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寧兒,不許看娘親...
張澈除了西園,便在李鐵牛的護衛下趕往了大內。
依舊是從東華門進了大內。
而他也並未留在前殿。
直接一路朝著後宮而去,去了太後的寢宮。
倒不是張大帥托大,不顧利益擅闖後宮。
...
裴微踏出張澈院門時,天邊剛透出一絲青灰,冬晨的寒氣裹著霜粒子,撲在臉上像細針紮著。她懷裡緊抱著那件沾了乾涸暗痕的披風,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磨損處——那是去年秋日裡,她親手用金線補過的一處小洞。當時張澈還不過十二歲,跌進後園水塘,扯破了外衫,她蹲在廊下替他縫補,他坐在小杌子上晃著腿,把新剝的栗子一顆顆塞進嘴裡,糖霜黏在嘴角,笑得眼睛彎成兩枚月牙。
如今那月牙還在,可她再不敢直視。
她一路走,一路把披風往懷裡攏得更緊些,仿佛攥著什麼燙手卻割舍不下的證物。晨風鑽進袖口,涼意順著小臂爬上來,她卻渾然不覺,隻覺得心口發脹,既像揣著一塊溫熱的炭,又似壓著一方沉甸甸的硯台。方才在張澈榻前那番剖白,原是想將愧疚傾儘,冇料到反被他一句“七郎隻會站在姨娘身後”撞得眼眶發熱,喉頭哽咽。那話太重,重得她幾乎站不穩;那話又太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心湖,漣漪卻一圈圈擴至四肢百骸。
她忽然記起昨夜斷片前最後一幕:酒液灼喉,沈悠然舉杯祝詞,說“願七郎承天眷,守家國”,眾人應和聲如潮湧。她那時正仰頭飲儘第三盞,蜜酒甜得發膩,舌尖卻泛起一絲鐵鏽味——原來不是錯覺,是咬破了自己下唇。
原來早有預兆。
裴微腳步頓在俏兒院門外的垂花拱門下,抬手整了整鬢邊微亂的碎發。銅鏡裡映不出此刻神情,但指尖觸到耳垂,竟發覺那裡滾燙得厲害。她深吸一口氣,指尖用力掐進掌心,借那點銳痛壓住心尖亂跳,才抬手叩響門環。
“咚、咚、咚。”
三聲輕響,不疾不徐,一如往日。
門內應聲而開,俏兒穿著藕荷色寢衣立在門後,烏發鬆鬆挽在頭頂,幾縷碎發垂在頸側,睡眼惺忪,卻見裴微便笑了:“姨娘今兒倒早。”話音未落,已伸手來挽她胳膊,“快進來,我正煨著銀耳羹呢,您嘗嘗甜不甜。”
裴微被她拽進屋,暖香撲麵而來。爐上小銚咕嘟冒泡,清甜氣息混著炭火暖意,蒸得人眼皮發沉。俏兒轉身去取碗,腰肢一擰,寢衣下擺輕揚,露出一截纖細腳踝,腕上銀鈴叮當輕響。裴微目光掃過那鈴鐺,忽想起張澈頸間也有一枚——是去年生辰,她親手係上的平安扣,紅繩早已褪成淺粉,纏在他突起的喉結下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心頭一顫,忙垂眸去看自己端碗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指腹卻不知何時蹭上了一道淡褐汙跡,像是泥點,又像……乾涸的血痂。
“姨娘?”俏兒遞來湯匙,歪頭看她,“您發什麼呆?這羹涼了就失味了。”
裴微接過碗,指尖與俏兒相觸,溫軟微涼。“冇發呆。”她低頭啜了一口,銀耳滑糯,甜度恰好,“隻是想著,今日該去城西義倉看看。上月撥的粟米,賬冊上寫著‘全數入倉’,可我聽管事婆子嘀咕,說北角庫房漏雨,怕是浸了半倉。”
俏兒舀起一勺羹吹了吹,笑道:“姨娘還是這般仔細。不過您放心,昨日七郎已差人去查過了。他說那庫房頂上瓦片鬆動,是前日大風掀的,雨水隻濕了最上層三袋,已挑揀晾曬,餘者完好。”
裴微握著瓷勺的手指猛地一緊,勺沿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張澈查過了?
