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粒星
這一天的晨會,聽障高班的每個孩子都得到了一盒la maison的巧克力。
起先陳青檸以為班裡有三四十個學生,準備了好幾份揣包裡,每人一兩粒,現在就這麼幾號人,用來瓜分剛剛好。
孩子們都很高興,愛不釋手地拿在手裡,旋即齊刷刷看鬱北。
得到老師的首肯後,他們紛紛把巧克力盒收進桌肚或書包。
陳青檸眉飛色舞地退回鬱北身側:“你們班冇人堅果過敏吧?”
鬱北略作思忖:“冇。”
陳青檸接著邀功:“有冇有突然覺得,這陳青檸有點東西?”
鬱北拍拍手,大步回到講台,又比劃道:“出去排隊。”
孩子們非常聽話,分秒內整齊劃一地到走廊列隊,從低到高,最靠前的是個男生,比陳青檸矮一頭,又瘦又小。
陳青檸疑惑地跟出去,衝鬱北發問:“為什麼你能跟他們說話?”
鬱北瞥她:“你也可以。”
陳青檸“啊?”一聲:“你不早說?他們聽得見?”
鬱北說:“基本聽不見,最後那個會讀唇。排第二的女生配了助聽器,能雙語交流。”
陳青檸:“她還會英語啊?”
鬱北很輕地泄了口氣,不回話。
介紹時,他冇有回頭指認任何學生,卻無一出錯,了若指掌。
陳青檸一一對號入座。
被關注到的學生會害羞彆開眼,也會抿笑回應她。
到樓梯口時,鬱北停步讓隔壁班先下,那個班人更少,學生明顯比鬱北班裡的矮上一大截,一見奇裝異服的陳青檸,眼睛都瞪老圓,有的還露出怪笑。
帶隊的是於文蕾。
陳青檸嫻熟地招手:“於姐姐!”
於文蕾也跟她笑一笑。
她留步,指揮學生先走,大點的孩子跟著小點兒的豆丁們魚貫而下,很有秩序。
兩個“半”老師隨其後,於文蕾跟陳青檸並排走,問陳青檸初見學生的感受。
陳青檸滿麵春風:“很好啊,大家都特彆喜歡我。”
於文蕾放心地莞然:“那就好。”
鬱北走在後頭,隻慢兩級階梯,入目能見兩名女士的頭頂,左邊是規整的低髻,右邊發絲閃閃熠熠。
他定睛,不知是灑了閃粉還是什麼東西,像頭屑變了異。
早上打散鬈發,陳青檸還是覺得頭頂太黯淡,不夠抓睛,索性拿起珠光眼影拍滿頭,在燈下左右搖曳,確認從頭到腳比鑽石閃耀,才施施然出門。
陳青檸第一次覺得一間學校能這麼小,本就不大的操場,幾十號師生鋪開,就冇有更多空隙。
所有人低頭不見抬頭見,她立在風裡,往左側遙望,一眼揪住室友瞿宵。
她也帶一隊學生,像換了個人,跟在寢室截然不同。
戶外天寒地凍,她麵目平靜,筆直地站在那裡,不怒自威。
她附近片區的學生,對陳青檸的關注度,擺明冇聽障這邊高。
陳青檸頓覺奇怪。
她瞄了眼身側的鬱北,用胳膊拱拱他抄兜的手,“oi。”
冷淡的黑瞳側過來。
陳青檸問:“宵兒帶的什麼班?”
鬱北頓一下,才理解她問的人是瞿宵,答:“培智中班。”
“乾什麼的?”
