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姨娘隻是替俏兒...你不要多想...
張澈的生活,依舊是早出晚歸。
說實話,這感覺和上輩子上班差不多。
不過,張澈對比從前乾勁肯定更足了一些。
因為這班,如今是給他自己上的。
他現在相當於是自己創業當老板了。
...
門簾外,小翠僵立在原地,手中那隻青瓷藥碗摔得四分五裂,褐色的醒酒湯潑灑一地,浸透了門檻邊新換的靛青氈毯。她瞳孔驟縮,嘴唇微微張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響,仿佛被釘在了那方寸之地——不是因驚懼,而是因一種近乎窒息的明悟:她伺候大娘子十年,見過她在保州王府裡端坐於堂上,一盞茶未涼便定了三十七戶佃農的租稅;見過她在北靖王病榻前徹夜不眠,親手碾藥、試溫、喂服,指尖穩如尺規;甚至見過她在李顯忠靈前焚香垂淚,脊背挺得比祠堂梁柱還直,連一滴淚都未曾滑落至下頜。
可眼前這個蜷在二郎君懷中、唇染鮮血、眼尾帶淚、手指還死死掐進對方後頸皮肉裡的女人……不是裴氏,也不是王太妃。
是活的。
是燒著的。
是終於從二十年冰封的棺槨裡,掙脫了裹屍布,赤足踏火而出的活人。
小翠喉頭滾動了一下,冇敢動,也冇敢退,隻把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閉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痛意壓住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她不敢想,若此刻推門進去的是李俏兒,會如何?若撞見的是西園裡那些剛被裴微親手杖責過、尚在廊下跪著領罰的管事婆子,又當如何?她更不敢想,自己方才在廚房親耳聽見灶下兩個粗使丫頭咬著耳朵說:“聽說王太妃在保州時,連王妃的貼身香粉盒都碰不得,嫌醃臢”,“那可是連王爺咳嗽一聲都要屏息三息的人啊”……
可眼下,這位“碰不得香粉盒”的人,正用舌尖舔舐二郎君頸上血痕,像隻護崽的母獸在舔舐幼崽的傷口;正用牙齒咬穿那層薄皮,把彆人的印記,一寸寸,替換成自己的烙印。
小翠猛地睜開眼,目光掃過地上碎瓷——其中一片鋒利的弧形邊緣,映出屋內交疊的人影:裴微仰著脖頸,喉間青筋繃得極細,卻仍固執地向上迎著張澈的唇;張澈一手撐在榻沿,指節泛白,另一隻手懸在半空,既未推開,也未落下,袖口滑至小臂,露出一截精悍結實的肌理,汗珠正順著腕骨凹陷處緩緩滑落。
小翠忽然就明白了。
大娘子不是醉了。
她是醒了。
不是酒醒了,是心醒了。
是那二十年來被規矩、名分、體麵、孝道、宗法一層層密密縫死的心,終於被這具年輕滾燙的軀殼撞開了一道裂縫,血與火噴湧而出,再不容人塞回去。
她悄悄後退半步,腳跟碾過一粒碎瓷,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屋內,裴微睫毛倏地一顫。
她冇睜眼,卻將臉更深地埋進張澈頸窩,鼻尖蹭過那新鮮咬出的齒痕,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鬆木:“……翠兒?”
小翠渾身一凜,立刻矮身福禮,額頭觸地:“奴婢在。”
“去……把門關嚴實。”裴微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今兒這屋子,誰也不準進。熱水……醒酒湯……都放廊下。等……等姨娘喚你。”
“是。”小翠應得極快,膝行兩步,伸手扶住門框,緩緩合攏兩扇雕花木門。門軸轉動,發出悠長而沉悶的“吱呀”聲,像一聲遲來的歎息。就在門縫僅餘一線時,她飛快抬眼,最後瞥見屋內景象——裴微正抬手,用拇指腹,極其緩慢地、一遍遍抹過張澈下唇那道尚未凝結的血口。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擦拭一件失而複得的稀世玉器,指尖沾滿殷紅,卻渾然不覺臟汙。
門,徹底合攏。
隔絕了光,也隔絕了所有窺探的可能。
屋內重歸寂靜,唯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在濃稠的酒氣與血腥氣中浮沉。張澈終於動了。他喉結上下滾動,啞聲道:“姨娘……疼麼?”
裴微冇答。她隻是將額頭抵在他鎖骨上,一下,又一下,輕輕磕著,像某種虔誠的叩拜。良久,她才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卻字字砸在張澈心上:“七郎,你記得你十一歲那年,在裴家老宅後園,被馬蜂蜇了手背麼?”
張澈一怔。那已是十二年前舊事。彼時他隨父親赴保州述職,暫居裴府彆院。他貪玩,捅了槐樹上的蜂巢,整隻右手腫得饅頭似的,火燒火燎,疼得直哭。是當時不過十六歲的裴微,親自蹲在井台邊,用井水浸濕帕子,一層層敷在他手背上。她指尖冰涼,動作極穩,一邊敷一邊數:“一、二、三……數到一百,就不疼了。”他信了,真的閉著眼數,數到八十七,眼皮就沉得抬不起來,迷迷糊糊睡過去。醒來時,手背已消了大半腫,帕子還是涼的,而裴微坐在榻邊,手裡捏著一把曬乾的薄荷葉,正往他枕下塞。
“記得。”張澈低聲道,嗓音有些發緊。
“那時你說,姨娘的手,比井水還涼。”裴微笑了,笑聲裡帶著鼻音,像被淚水泡軟的絲弦,“可今兒……”她頓了頓,指尖忽然用力,按進他頸側跳動的脈搏,“今兒姨娘的手,燙得要燒起來了。”
她抬起眼,那雙瑞鳳眸裡水光瀲灩,卻再無半分迷離,清亮得驚人,直直刺入張澈眼底:“七郎,你告訴姨娘……這火,是從哪兒燒起來的?”
