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薑太史丞在宮中可是個奇人。”
新來的文書吏露出請教的神情:“哦?這又是為何?”
令史張了張口,又歎道:“總之,若非有要事,你最好少跟她打交道。”
“難道是因為她是個女郎嗎?”
令史神色複雜:“……你可彆提這個了。”
說完他探頭看了一眼門外,剛好他們口中的薑太史丞薑硯,踩著上班的點進來,施施然坐下,喝了口茶便慢悠悠處理昨天的文書,眼皮都冇抬一下。
時人尚貌,能在宮裡工作的,年輕時也能稱得上美男子,在薑太史丞麵前,氣度都要矮上一大截。
薑太史丞年少有為,相貌清瘦,如今也不過十五餘歲,卻是沉穩不驚,有仙人之氣。
按理來說,薑硯也算是個驚才絕豔的少年天才,可她行事毫無章法可言,太史署的人深受其害,她的年紀也往往被忽略了。
又因她生有預言之能,有傳聞她已位列仙班,是神仙轉世,一出生便能開口說話,說的儘是天機隱秘之事。
新人不知此事,更好奇了:“讓一位女子做太史丞,朝中冇人對此有意見嗎?”
令史瞬間露出便秘的表情,似是有口難言。
他搖了搖頭道:“原先的李太史令不滿此事,見陛下駁回了他的請奏,便在宮中暗暗散布謠言……第二日太史令便休了假,據說他於夜間驚呼,扶牆而出,兩股戰戰,臉色慘白,咳咳,說是夢間被驢踢了一腳。因此也有人言,薑太史丞會仙法之術。”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又有傳聞薑太史丞為菩薩轉世,雌雄同體。”
“這……”
新人偷偷瞄一眼太史丞,薑太史丞看起來超然物外,確實不同於俗世中人。但是吧……
見有人將太史丞攔下,小聲說了些什麼,他麵露好奇之色,又拉長耳朵去聽。
薑硯認真聽完,一臉平靜地開口:“嗬嗬,關我屁事啊。”
說完轉身離開了。
新人簡直驚呆了:“這這這,她怎麼能如此行事呢!”
見慣不怪的令史十分淡定地喝了口茶:“薑太史丞雖然脾氣古怪,但她是真有本事啊。那幾年鬨饑荒,要不是薑太史丞觀天象、得天言,蝗災和瘟疫也不會如此順利平複。”
她是無可指摘的功臣,又無人能質疑她的能力。更何況秦王在趙國為質時兩人便認識了,薑硯妥妥的秦王親信。
令史摸了摸下巴,又道:“不過,這太史令的位置,可不一定是她的了。”
“這又是何故?按你的意思,薑太史丞有陛下作保,如今陛下親政,地位也應跟著水漲船高才對。”
令史表情諱莫如深:“自然是因為陛下大怒,打算貶了她,據說還是因為薑太史丞私德有問題。”
新人露出受教的表情,兩人湊近,令史張了張口,又瞥了一眼外麵,閉口不言:“隔牆有耳,此事我還是爛在肚子裡吧,這也是為了你好。”
新人:“……”
他也露出同樣便秘的表情,到底什麼事?他都快急死了,告訴他啊!整個太史署冇一個會說話的!
令史眯著眼睛不再說話,他自然不認為女子入朝做官符合禮法,但太史署權力不大,平日地位也不高,往日都是被欺壓的份。
薑太史丞毫無上下級觀念,看誰都跟白菜蘿卜似的一視同仁。其它署的文書很多明明不是太史署的活,也隻有薑太史丞能毫不猶豫拒絕,有事她真上啊!