“……”
鬱北不想當她的問答機。
她花樣不少,問題也旗鼓相當。
早操音樂一響,陳青檸就樂不可支。
茵茵綠毯上,聽障班學生動作還算像模像樣,但另一片就大不一樣了,用“兵荒馬亂”形容都不為過,比上學時候的她還欠收拾。
瞿宵居然一點不生氣。
陳青檸隨“1、2、3、4”的節拍律動,輕擺腰肢,點頭晃腦,同時注視瞿宵,後者非常冷靜。
甚至可以說,照管這場晨操的每個老師都風波不動。
“你拍抖音呢。”鬱北斜她,還真把這當舞池了。
陳青檸身體靜止,口花花不停:“哪有抖音啊,我的麵前隻有鬱老師的眼睛。”
人無語到極點,是真想笑。
上午有兩節鬱北的課,一節語文,一節數學,每節課35分鐘,陳青檸翻看著鬱北打印給她的課表,來回認證:“冇英語?”
鬱北收拾教具:“冇有。”
“不用學?”她怒音,把香檳金的圓珠筆摁得噠噠響:“憑什麼我們就要學英語?”
鬱北眉心輕緊一下:“憑什麼你可以這樣提問?”
他語氣平淡,陳青檸卻覺得他話裡有情緒,還被這情緒平白咬了下,她抬臉:“我說錯了嗎?中國人本來就可以不學英語啊,不學英語又不犯法。”
鬱北抬腳就走。
聽障高班的語文課簡單易懂,陳青檸拿到的教材是二手貨,紙張不陳舊,但字裡行間注了些筆記,字很漂亮、飄逸,跟板書如出一轍,但鬱北幾乎不寫字,用電子屏居多。
因為他手口並用,陳青檸接收起來並無障礙,麵前學生亦然。男人雙手修長,極具骨骼感,在講桌後起落,像音樂台曳動的白鴿。室內開空調,他脫掉了衝鋒衣,裡麵隻一件煙灰毛線衫,圓領,露出小截白色內搭的邊緣,很乾淨,學生全都仰頭看他。
好土一個人,可又很得當。
好像這張臉,這身段,就該這樣穿,規規矩矩,正兒八經。
美色在前,美聲入耳,美手助興,也抵不過困意壓境。陳青檸聽得昏昏欲睡,仿佛回到中學,她還是那個被單獨安排在最後,與黑板為鄰的班級魔頭,有時她也會噘嘴,頂著筆杆暢想:要是跟沈璨同級就好了。
還能同台一較高下。
裝模作樣的聽課筆記上冇一個字,隻蜿蜒出一段走向詭異的“梵文”,最朦朧時刻,是字正腔圓的男聲念白:
“一片土,一棵樹,一塊田……它們使我眼睛舒暢,使我的呼吸暢快,使我的心靈舒展。”
……
下課鈴冇有叫醒陳青檸,認生的小孩遠遠觀察,膽大的幾個圍到她身畔,快速跟彼此打手語,又發出音節不一的談笑,顏色各異的衣服讓他們看起來像一群不同類的鳥兒。
唯一戴助聽器的那個紅毛衣單馬尾女孩兒,向講台後的鬱北招手,指指陳青檸,手語問要不要拍醒她。
鬱北回:“讓她睡。”
孩子們機靈地交換眼神,安靜下來。
陳青檸一直睡到第二節課中段,一覺醒來,變天了——語文變數學,還好不是英語,她撫拍胸口,抓耳撓腮,剛要掰手伸個儘興的懶腰,意識到這在課堂,她不再造次,摸著順滑的秀發悻悻然放下。
左邊美瞳好像滑片了,她扒開眼眶幫它歸位,又無所事事地旋轉手邊的筆。
聾班不如她想象中安靜,有兩個小孩格外踴躍,跟鬱北有來有回,不比她以前班上那些個顯眼包同學低調,隻是他們怪聲起伏,有的甚至高好幾個key。
不細聽,完全聽不清。
仔細聽,還是聽不清。
眼前一切,都透著彆扭。說的人不輕鬆,聽的人也不輕鬆。
陳青檸揉揉耳廓,勉為其難地適應著。
她不喜歡這些動靜。
她不喜歡任何讓她難以放鬆的東西。
陳青檸呆滯地瞪著黑板。
鬱北毫不關照她,除去她剛豎起腦袋時賞來一眼,其餘時候都關注學生,跟他們互動良好。
提問和書寫時,他會走下講台,挨個檢查指導,不厭其煩。
這時候,她也投去盼望的、閃到快冒火星的目光:她也是學生啊,怎麼不來看看她?
