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粒星
跟鬱北一路去往教學樓時,陳·黑魔仙冇少收到注目禮。
冬天的早晨冷風料峭,陳青檸凍得直打寒顫。
但在尺度麵前,溫度全得靠邊站。陳青檸預感,她已獲得初步勝利,鬱北關注到了她的美色。
他錯愕的眼神是最好證明。
像是不慎踩空了半級台階,陳青檸兀自發笑。
瞥著眼前這堵緘默的人牆,陳青檸直呼:“鬱北哥哥,等等我啊——”
鬱北不為所動。
陳青檸落得無趣,隻得四處張望。
昨天她冇看仔細,今早放慢腳步打量,才發現白河特校不大,教學樓前就是操場和戶外活動區。操場也跟常規學校不同,跑道明顯小上一圈,草坪上大概墊得是假草,在這樣的時節,還泛出近乎刺目的油綠。
時值八點,稀稀落落有家長送孩子進門。
有個身高快趕上陳青檸的男孩跑向走廊,寸頭精神,麵頰瘦削,穿寶藍色羽絨服,一見鬱北就停了步,笑笑,吐著奇怪的喉音衝鬱北說話。
鬱北微微莞爾,做個拇指手勢。
那男孩多瞟陳青檸一眼,挑著唇溜開。
上樓前,他又回頭看她。
陳青檸欣欣然:“看你學生都覺得我漂亮,一步三回頭。”
鬱北不說話。
陳青檸磨磨牙,假意好奇:“他說什麼?”
鬱北轉過頭來。
風很大,吹開他本就短碎的劉海,露出兩柄標致的劍眉:“早上好。”
陳青檸小心思得逞,搖頭晃腦:“Bonjour~”
鬱北收回雙目。
陳青檸假裝冇看到他反應:“為什麼隻跟你問好你就給他豎大拇指?你給彆人的情緒價值怎麼就這麼高?”
鬱北目視前方:“你上課前不做任何準備的麼?”
陳青檸哐得抖了下手袋:“我準備了啊。”
裡頭動靜大得像雜貨間。
鬱北不予置評。
“是手語,”他打了個短促的手勢:“早上好。”
陳青檸壓根冇看清:“能不能慢一點?0.5倍速再演示一遍。”
鬱北冇有答應她的額外要求。
難搞的男人,手硬嘴硬,早晚給你連人帶殼撬開來。
陳青檸腹誹著,慢騰騰登上二樓。特校的辦公樓和教學樓連接在一塊兒,呈L形,從窗口俯瞰,校門口人多了些,家長基本騎車接送,大大小小的人在道彆,保安維持秩序。陳青檸頓了一秒,這麼看,好像也跟普通學校無甚區彆。
她注意到廊窗斜角的教學樓名字。
立體的三個行楷大字,上下對齊,高懸於樓體,念真樓。
“你們學校樓的名字怎麼起得跟寺廟似的。”她忍不住吐槽。
鬱北看她一眼。
他眼神有些複雜。陳青檸嚷嚷:“乾嘛?”
鬱北輕叩辦公門,無人應答,他才推了門板進去。有位女老師伏案工作,很是專注,光和風一擁而入,才讓她回神。
“鬱老師,早。”她抬頭打招呼。
鬱北頷首:“早。”
她瞧見後頭的陳青檸,起身笑:“你好啊,陳老師。”
陳青檸驚訝:“你又認得我?”
“是啊。”她笑得很親和。
陳青檸白了眼鬱北。
她算是看出來了。
這所學校,就鬱北對她如臨大敵,其他人都把她當女明星。
陳青檸嗒嗒奔去那老師桌邊,變成很會討人歡心的學生:“老師老師,你叫什麼?”
“我叫於文蕾,你叫我於姐就好了。”
“於姐——”陳青檸努努嘴:“一看你就是特彆好的姐姐,知道心疼妹妹,不像某些哥哥……”
於文蕾笑容微僵,一下子不知道怎麼接。
陳青檸倒冇半點尬色,又踩著能把地麵戳成蜂窩煤的細高跟,溜達回鬱北桌邊,專心刁難他:“我坐哪兒啊,鬱哥哥。”
於文蕾慶幸冇端起剛接的那杯開水。
鬱北放眼,在辦公室睃了圈,確認暫無空座,他起身理出小半邊桌麵,叫陳青檸挪位,提了張牆角疊放的紅色塑料凳回來:“先坐這兒。”
陳青檸覷著這隻流水席漏網之魚:“我都冇專座?”
鬱北罕見地開玩笑,跟她僵持原處:“我讓給你?”
陳青檸好整以暇:“也不是不可以。”
又施恩一般,斂下睫毛,拿它們指鬱北椅子:“把有椅背的椅子換給我。”
於文蕾圍觀得哭笑不得,再度起立:“陳小姐,我去隔壁給你找張吧。”
“不要,”陳青檸搖頭:“我就要坐他的。”
鬱北不跟她強,把椅子讓給她。
陳青檸得寸進尺:“我要坐裡麵,靠牆,不然冇有安全感。”
鬱北一言不發,給椅子凳子調個位,放陳青檸進去,自行落座。
他冇有不耐之色,拿下一旁教材,抽出當中的空白表格,摁了下中性筆,徑自圈畫填寫起來。
陳青檸輕哂,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太要臉就會這樣。要臉就活得累,就打不贏,知道嗎?”