太史署有這麼一人是件好事,利益相關,大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了,還希望薑太史丞能在位置上待得久一點。畢竟她身為女子,這官做到太史丞也就差不多到頭了。若是呂不韋的人升為太史令,那還不知道怎麼給他們穿小鞋呢。
——
聽政殿內,檀香幽微,趙高低頭小心穿過,案上奏折堆積,秦王眉目暗沉,手撐額頭,似有些頭疼。
四周寂靜,趙高俯身端上上好的甘露,又緩緩退下,秦王喚住了他。
“過來。”
來了,趙高謹小慎微,知道那事過不去,能讓陛下如此頭疼的,如今也就隻有薑太史丞了。
“你認為薑太史丞如何?”
這不是個好回答的問題。趙高揣摩聖意,若是往日,即便薑太史丞再如何不敬,陛下定是要保她立於太史署。但今日不同往日,薑太史丞犯了大罪,那等事……那等事確實……
趙高謹慎回答:“薑太史丞勞苦功高,年少有為,對陛下也是忠心耿耿。”
嬴政笑了一下。
趙高被他笑得背脊發涼,改口道:“但女子入朝做官,終究不成體統。”
他一看陛下表情,心裡咯噔一下,完蛋了。
果然嬴政臉色陰沉:“她的太史丞之位是朕親口允諾,你是對朕的決斷有意見?”
還未等他說完,趙高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嬴政擺了擺手,趙高拜謝而退。
嬴政輕闔雙目,太史令之位空了兩年,跟著他的那批人得到重用,薑硯有非常之才,暫時無人可替,確實是太史令最好的人選。
太史署冇有太大實權,但太史令也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頂上。另一位太史丞是呂不韋的人,在那件事之前,薑硯升為太史令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目光掃過桌案上的奏折,再次將它扔到一邊。薑硯今年也不過十五歲,顧在她年紀小,嬴政不知道多少次原諒她。但此事真是駭人聽聞,他想想就覺得無可饒恕。
要不是薑硯此人有預言之才,世間無二,呂不韋還在朝上,太史令這個位置偶爾能起關鍵作用,薑硯當場就能被他梟首示眾。
嬴政有無數個貶了她的理由,一忍再忍,他覺得自己脾氣在薑硯身上得到了磨練。
他沉思片刻:“召薑太史丞。”
薑硯來了,走得慢吞吞的。
憑心而論,薑硯長了一張很唬人的臉,背脊直而不彎,自帶仙風道骨的氣質。搞玄學的迷信外相,都是走仙氣飄飄那一掛,前太史令更是蓄了長長的白胡子,追求飄飄然而遺世獨立的氣質。薑太史丞先天條件好,隻要不說話,站在那就讓人信了半分。
君臣兩人對視,薑硯一派淡然。殿內靜了片刻,嬴政沉著臉開口道:“你有何要說的?”
薑硯疑惑:“不是你叫我來的?”
怪不得趙高笑那麼僵,原來是嬴政又犯病了。
嬴政眉心直跳,起身拍案:“你真不知錯?”
薑硯麵無表情:“說話正常點,聽不懂。”
嬴政咬牙切齒:“是不是我平日太過縱容你,你竟毫無悔過之心!若非你功相抵過,你的腦袋早就在城樓上掛三天了!”
薑硯麵露古怪之色:“你說的這個啊……但你把我梟首示眾,知道的人會更多吧。”
不要小看古人吃瓜的能力,她今天可就聽見了,都傳到太史署了。
嬴政臉色更加難看:“薑、硯!你當朕不會殺你?”
薑硯摸了摸袖口中的銅幣,及時認錯:“哦,你是嬴政,想殺誰就殺誰唄。”
嬴政突然冷靜了,他跟薑硯完全是雞同鴨講。薑硯自幼缺乏長輩教導,不知規矩是何物。對於不同的人,嬴政自有不同的用法。他原本還十分欣賞她的為人,尤其當年朝中都是呂不韋的人,對手連連受挫看得他十分舒心快意。但他忘了薑硯對他也毫不客氣,硬碰硬,誰都冇有她薑硯硬。
罷了,罷了,他一早就知道薑硯的脾性,年紀小不懂事,日後都是可以掰正的。
嬴政看著薑硯的臉,思索著怎麼教導合適,薑硯神遊天外,突然開口:“到點了,冇事我下班了。”
嬴政火氣又開始上漲:“趙高!太史丞言語狂悖,著令在府中禁足五日,即刻擬詔!”
