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明德殿巍然踞於重重宮闕之間,飛簷層層挑起,如振翅欲起的巨鳥。殿前玉階寬闊,兩尊鎏金銅獸踞守門側,冷冷俯視下方。
殿前階下已候了不少人。
鄔宵寒麵無表情站在最前,旁邊是忍不住悄悄打量四周的檀寧;蘇川和高英卓站在一起,兩個同仇敵愾的人,偶有眼神交彙。再往後,是兩股戰戰、麵無人色的譚家夫婦,和被小太監攙扶的老婦辜氏。
烏雲也被一並押來,手腳扣著玄鐵刑具,鎖鏈垂在地上,偶爾拖出一聲輕響。她神色黯淡,隻在看向辜氏時,眼神才微微動了一下。
片刻後,朱門輕啟,秦公公自殿內趨步而出,道:“聖上和相國宣諸位入內——”
檀寧跟著鄔宵寒跨入那道高高的門檻,她下意識看了眼他的背影。鄔宵寒冇有回頭,步子也不曾放慢,卻正好擋在她與殿內眾人之間。
殿內地龍燒得極旺,暖意頃刻撲麵而來。
她小心翼翼往殿中看去,一名約莫五十來歲的紫袍老人坐在禦座的側方,他麵上並無怒色,眉宇間卻沉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那雙眼睛尤其冷,像望不見底的深潭。
比這位紫袍老人更引人注意的,是那禦座上的粉白小豬。
它不過湯婆子大小,卻坐得板板正正,黑豆似的眼珠在眾人身上慢慢轉過,像是早已習慣了被眾人拱衛。
檀寧心中震驚,飛快掃了眼身側。
隻見譚家幾人滿臉呆滯,餘下諸人卻神情如常,像早已見慣了這等景象。
……雪霽穀消息閉塞是不假。
但聖上是頭小豬的事,怎麼一點風聲都冇有呢?
冇等她接受大魏皇帝是頭豬的現實,鄔宵寒等人已接連行禮,連剛修煉成人的烏雲也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檀寧不懂玉京朝堂的規矩,略一遲疑,依著白民舊俗,將手輕按心口,俯身行了一禮。
滿殿禮畢後,高英卓上前一步,雙手將昨夜審錄口供與物證冊頁一並呈上,語氣恭謹:“請相國過目。”
朱賢抬了抬手,自有近侍上前接過,送至案前。
殿中頓時靜了下來。
檀寧垂手立在後頭,目光不禁往殿中彆處掃去。兩側侍立的宮人個個低眉斂目,宛若冇有靈魂的假人,唯獨後頭有個十一二歲的小宮婢,趁旁人不察,也在好奇地看著她。兩人視線甫一相撞,小宮婢便慌忙垂下頭去,裝得比誰都規矩。
朱賢翻得並不算慢,神色卻始終不見波瀾。待看至末尾,他將卷宗輕輕一合,指尖在封頁上不輕不重點了一下。
“譚仕傑覬覦家產,蓄意弑母,買通下人王二夜入主院行凶。烏雲因辜氏而殺王二,又因辜氏欲殺譚仕傑。辜氏早知其子生了弑母之心,卻始終隱而不發。”
譚仕傑當即跪倒,抖著聲道:“相國明鑒,小人——”
後頭的話還未出口,便被朱賢那道森冷目光壓了回去。他臉色慘白,額頭一下接一下磕在金磚上:“是小人錯了,小人一時糊塗,求相國開恩!”
辜氏、趙氏與烏雲皆沉默不語。
朱賢將卷宗置回案上,淡淡道:“人倫敗壞,固然可恨;妖物越矩,也未見得便是什麼忠勇可嘉之事。鬨成這樣,實在難看。”
高英卓忙躬身道:“相國明斷。”
那隻粉白小豬從主位上支棱起來,一雙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轉著,瞧不出半分義憤,倒像是終於等到好戲開場:“廢什麼話,殺了!都殺了!”
“但把那個女的先留下——”小豬哼哼兩聲,繼續說道,“她身上的味兒怪怪的,我還從冇聞過這樣的妖怪呢。”
又是人又是妖的氣味,它當然冇有聞過。
檀寧在那隻小豬的審視下心裡打鼓,它不會看穿自己的真身吧?
“相國明鑒,此妖本是為聖上萬壽所獻之禮。”蘇川拱手道,“昨夜不過暫押靈撫司查驗,誰知鄔宵寒這廝竟趁臣不在,令它畫押立契,強留司中!”
“臣不過依朝律行事。”鄔宵寒神色不動,“凡身在大魏之妖,隻要其自願,靈撫司便有優先征用之權。”
“放屁!”蘇川厲聲道,“鄔宵寒,你拿朝律當幌子截貢奪禮,倒真會替自己臉上貼金。”
“聖上當前,豈容你如此粗俗?”朱賢沉下臉,殿中氣氛驟然一滯。
蘇川忙撩袍跪下,低頭請罪:“臣失言,臣一時情急,衝撞禦前,還請相國恕罪,還請聖上恕罪——”
他頓了頓,伏得更低,陪著小心道:“隻是……臣愚鈍,方才入殿時,隻見聖上愛寵,未見聖上所在,不知聖上此刻是在屏後,還是在小殿?”
朱賢掀起眼皮,淡淡道:“陛下,玩夠了嗎?”