—
鬱北上午的課結束,陳青檸落得安逸,挨在他桌後刷手機。
這間辦公室偏窄,僅三張桌子,前後排列,過道旁另一邊是飲水機和文件櫃。
除去鬱北和於文蕾,還有位教授律動、美術的女老師,姓袁,隻跟陳青檸打個照麵。
她很符合陳青檸對這類老師的刻板印象,不太素麵朝天,比其他人懂得捯飭自己,眉毛勾得細細彎彎,嘴巴也塗襯膚色的口紅,奶白短款羽絨服,修身微喇叭牛仔褲,纖瘦,又很清爽。
一間蜂巢不會有兩隻皇後。
陳青檸驟感危機降臨。
她回憶著袁老師的五官,低頭給瞿宵發微信:袁老師多大了?
情報網骨乾想必在授課,不給應答。
辦公室冇了人。
於姐在上課,袁某在上課,鬱北又無影無蹤。
他居然就把她一個人晾在這,完全忽視她的處境。
她環視桌上教材和講義,他就不怕她化身碎紙機?
一團氣被陳青檸在兩邊腮幫盤來盤去,她百無聊賴,鋪平課表,圈出鬱北負責的幾科,語文,數學,曆史,體育……
他還負責體育?
筆尖在這邊刹住,陳青檸推門而出,傾到欄杆邊找人。遠眺操場,是有班級在戶外活動,人少得可憐,而領頭的大人身形粗壯,不大像鬱北。
“鬱北,你在哪呢,鬱老師,你在哪呢……”她埋頭壓著語音條念經。
“找我?”一道聲線陡從腦後壓近。
陳青檸驚喜回頭,剛要開口裝腔幾句,就見他身邊站著個老頭,算不上慈眉善目,但也不是會在老爸飯局上見到的那些個肥頭大耳。
用陳裕恩的話來說,一看就是文化人。
陳青檸當即換成崇拜臉小輩模式:“這位叔叔是……”
“林校長。”鬱北言簡意賅地介紹。
“你冷不冷呀?”頭發花白的叔叔像是知道她是誰,對她單薄的著裝表示問切,開口溫文:“陳小姐。”
“不冷。”陳青檸端量他:“您是這裡的校長?”
“是啊。”他笑答:“一直聽你爸說你,今天總算見到了。”
陳青檸愣一下:“肯定冇什麼好話吧。”
林彧章搖頭:“說你漂亮呢。”
陳青檸抿平嘴唇,咕噥:“這種誰都能看出來的事實不叫好話。”
林彧章嗬嗬笑出聲來,頷首認可她的觀點:“陳小姐剛來還適應嗎?”
陳青檸狐假虎威,見機告狀:“還可以,室友蠻好的,就是——”
她乜一眼鬱北,氣鼓鼓:“鬱老師對我不太善良。”
“哦?”老頭微微一驚,看鬱北:“你冇有好好照應人家?”
陳青檸振振有聲:“對啊,都把我一個人丟辦公室。”
林彧章一頓,恍然大悟,為鬱北陳情:“是我叫他過去的,讓他帶我來看看你。”
陳青檸將信將疑:“是麼?”
林彧章:“是呀,再請你賞光吃頓飯。”
陳青檸眉梢微抬,視線直指鬱北臉龐:“他單獨請我啊?”
男人回她的眼神匪夷所思起來。
“恐怕要讓陳小姐失望了,”林彧章每根皺紋都淌滿了笑意:“是我請。我代表白河特校和其他老師,歡迎你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