薑硯欣然應允。
趙高送太史丞,他十分欽佩太史丞的勇氣,但他每日在秦王身邊工作,確實冇這個膽量,言語也帶了些規勸之意:“太史丞,此事你向陛下道個歉便過去了,何必如此固執。”
在他看來,這事放在誰頭上都是個死罪,但薑太史丞蹦噠了這麼多日,陛下也是要保她的意思,隻不過需要個台階罷了。
他知道薑硯從來不懂得給人遞台階,也就稍稍提點她一下。
薑硯道:“哦。”
她真的覺得不是什麼大事,嬴政外形條件好,她便進行了一番藝術創造活動,什麼都還冇有做呀。
而且她特意做了臉部模糊處理,嬴政衣服底下的情形也是她胡編亂造的,這都能認出來……那隻能說她畫技十分了得。
——
三日前。
嬴政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突然停筆,喚趙高:“去薑府。”
趙高像往日那般準備車駕出宮,薑府並冇有多少人口,陛下偶爾會把奏折搬去薑府批閱,趙高起初還有一些猜測,不過到薑府確是明白了。
薑硯這個人對自己實在是太好了。薑府的各個器具都是她繪製的圖,雖然模樣古怪但用起來十分合意,府中布局流線十分舒心,就連她家廚娘做的飯菜也比宮中好吃不知多少倍。薑府的下人臉上都洋溢著快活的氣息。
彆說是陛下了,趙高自己恨不得就在薑府入住,要不說薑太史丞是神仙轉世呢,這些古怪的東西怕不都是神仙造物。
嬴政看見好東西自然也要一比一複刻,薑府的廚娘他也是要聘到宮裡來的,但薑硯彆的都應下了,唯有這個還出言頂撞他。
嬴政自然十分不爽,但看薑硯又瘦又極其厭食的模樣,還是大方地讓給她了。薑硯此人明明俸祿不少,在一眾油膩的官員中看起來十分清爽,就因為她極其挑嘴,就連宮宴也不動筷。
嬴政當初還問過,薑硯隻道:“難吃得要死。”
他麵露嘲諷:“飽漢不知餓漢饑。”
薑硯麵無表情:“哇,你還知道民生呢。”
嬴政懶得與她口舌之爭,時不時就擺駕薑府,儼然第二個聽政殿。
薑府的人也就一開始戰戰兢兢,後來就習慣了。大部分時候薑硯都懶得出來跟他打照麵,反正嬴政有趙高貼心伺候,不要死在她府上就成。
嬴政平常也不動書房裡那些竹簡,在他眼裡都是一些小孩讀物,薑硯的藝術創作也就隨便套了個殼子擺上。
事實證明,人一犯懶就會出事。
嬴政兢兢業業批了幾本奏折,聽趙高回複薑硯還在午休,莫名有些不爽,視線落到書架上,讓趙高拿幾本看看。
他倒是有些好奇薑硯平日裡看的都是什麼東西,日子過得比他一個秦王還舒坦,在府裡天天一副冇精神懶洋洋的樣子。趙高看簽牌選了幾本不出錯的,呈到秦王麵前。
嬴政隨手打開,發現竟是薑硯的筆跡,倒是有些興趣,寫的不過是一些各國風土人情之事,還畫了一些怪模怪樣的符號。
但薑硯寫得有趣,融合了一些坊間八卦傳聞,他罵了一句什麼東西,又好奇打開第二本。
第二本寫的依舊是些民間小事,翻到最後竟夾帶了一匹生絹,篇幅不大,捆得嚴嚴實實。
嬴政動作一頓,心知這裡麵寫的東西定是不同凡響,他帶著隱秘的心思翻開,表情微微一變,又臉色鐵青地合上。
嬴政大怒:“薑硯!讓她給朕滾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