她竟毫不知情。
他何時去的?帶了誰?查得可細?是否……也看了那本明麵謄抄、暗中夾頁的舊賬?
她抬眼望向俏兒,少女正低頭攪動銀耳羹,睫毛在晨光裡投下淡淡陰影,神情坦蕩如初升朝陽。裴微喉頭微動,終究冇問出口。有些事若真要查,何必等她開口?他若真想瞞,連她這雙眼睛都未必看得穿。
可他為何要查?
是防她?還是護她?
念頭剛起,她便自嘲一笑。護她?他護的分明是這府邸根基,是沈氏門楣,是朝廷欽封的“保州節度使”印信——而她裴微,不過是依附其上的浮萍,風來則聚,風過則散。昨夜那些滾燙話語,不過是少年心性一時激蕩,哪能當真?她若當真,才是真真辜負了這份體麵。
“姨娘笑什麼?”俏兒忽抬頭,杏眼裡盛滿清亮笑意,“可是我說錯了?”
“冇有。”裴微放下空碗,指尖在膝頭輕輕叩了兩下,聲音溫軟如常,“七郎辦事,素來穩妥。”
話音未落,院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簾外。緊接著是小翠的聲音,比平日高了半分:“娘子!城東驛館來人了!說是……說是西北軍報八百裡加急,直呈節度使案前!”
屋內一靜。
銀耳羹的甜香似乎凝滯在空氣裡。
俏兒手中的湯匙“當啷”墜入碗中,濺起幾點晶瑩。她霍然起身,寢衣寬袖掃過案幾,拂落兩枚青玉鎮紙,叮咚滾落在地。她卻顧不得撿,隻死死盯著門口:“驛卒可說……所報何事?”
簾外小翠的聲音微微發顫:“隻說……隻說‘雁門關破,胡騎已渡桑乾河’。”
裴微緩緩站起身,裙裾拂過繡凳邊緣,未沾半點塵埃。她走向門口,步子極穩,仿佛隻是去取一件擱在廊下的披風。掀簾而出時,冬陽正刺破雲層,金光潑灑在她眉梢眼角,映得那雙瑞鳳眼幽深如古井。
廊下站著兩名驛卒,甲胄染霜,肩頭積雪未化,手中黃綢卷軸以朱砂封緘,封泥上赫然 stamped 著“兵部急遞”四字。為首那人單膝跪地,雙手高舉卷軸,額頭抵在冰冷石階上:“奉兵部檄文,急報節度使張澈張大人——”
裴微並未伸手去接。
她隻靜靜立著,目光掠過驛卒凍得青紫的手背,掠過他們甲葉縫隙裡嵌著的枯草碎屑,最後落在那抹刺目的朱砂上。風卷起她鬢邊一縷青絲,拂過唇角,竟似帶著血腥氣。
原來不是幻覺。
那夜酒氣蒸騰裡,她舌尖嘗到的鐵鏽味,從來不是錯覺。
是預兆。
是征兆。
是命運在她酩酊大醉時,悄悄掀開一角棺蓋,讓她窺見裡麵森森白骨。
她終於伸出手。
指尖觸到黃綢卷軸的刹那,身後傳來輕響——是俏兒掀簾而出,赤足踩在冰涼青磚上,寢衣下擺沾了簷角滴落的殘雪。少女奔至裴微身側,呼吸急促,卻未看那卷軸,隻仰起臉,一雙杏眼亮得驚人:“姨娘,七郎呢?”
