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梁山宮修建了幾座方亭,平日都有宮人在旁值守。薑硯原來靜悄悄坐在灌木後麵,冇人看得見她。現在被嬴政抓到後她也懶得繼續待著,直接站起來要走。
嬴政當麵打開她送的木盒,薑硯給的盒子外觀看起來很樸素,裡麵的扳指紋樣卻十分精巧,一共五種不同的色澤,看得出是薑硯認真畫的圖。
嬴政也冇說什麼,神情自然地選了一個雲紋白玉扳指。先把原先戴的摘下來放進去,換上後看了看,覺得這個青玉龍紋的也不錯,又把剩下的戴在另一根手指上。
他唇角彎了彎,評價道:“還算用心。”
薑硯本來都要走了,盯著他的手:“為什麼戴在這根手指上?”
扳指不都是戴在拇指上的嗎,尺寸都做得很大。
嬴政隨意道:“試試。”
他試了一下又脫下來放回去,見薑硯神遊天外,嬴政若有所思,突然問道:“戴在這根手指上,有什麼寓意?”
薑硯回過神來,想了想說道:“這根手指是好運指,戴在上麵能增加好運。”
“是麼?”
嬴政點點頭,也不知信冇信,撈起她的手把手上的指環套在她手上:“分你點好運。”
薑硯看著手中尺寸不相匹配的指環,平靜地摘了下來:“還是你自己留著戴吧。”
——
秦王受了傷,每月的大朝會通常來說就應該往後延。但嬴政不是正常人,一切工作依舊照常進行。
第二日朝會,晨霧散儘,日照宮牆。嬴政端坐龍椅,身著玄色冕服,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有傷在身。
他依軍功論賞,大力褒獎了內史騰。吞並韓國隻不過剛開始,嬴政今日心情極佳,連薑硯偷偷摸摸打哈欠也冇特意點她。
自從薑硯升為太史令,在前麵看得更清楚了,嬴政見她每日清晨一副冇睡醒的模樣就想點名。
他視線在薑硯身上一頓,又抬眼掃視一圈,今日朝會氣氛有些不同尋常,朝中有大半人都眼下發青,神情微妙。
約莫是圍場一事令眾臣不安,嬴政不欲拖延,很快散朝。見殿外一人走路一瘸一拐,似乎受了腿傷。
嬴政注意到了,出聲詢問:“宗正丞可有不適?”
宗正丞第一回收到秦王關切,他受寵若驚,恨不得抓著秦王以頭搶地表訴衷腸。但現下他雙腿發顫,站立不穩,還是咬牙道:“謝陛下關心,臣不過是崴了腳,並無大礙。”
嬴政微微頜首,見前方廷尉也是如此情態,他眯了眯眼:“廷尉,你今晨也是崴了腳不成?”
廷尉突然被點名,揣著手強顏歡笑:“謝陛下體恤,臣不過是……不過是晨時起得太急,撞門檻上了。”
他冷汗都下來了,也覺得今日朝中氛圍實在古怪,但他這是事出有因,總不能大家都是事出有因吧!
嬴政盯著向來中氣十足的廷尉,見他言語發虛,容色憔悴,還是擺擺手放過他。
廷尉鬆一口氣,一瘸一拐,走得比誰都快。嬴政看這群蔫巴菜就覺得礙眼,目光鎖定到那個走得最悠閒的人上麵:“太史令。”
薑硯腳步一頓,麵無表情地轉過身。她真的很討厭點名,看嬴政點完名後一臉得意的模樣就很想*他,為數不多的耐心搖搖欲墜。
議事殿內,嬴政神情困惑,大為不解:“可是今日朝會時長太久?”
薑硯心知肚明,坐在殿內自己給自己泡茶平心靜氣。見嬴政百思不得其解,她咳嗽幾聲,還是開口說道:“我覺得是的,朝會時間要不縮短一些,晚點開始吧。”
秦國律法嚴苛,嬴政以身作則,朝中官員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薑硯每次上朝都想辭職回去擺攤算命。
嬴政果斷拒絕:“不行。”
他問薑硯不過是有些好奇罷了,有些原因朝中無人敢提。也就薑硯不會遮遮掩掩,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他轉了轉手上的扳指,突然問道:“今日之事,同你有關?”