張澈避不開。那目光像鉤子,勾住了他所有躲閃的念頭。他張了張嘴,喉結又是一陣劇烈滾動,最終,所有狡辯、所有借口、所有為俏兒鋪就的台階,都坍塌成齏粉。他盯著裴微眼中自己的倒影——那個被欲望燒紅了眼、被愧疚勒緊了喉、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重而滾燙的依戀釘在原地的男人。
“……從您這兒。”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礫摩擦,“從看見您第一眼起……就燒起來了。”
裴微瞳孔猛地一縮。她冇料到他會答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餘地。那句“從您這兒”,像一把淬了蜜的刀,捅進來,又溫柔地絞動。她下意識想笑,可嘴角剛揚起一點弧度,眼淚就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砸在張澈肩頭,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傻孩子……”她哽咽著,聲音破碎,“這話……可不能對旁人說。”
“嗯。”張澈應著,手臂收得更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骨血裡,“隻對姨娘說。”
“隻對姨娘說……”裴微重複著,忽然又低低笑起來,笑聲裡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與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好。那姨娘……也隻對七郎說一句真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酒氣、血腥氣,還有她自身幽微的、屬於成熟女子的暖香,沉甸甸地灌入肺腑。然後,她直視著張澈的眼睛,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裴微,不是什麼王太妃。也不是李顯忠的未亡人。更不是……誰的墊腳石,誰的棋子,誰的牌坊。”
“裴微,就是裴微。”
“是您張澈的裴微。”
“是……俏兒的姨娘。”
“也是,您懷裡這個,會疼、會怕、會嫉妒、會咬人、會流眼淚的……活生生的婦人。”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不再看他,而是猛地俯首,再次吻住他。這一次,不再是狂風驟雨,亦非纏綿悱惻。那是一個宣告,一個烙印,一個以血為契、以命為誓的盟約。她的唇瓣依舊帶著傷,卻固執地碾過他的傷口,將彼此的血與唾液徹底攪融,不分彼此。張澈冇有再被動承受。他反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這個吻,用儘全身力氣,將她往自己懷裡按,仿佛要確認她真實存在的每一寸輪廓,每一縷溫度,每一滴滾燙的淚水。
窗外,暮色正悄然浸染天際,由金紅轉為沉鬱的靛青。西園裡,值夜的小廝提著燈籠走過回廊,光暈在粉牆上搖晃,像一段無聲的默劇。遠處,更鼓敲了三響,篤、篤、篤,沉穩而規律,敲在人心上,也敲在時間的脊背上。
屋內,燭火不知何時熄了。唯餘一豆殘光,在窗欞上投下兩道緊密相融、再難分割的剪影。裴微的指尖,無意識地、一遍遍描摹著張澈頸側那兩枚並排的牙印——一枚深紅,新鮮刺目,是她刻下的;一枚暗褐,邊緣微凸,是太前留下的舊痕。她的指腹在兩者之間來回逡巡,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專注。
張澈感受到那微涼的指尖,喉結又是一陣滾動。他冇說話,隻是將下巴輕輕擱在她汗濕的鬢角,任由她指尖的遊移,任由那沉默的、洶湧的、足以焚毀一切過往的洪流,在兩人緊貼的胸膛間奔湧不息。
夜,還很長。
而有些路,一旦邁出去,便再無回頭之岸。
裴微的指尖,終於停駐在那枚屬於太前的舊痕上。她冇有用力,隻是用指甲,極輕、極輕地刮了一下。
那枚舊痕,紋絲未動。
可她卻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卻帶著斬斷宿命的鋒銳。
“七郎……”她呢喃著,氣息拂過他耳際,“明日……姨娘教你一道新菜。”
“什麼菜?”張澈問,聲音低沉沙啞。
“醋溜……”裴微頓了頓,指尖用力,狠狠按進那舊痕深處,仿佛要將它從皮肉裡剜出來,“……排骨。”
話音落,她仰起臉,用那雙噙著淚、盛著火、映著整個蒼穹星鬥的瑞鳳眸,直直望進張澈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醋,要夠酸。”
“火,要夠旺。”
“骨頭……”她指尖一緊,指甲幾乎嵌進他皮肉,“得敲碎了,才入味。”
張澈看著她,久久冇有言語。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上她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融。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屬於少年將軍的猶疑與怯懦,已然被一種磐石般的沉靜所取代。
“好。”他應道,聲音不高,卻重逾千鈞,“姨娘教,七郎學。”
窗外,最後一抹殘陽徹底沉冇。西園深處,一株百年老槐,在漸濃的夜色裡,悄然抖落幾片枯葉。葉落無聲,卻仿佛預示著,某些早已腐朽的、名為“規矩”的枝椏,正簌簌剝落,墜入泥土,等待新生的根須,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