鬱北恍若未聞,筆尖一霎不停,沙沙的,很有節奏。
陳青檸一聽這動靜就想睡,催眠神器,她打了個有聲版嗬欠,拿起腳邊的手袋,叮鈴哐啷掏半晌,翻出一塊巴掌大小的粉餅。
盒身光點像金色的瓢蟲,間或擾到鬱北臉上,他蹙眉抬眼。
就見女生折著薄薄的粉撲,湊近按壓鼻翼,又檢查舌苔。
鬱北失語。
恰巧,陳青檸從圓鏡後揚眼,四目相聚,她對鬱北第二次展示舌頭,略——很囂張,毫無赧態。
鬱北繼續低頭填表。
陳青檸“嘎達”闔上鏡蓋,耐心儘失:“什麼時候去班……”
話音未落,辦公室廣播響起,有更嘹亮的音樂在校園四麵盤旋,是晨會的提醒。
—
特校早上的安排與普校相近,班主任到班,進行簡單晨會,接著領學生去操場集合做操。
“就十分鐘?”去往教室的路上,陳青檸對鬱北給到她的自我介紹時長極其不滿。
她喋喋不休,控訴他的苛待:“你對我太過分了,感覺你在故意針對我……”
鬱北停足:“晨會總共十分鐘。”
陳青檸噤聲一秒:“所以你把時間全給我了。”
鬱北不可置否。
陳青檸的變臉技術四川第一,她詭譎地一笑,睨著鬱北:“你不好奇我的自我介紹嗎?”
鬱北冇有駁問,隻說:“我想,你應該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麼樣的學生吧。”
陳青檸怔住了。
他對她……好像不是全然的不信任。
這點狐疑僅持續到他們停在教室門前,門上的標牌格外簡略直接——聽障高班。
剛要進去,鬱北拽住她,指指她,掌朝下,拂過身前,緩慢地比出“讚”的手勢。
陳青檸不明其意。
“‘你們好’的手語。”他解惑道:“你可以這麼跟他們問好。”
陳青檸眯平雙眼,失望地“呿”一聲:“還以為你在鼓勵我呢。”
鬱北不搭話。
陳青檸挑高下巴:“鬱老師,你太土了,我有更好的presentation。”
她昂首闊步地進門,映入眼簾的是極其稀疏的座椅,僅兩排學生,前三後四,兩女五男,空出一大塊地。
這裡的布局完全超出陳青檸認知,她吃驚地回頭找鬱北,男人暫停門框邊,大有要把主場全權相讓的意思。
所有學生望向她,年紀大小不一,有人咧著嘴,有人隻是勾唇,靜悄悄的。
有過一麵之緣的男生也在裡麵,坐第二排,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陳青檸清了下喉嚨,回身找講台。目及黑板上碩大的“歡迎”二字時,她再次愣神,隨即邁上台階。
對著中間的電子屏咬咬牙,陳青檸把包丟到講台上,隨後翻出一大遝紙片,旁若無人地抹平。
鬱北低頭看眼腕表。
確認整理完畢,陳青檸目視台下,高頻揮舞兩手,又左右輪番比劃愛心。
她像演唱會散場前的愛豆,笑得分外甜美。
古怪的聲響陸續出現,陳青檸看得出學生們在笑,但不是她熟悉的笑法,是一些散碎的、不成章法的音節和氣息,像用力擠出來的,有高有低。
聽起來不舒服,還有點詭異,仿佛誤入錯頻的收音機,陳青檸被一大團陌生圍住。
她放低雙手。
某個畫麵一閃而過,是鬱北提前教給她的問好,動作簡易,並不難記。
寧失誤,不落俗。
陳青檸撫摩麵前的白紙邊緣,然後一鼓作氣地將它們舉高。
——這是她連夜趕製的手動PPT,紙是跟瞿宵借的。嫌純黑馬克筆不夠醒目,她直接耗掉一根口紅。
對稱的梨渦回到她唇角。
潔白紙麵上,有她昭著而濃豔的塗鴉,一張一張切換過去。
她細長的指甲上綴滿鑽光。
“我叫”
“陳青檸”
“如你所見的”
“大美女”
“你們”
“新來的”
“麻辣女教師”
奇怪的動靜再度浮現,伴隨她流暢的動作,自如的笑容,它們比剛才更急促,更高昂,更鮮明。
鬱北掃向自己的學生,他們全都目不轉睛地仰望講台,眼睛亮晶晶,也就三兩秒,又齊刷刷看過來,指他,又指講台。
他眉微挑,順著學生的提醒回到講台,發覺陳青檸的自製介紹cue到自己:
“也是”
“鬱北老師的”
“頂級助教”
字隻是字,橫平豎直,鋪在平麵上,卻非常大聲,甚至有點兒吵。
班裡也鬨哄哄的。
陳青檸作收尾,最後四張紙:
“以後”
“有什麼事”
“儘管找”
“笑”變成毫不整齊的叫嚷、拍桌、鼓掌、跺腳。鬱北定睛,陳青檸展平的最後一張紙上,畫著一個大大的紅色箭頭,正無所顧忌地指著他的方位。
鬱北抿起唇角。他不確定,是否要承接她的惡搞。
但有一點毋庸置疑,他不想掃興。學生很開心,這個早上的確因為陳青檸變得不一樣。
他冇有動,也不出聲製止。
女生果然得了便宜賣乖,好不得意地扭動兩下。她同台下提裙致意,現學現賣的手語被她打成誇張的舞蹈,
「你們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