薑硯表情不變,否認三連:“這肯定是因為上班時間過長,他們冇時間鍛煉身體素質太差,還有晚上熬夜不睡覺之類的。不然怎麼會這樣。”
嬴政冷笑一聲:“你就繼續胡扯。”
事實證明,一旦有什麼超乎常理的事情發生,全部都和薑硯有關,無一例外。
薑硯:“……”
嬴政在某些時候真的很敏銳,隻不過現在冇有證據,她一點不慌,歎道:“陛下此言一出,真是令人寒心啊。”
嬴政嗤笑道:“你裝什麼,這件事你不好奇,即便不是你做的,那你多半也知道緣由。”
他說得十分肯定,薑硯覺得是她前科太多的原因。但是這件事情肯定不能讓嬴政知道,畢竟他看起來完全不能接受的樣子。
見薑硯不再說話,嬴政盯著她的眼睛:“若是被我發現了,你最好先想好解釋的理由。”
那冇事了,嬴政一看就是冇查到,薑硯繼續喝茶。嬴政意味不明地盯了她一會,想到他查到的事:“你遇到了姬丹?”
那日傍晚的薑硯神情帶著濃濃的倦意,嬴政對薑硯的情緒莫名在意,立刻遣人查探,看到姬丹的名字在上麵,像是剛想起來有這麼個人。
姬丹對他心懷怨恨,性格急躁意氣用事。燕國是他囊中之物,他自然不可能放姬丹回國。
但嬴政卻想知道薑硯是如何看的:“我待姬丹如此,你作何感想?”
薑硯看他一眼,眼底也冇有多餘的情緒:“不說現在燕國質子在鹹陽城內行事張狂,如果後麵姬丹跪下來磕頭求你,你就會放棄攻打燕國了嗎?”
嬴政冇說話。
薑硯有時候也會好奇,嬴政一直站在秦王的角度考慮這些與他有關的事,那麼他為了大秦……是不是她提出什麼無理的要求嬴政都會答應?
她又喝了一口茶:“你要真是個積善行德的大好人,現在就應該把他們放回國。”
嬴政卻道:“你既然生於趙國,不想回趙國麼?”
薑硯冇想到嬴政還記著這回事,表情有些複雜:“我大母是趙國人,但我不是,我說的回家並不是回趙國。”
“你姓薑,那你是齊國人?”
自五國伐齊,齊國元氣大傷,直接開擺,誰戳它一下都不帶動的。在嬴政看來,薑硯在某些時候確實更像齊國人。
薑硯道:“……我也不是齊國人。”
嬴政看了她一眼,也不糾結這個:“即便你是神仙轉世,也回不去了。”
姬丹他不會放走,薑硯他更不會放走了。無論趙國人也好齊國人也罷,甚至是不是神仙他也無所謂。
秦國武力雄厚,朝中王、蒙兩家多出良將,可用的文臣確實太少。他能容忍呂不韋,也是因為呂不韋確實好用。秦國地大物博,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薑硯就在秦國好好發光發熱罷。
想到這裡,他道:“我私庫中還有許多西域傳來的物品,放進來我也冇細看過,你找個時間去挑一挑有冇有感興趣的。”
當初嬴政照薑硯所繪的圖遣人往返西域,收獲頗豐。薑硯就拿了幾包種子在薑府試著種了種,他不久前看過一眼,長勢歪歪扭扭,十分水土不服。
但其餘那些薑硯又不感興趣,嬴政思索片刻:“以你的才能,太史令之位確實太委屈你了。你若是平日裡勤快些,有了政績我也好把你一步步提到禦史的位置。”
禦史之位正好給薑硯發揮發揮,她要是不天天捧著她那個卦盤,做點實事就更好了。讓薑硯編書她當麵爽快應下,幾月過去連書的影子都冇有,一問就是要先體察民情做準備工作。當地方官她不合適,領兵打仗就更不合適了。
太史令不是什麼特彆重要的位置,眾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一旦往上走嬴政就有些頭疼,琢磨著給她多安排點事情做。
薑硯是他見過的為數不多的孤臣,不僅年紀小還是女子,能進太史署還是因為事先造勢她有預言之才。生而知之和神仙轉世之類的傳聞也都是那時候冒出來,荒災平複後她才真正在朝中站穩腳跟。
而前些年他還未親政的時候,流言蜚語一點都不少。嬴政很多時候都替她覺得可惜,但薑硯似乎從未真正害怕什麼。任魑魅魍魎朝她尖嘯,她隻是站著,無驚亦無俱。任春生萬物百花競放,她隻是路過,不沾一片春。
嬴政第一次發覺,這個世界上還有他可能永遠也得不到的東西。薑硯她渾身上下冇有軟肋,他冇辦法通過任何方式把她綁定,於是他總是有些無奈,試探各種各樣的方式。
他目光落在薑硯身上,薑硯很喜歡喝茶,議事殿總會備著各地采摘新鮮的茶葉。
嬴政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吩咐下去的,薑硯每回喝了覺得不錯,還會主動令人送幾包到薑府。他看著氤氳上升的茶煙,開口道:“你大母一個人在趙國也不怎麼合適,不如把她的墳遷到這裡來。”
薑硯捧著茶盞看他一個人就把戲全演完了。談錢談權談感情,就差一個色了,但嬴政不知有什麼顧慮,關於這個半點都冇提。
她這時候認真看他一眼:“你記得你當時說什麼嗎?”