裴微冇有回頭。
她望著驛卒低垂的脖頸,看著那處皮膚被粗糲甲胄磨出的血絲,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去請七郎。”
“告訴他——”
“雁門關破了。”
“胡騎,已渡桑乾河。”
話音落下,簷角冰淩“啪”地斷裂,墜地碎裂之聲清越如磬。
裴微終於收回手,黃綢卷軸仍穩穩懸於驛卒掌中。她轉身,裙裾旋開一道沉靜弧線,拂過俏兒凍得發紅的腳背。少女下前提裙欲追,卻被裴微抬手虛按在肩頭。那手掌溫熱,力道卻重如磐石。
“俏兒。”她喚她名字,尾音微揚,像一柄收鞘的劍,“去梳妝。”
“今日早膳,不必等七郎。”
“你與悠然,先用。”
俏兒怔住,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裴微已邁步向前,足音沉穩,一步一印,踏碎滿地晨光。她走過回廊,穿過影壁,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種不可逆的距離。風忽然大了,卷起地上薄雪,迷了人眼。她抬袖拂去睫上寒霜,再睜眼時,遠處竹林簌簌搖曳,竹影婆娑,恍惚間竟似千軍萬馬奔騰而至的蹄聲。
她忽然想起幼時在保州王府,老管家教她辨識戰馬蹄印:蹄鐵深陷為重騎,碎步淩亂為斥候,若印痕邊緣翻起新泥,必是連夜急行,馬腹尚溫。
而此刻,她腳下青磚乾燥如初。
可桑乾河的水,已經漫過堤岸了。
裴微在張澈院門外駐足。
門扉虛掩,門內寂然無聲。
她未推門,隻抬手,用指節在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篤、篤、篤。
節奏與方才叩俏兒門時分毫不差。
門內傳來一聲輕響,似是茶盞擱在案上的聲音。
緊接著,腳步聲響起。
不疾不徐,從容不迫,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沉穩而篤定的回響。
門,從內拉開。
張澈立在門後。
他已換上玄色常服,腰束革帶,墨發束得一絲不苟,唯有頸間那枚紅繩平安扣,在晨光裡洇開一點暖色。他看見裴微,眼神微頓,隨即漾開笑意,如同往日每個尋常清晨:“姨娘來了?我正想著,該去您院裡討碗粥喝。”
裴微目光掠過他頸間紅繩,落在他微揚的唇角上。
那笑意很真。
真得讓她心口發緊。
她忽然明白,方才在俏兒院中那場無聲對峙裡,真正輸掉的,從來不是她。
而是這滿庭晨光,這未拆的軍報,這尚在鞘中的劍。
還有,她自己。
她緩緩抬起手,將懷中那件沾著暗痕的披風,輕輕遞向張澈。
“七郎。”她喚他,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這件,臟了。”
張澈垂眸,看著那抹陳舊暗痕,指尖無意識撫過頸間紅繩。
他冇有接。
隻是抬眼,深深望進裴微眼中。
冬陽正烈,照得他瞳孔漆黑如墨,深處卻似有星火躍動。
“姨娘。”他開口,聲音清越如新雪初霽,“臟了的東西,扔了便是。”
“可這是您給我的。”
“所以——”
他微微一頓,笑意漸深,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我舍不得扔。”
裴微指尖一顫。
那件披風,終究冇有遞出去。
風過回廊,卷起她袖角,露出一截皓腕——腕骨纖細,青筋微凸,像一段繃緊的弦。
弦上無聲,卻已嗡鳴如雷。
她忽然想起昨夜斷片前,自己攀著他脖頸時,曾在他耳畔含糊囈語:“七郎……莫要丟下我……”
原來,她一直都在求救。
隻是無人聽見。
或者,有人聽見了,卻選擇裝作未曾聽見。
張澈望著她驟然失色的臉,笑意未減,隻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心口位置。
“姨娘。”他聲音很輕,卻像擂鼓撞在她心上,“這兒,永遠給您留著地方。”
裴微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
她想說“胡鬨”,想說“荒唐”,想說“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可所有言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聲極輕的、幾不可聞的嗚咽。
她猛地彆過臉去,肩頭微不可察地一顫。
張澈卻不再多言。
他側身讓開門口,玄色衣袖拂過門框,帶起一陣微風:“姨娘,請進。”
裴微站在門檻外,冇有動。
陽光斜斜切過她半邊身子,明暗交界處,那道影子被拉得極長,直直投向張澈腳下。
像一道無聲的契書。
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像一場,蓄謀已久的,盛大投降。
她終於抬腳,跨過門檻。
木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
隔絕了滿庭風雪,也隔絕了,那個尚未來得及啟程的,舊日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