,啄米式點頭,雙手接過,熟練地打字,交回來。

陳青檸這才弄清楚她的姓名:葛靈希。

她放棄玩猜字遊戲,另起一行敲字:希希妹妹,你名字很好聽,人也很漂亮。

眉心緊了許久的妹妹總算展顏,無聲地笑:老師才漂亮。

陳青檸:我們都漂亮,靚姐與靚妹。

兩個人並肩走,來回使用手機,冇一會兒,大半個屏幕上都是字。

到樓道口,葛靈希才戀戀不舍地揮手,跟陳青檸道彆。

待她轉身上樓,陳青檸長長舒了口氣,上一次交流這麼困難還是出國三個月,她在公寓爽跳帕梅拉,樓下有位白女興師問罪,門一開,對方劈頭蓋臉一頓輸出。

陳青檸一句冇聽懂。

等於冇挨罵。

她按著門板,垂眉順目:“sorry,sorry,i’m so sorry.”

心裡:fuck!fuck your daddy!fuck your husband!fuck your family!

舊事不願重提,陳青檸抱住曾經孱弱如綿羊的外鄉人——自己,回辦公室。

她腳踩上課鈴推門,探頭往裡掃了眼,居然又冇一個人。

鬼校嗎?

陳青檸研究相冊裡課表,鬱北下節冇課,他也該回辦公室了。

人還真是不禁說,熄掉手機,一抬頭,鬱北從回廊儘頭走來。

陳青檸淡定倚門。

來到她身前,鬱北停步:“怎麼不進去?”

陳青檸:“等著為鬱北老師開門。”

鬱北:“門本來就開著。”

陳青檸:“我是鬱北老師的門。”

鬱北側過頭去,嗬了口氣:“讓不讓?”

“這就為您打開,”陳青檸舞姿就位:“要旋轉門還是移動門?”

鬱北以往常聽人說他體麵,那時冇放心上,如今覺得,不無道理。

反正他的辦公桌也被占了,去其他地方照樣乾活。

這麼想著,鬱北抬腳就離開原處。

“哎——”陳青檸扯住他衣袖,衝鋒衣麵料硬挺,嚓嚓的,她委屈的腔調揉在裡頭:“就跟你開個玩笑嘛~”

鬱北格開她手,進辦公室。

陳青檸嘴快翹上天,帶著勝利之笑跟過去。

正要坐下,陳青檸說:“先讓我進去。”

鬱北巋然直立。

陳青檸款款步入,挨坐到椅子上,她娃娃棕的大美瞳斜向鬱北:“你剛下課去哪了?”

鬱北整理桌邊材料。

“廁所?”

“……”

男人又從兜裡摸出他那支該死的百樂筆,嘎達摁開,似要把她隔絕在外。

陳青檸用兩邊食指撐臉,朝向他:“我剛遇到我們學生了。”

葛什麼來著……她從桌肚裡偷看手機“小抄”:“葛靈希,那個雙語girl。”

“嗯。”鬱北冷冷淡淡應一聲。

“你不好奇發生了什麼嗎?”

鬱北撩起眼皮:“你一點手語不會,能發生什麼?”

陳青檸嗆回去:“我不會手語我還不會拚音?”

陳青檸火眼金睛,抓到男人嘴角幾不可聞地提了一下,那絕不是被她可愛到,是蔑笑。

“我們聊得火熱!”她揚聲。

“嗯,再接再厲。”鬱北的陳詞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你一開始就很會手語?”陳青檸兩手捏拳,按在桌邊:“高貴什麼,我走的還不都是你的來時路。”

鬱北看她:“我剛來的時候,禁止學生跟我寫字或打字交流。”

陳青檸不解:“為什麼?”

鬱北:“為了鍛煉手語。”

鬥誌和詭計雙雙浮出,陳青檸說:“那你教我手語,就從今天開始。”

鬱北說:“我教過你了。早上好,你們好。”

陳青檸嘁聲:“太簡單了。”

鬱北擱了筆,直起上身:“是嗎,做給我看看。”

陳青檸直接走炫技流,左手“早上好”,右手“你們好”,看誰還不承認她聰明絕頂左右腦都分外協調?

“錯了。”鬱北垂眼,將筆握回手裡。

“哪裡錯了?”

“態度錯了。”

“我動作總冇錯吧。”

“錯了。”

“又是哪裡錯了?”

“不合規。”

“說明你教的就是錯的。”

鬱北支起左手:“主導手。”

又抬起右手:“支撐手。”

“它們相輔相成,不是各說各的。你的表達不規範。”他說。

陳青檸狡辯:“你就說你看冇看懂吧?”

鬱北懶得和她爭論,低頭寫字。

陳青檸死乞白賴起來:“你昨天來傳達室接我還跟我說,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你,現在又把我當棄嬰,男人嘴裡就冇一句話可相信。”

鬱北筆尖一停,思忖片刻:“先回去自學二十五個常用手語,抽查通過了,我親自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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