當時她窮得叮當響,運勢又背,想用穿越金手指搞點不義之財都感覺自己要折壽。不是她道德水平多麼高,而是她確實命數太短經不起折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是時空外來者,老天看不慣她,她想經商賣點後世的新鮮玩意,倉庫都能燒三次。
嬴政把她從邯鄲城挖到鹹陽城,也不是因為她有追求要跟著大集團發揮人生價值,而是因為嬴政出手實在大方。
薑硯當時迅速買下她之前看好的風水寶地,布置好了就給她大母的墓地挪了個位置住著。
嬴政看她離開趙國前還要忙前忙後,把錢財和時間花在冇必要的小事上麵,十分不解:“死後做這些有何用?”
薑硯瞥了他一眼冇說話,她是看過兵馬俑的人,秦始皇陵什麼樣她不知道嗎。
她敷衍道:“嗯嗯。”
嬴政對她的態度有些不滿,蹙著眉道:“時人若是遷墳,多有忌諱。”
薑硯並不在意:“冇事,能換大房子,大母肯定十分樂意。”
“你叫她大母?”
薑硯神情自然:“我既然無父無母,給自己認個親又有什麼問題。”
贏政神色古怪:“你倒是有情有義。”
薑硯毫不客氣:“你管得倒寬。”
兩人都不是什麼肯讓步的人,退一步海闊天空在他們觀念裡並不存在。一開始兩人經常談崩,薑硯覺得嬴政如果有個複仇名單,自己說不定也在上麵。
時光輪轉,嬴政如今也想到了這回事,毫不心虛:“我覺得你說得有理。”
秦始皇陵已經開始建了,嬴政要求又多,進度十分緩慢。薑硯道:“她又不是秦國人,待在故土最合適。”
嬴政見她一副無欲無求的模樣,倒是有些懷念她在趙國的時候:“你不想知道你的身世?”
薑硯毫不猶豫道:“不想。”
她對這個世界裡素未謀麵的親生父母毫無感情,也冇有探究身世的意願。她的穿越很糟糕,渾身黏糊糊從母體剝離被扔在野外,要不是因為她是穿越的有耐心等人來了再哭,不然一個嬰兒早就哭著哭著餓死了。
她的運氣可能就在遇見大母把她撿走的那個時候花完了,後來得知自己的命數,也冇有多少怨恨。
嬴政道:“我以為依你的性子,若是知道當年拋棄你的父母是誰,勢必要報複回去。”
薑硯道:“那是你會做的事。”
嬴政挑了挑眉:“你一點也不好奇?”
薑硯根本不吃他的試探:“我算了算,那兩人大概已經死了,死人早就閉了嘴,等某一天我到了地下再找機會問問吧。”
嬴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行,你問完了告訴我。”
薑硯道:“……你今天冇正經事做嗎?”
嬴政打開奏折:“關於你的事不是正經事麼?”
薑硯稀奇地看他了一眼:“看不出來,你還不是個正經人。”
嬴政平日裡不都是很矜持的嗎,還會說出這種話。
她說得繞,嬴政頓了頓才道:“你是什麼正經人不成?”
薑硯心道她這些天做的可都是正經事:“你前麵說這麼多,怎麼不繼續加籌碼了?”
嬴政冷笑一聲:“把你腦子裡的東西都扔了,想都不要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