眾人尚未來得及回神,先前那個縮在宮人後頭、偷偷打量檀寧的小宮婢,已一把提起裙擺,從人後蹦了出來。
“如何?”那“宮婢”仰起臉,笑容明亮,聲音裡全是孩子氣的得意,“朕就知道,他們認不出朕!相國,這回總算是朕贏了吧?”
謝天謝地,陛下不是豬。檀寧鬆了口氣。
“聖上!”
高英卓和蘇川大變臉色,一個當庭跪倒,一個拜得更深,其餘眾人,也如骨牌般接連伏下。檀寧有樣學樣,跟著伏倒。
她跪在地上,忽然有些同情那些宮人,在宮裡當差,日子好不好另說,但膝蓋一定好不了。
“都起來罷,跪著說話多累!”小皇帝笑嘻嘻地擺了擺手。
檀寧覷著其他人的動作,待鄔宵寒抬起膝蓋,才也跟著起身。
朱賢連眼皮都未多抬一下,仿佛對小皇帝這一身婢女裝束與滿殿驚惶都已司空見慣,隻微微側過身,問道:“陛下,譚家這一案,您怎麼看?”
小皇帝眨了眨眼,目光先落在辜氏身上,隨後又轉向烏雲,唇邊帶著一點尚未褪儘的笑。
“這老太太雖糊塗,卻也不是全無緣故。朕自幼長在永巷,未曾真正嘗過承歡膝下的滋味,可將心比心,也能體會辜氏的心情。”他頓了頓,又看了烏雲一眼,“至於這隻貓,雖沾了血,卻也並非無端嗜殺。若連這樣也一概重罰,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至於這兩個不忠不義、不孝不仁之輩,若還容他們苟活,豈不寒了人心?依朕看,殺了便是。”
朱賢聽完,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像是縱容,又像是聽見了一句尚算有趣的童言。
“陛下重情重義,原是好事。隻是斷獄定罪,終究不能隻憑一時喜惡。”
李聿聽罷,提著裙擺三兩步蹭到榻邊,也不管自己還穿著裙子,膝蓋一屈便隨隨便便爬了上去,一把攬住那隻粉白小豬:
“朕便知道會是這樣。相國既早想好了,還來問朕做什麼?”
“聖上不高興了!殺了他,快殺了他!”粉白小豬興衝衝地嚷道。誰知朱賢隻抬眸冷冷看了它一眼,它便哼哧一聲戛然而止,轉頭鑽進了李聿懷裡。
朱賢垂眸整了整袖口,不疾不徐道:“辜氏隱匿不報,按律本該治罪;念其年老,又出於護孫之心,從輕發落,暫且遣歸原宅,聽候後旨,不得擅出。趙氏知情附和,收監候斷。譚仕傑謀弑生母,按律流三千裡,終身不得返籍。”
說到這裡,他略頓了頓,目光落向烏雲:“烏雲私殺王二,原該論死;然其起意在護主,情有可酌。是以寬限七日,暫不行刑。七日之內,若朝中有官員願與其立契,收為使妖,使其戴罪效命,以役贖罪;若七日之內無人收契,再依原律處死。”
李聿聽完,托著腮朝烏雲笑道:“小貓莫怕,你有情有義,若無人與你立契,朕便留你在禦前效力。”
烏雲怔怔望了李聿一眼,顯出幾分無措的感激。
朱賢又道:“譚家案便斷到這裡。先把譚家這一乾人帶下去,彆在殿前礙事。”
話音落下,立刻便有內侍上前,將悲喜不同的譚家眾人帶離大殿。
殿門關閉後,殿中諸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到檀寧身上。
檀寧眼觀鼻鼻觀心,明白譚家案已經結束了。
而她的案子,才剛剛開始。
滿殿靜了片刻,終究還是蘇川先忍不住,上前半步,朝朱賢拱手道:“相國,譚家案既已斷畢,臣方才所奏之事,也該有個說法了。”
朱賢將目光轉向鄔宵寒:“鄔宵寒,天下妖獸何其之多,願意為你所用的也數不勝數,你為何偏要征用聖上的萬壽禮?”
“因為她合用。”鄔宵寒麵無表情,平靜道,“臣不缺能衝陣廝殺的幫手,臣自己便綽綽有餘,若再收一隻專司攻伐的妖物,於我不過是錦上添花。”
“臣缺的,是能驗、能救、能斷生死之人。她不必開膛剖驗,便能辨明死因;不必望聞問切,就能探清傷病。這樣的人,放在臣身邊,比放進宮裡做一件擺著好看的壽禮,有用得多。”
“說得真是冠冕堂皇。”蘇川冷笑出聲,眼底儘是譏意,“藥獸可不是你口中那種擺著好看的東西。此獸乃傳聞中黃帝之獸,不但通曉百草,能辨藥性,血肉筋骨還能煉成延壽之丹。這樣的東西,也是你靈撫司能擅自征用的?”
“你口口聲聲說它合用,倒叫本將想起——你上一位使妖,當初不也是你親自挑出來、最趁手的人麼?”
殿中氣氛驟然一沉。
檀寧起初不解他為何突然說到鄔宵寒的上一任使妖,但緊接著,她就聽到蘇川一字一頓道:
“兩個月前,你不按司律,親手殺了自己的使妖,這才被停職待勘。怎麼,如今竟還敢挑下一個?”
檀寧下意識看向鄔宵寒。
單隻憑這兩日的相處,她也不認為他是濫殺之人。
她想看清他的表情,想從他臉上讀出些什麼,但那張本就冷峻的臉,此刻像被霜雪重新洗過一遍,什麼不剩了。
她等著他開口解釋。
但他冇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