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劉如意:是可忍,孰不可忍!
偏殿
劉邦同樣喝了酒,正在和陳平,而不遠處的劉如意落座在下首,分明是一場密談。
劉邦問道:“你白日在殿上說,要和諸侯王分享鹽務之利?”
劉如意道:“阿父,當今我朝的戰略重心還是在北方的匈奴,尤其是韓王信叛軍,目前對關東諸侯不宜逼迫過甚,既以推恩令使其徹底歸順朝廷,又奪其精銳驍勇,再以財貨贖買、腐蝕其意誌,些許鹽務紅利,不涉雪花鹽核
心工藝。”
劉邦點了點頭,道:“你說的在理。”
默然片刻,道:“乃公在想,當年分封諸侯是否正確?”
當年,酈食其曾勸劉邦效法商湯和周武王,重新分封戰國時期六國的後裔為王。
但後為張良所阻。
張良不是一味反對,還建議劉邦承諾三人為王,那就是英布、彭越、韓信,因為三人可助劉邦得天下。
劉如意道:“阿父當年為了抗項羽,聽子房先生之計,冇有錯誤,還是那句話,事要一步步的來。”
不是劉邦不想全搞郡縣製,是客觀條件不允許,再加上不能失信於人。
劉邦感慨道:“隻怕來日為禍一方,給你埋下了叛亂隱患啊。”
想起自家兒子那一句,早晚為孤所擒,劉邦心頭既有擔憂,又為之暗暗自得。
陳平在一旁聽著,心道,看來陛下心意已堅,決意立代王為嗣了。
從半日的局勢來看,他覺得代王的確合適,否則這些異姓諸侯王,後繼之君可不好對付。
劉如意道:“阿父言重了,一時有一時之計,彼時,阿父為掃滅西楚,自然要廣施恩惠,凝聚人心,待二三十年後,天下局勢還有改易,也屬順天應時。”
如果冇有漢初異姓諸侯王難搞的局麵,那也冇有他上位的可能性了。
他兄長劉盈就是因為鎮不住這種複雜的局麵,才給了他的機會。
而漢高祖那一句: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更是其真實的心聲寫照。
“那鹽務司的鹽利和諸侯王分享,你打算怎麼分?”劉邦問道。
“初定,二八分成,朝廷八,諸侯王二。”劉如意道。
太少了冇有誘惑力,太多了容易太阿倒持。
劉邦沉吟道:“二八分成,會不會太多了。”
劉如意道:“這是為了拉攏、分化諸侯王和他們的部屬,如果能給他們富貴,那麼他起兵和朝廷作對的想法就冇有這般堅決了。”
劉邦點了點頭,轉而又問道:“先前說提防英布一事,從何著手?”
劉如意建言道:“趁著英布和其部屬尚在長安,可以施行先前的拉攏其麾下部屬之計。”
“此事還是交由曲逆侯來辦吧。”劉邦看了一眼陳平道。
陳平拱手應諾。
劉如意和劉邦父子二人敘了一會兒話,在季布的護衛之下,返回上林苑。
上林苑
夜色低垂,燈火搖曳。
劉如意進入營房當中,卻是看到許負正在書案前寫著字,而南宮瓊月未在,應該已經回去就寢。
“殿下回來了。”許負聽覺十分敏銳,聽到漸近的腳步聲,轉過螓首,問道。
劉如意輕聲道:“是啊,回來了。”
許負道:“諸侯王入京朝覲,情形如何?”
劉如意笑了笑道:“自然是手拿把掐。”
許負輕輕一笑,清眸眸光瀲灩:“好吧。”
劉如意將先前之言講了一番,正色道:“我觀英布必反,但朝廷去年剛剛動兵,今年一年委實不好再行用兵,況且不教而誅,恐為天下譏議。”
如果是呂後,那趁著英布在長安,栽贓個罪名,就剁成肉醬。
反正她也不管諸侯王回去以後,會不會串聯造反。
許負秀眉微蹙,低聲道:“我夜觀星象,太白犯於鬥牛,意在明年有刀兵之事,主北境將有兵事。”
“韓王信的兵馬餘寇,聞聽朝廷和匈奴議和,勢必還要滋事。”劉如意道。
按原曆史記載,韓王信餘寇將在高帝八年,於北境的東垣(今石家莊)和漢軍再次爆發戰鬥,而後被將軍柴武斬殺於參合。
許負道:“殿下可會籌謀這些戰事?”
“自有陛下和漢家功操持,如今,弘文館和鹽務司兩事,就夠我忙活的。”劉如意道。
當然,如果真的發生戰事,他也會前去出征,因為劉邦返程之時,途徑趙國的柏人縣,發生了趙相貫高刺殺事件。
劉如意而後也不多說其他,拿起一旁的紙張和毛筆,準備書寫起來。
他打算設計一下鹽務公司在地方藩國的股份架構。
時光匆匆,不知不覺就是兩天時間過去。
英布在殿中的反駁之言,自然隨著時間流傳出去。
而關於代王駁斥英布,其人弑殺義帝的道理同樣在陳平的暗中推動下,傳得沸沸揚揚,街頭巷尾議論不停。
最終人心共識就是,英布豺狼習性,漢廷對英布仁至義儘!
英布在國邸中發了一通火,冇有在長安多做盤桓,而是派了中大夫賁赫前往向朝廷請辭。
但卻被劉邦派人打發回來說,淮南國之下郡縣驍勇士,當揀選至長安,以備禦匈奴。
而陳平也開始秘密接觸英布手下的臣僚,在劉如意的提議下,陳平第一個接觸的就是賁赫,這位曆史上因“綠”了英布,而逃亡至長安城的中大夫。
之後三天時間,英布上疏謹奉詔《推恩令》,並上交了一些在長安進修的郡國將校名單,留了中大夫賈彥為自己處置後續事務。
第一個離開了長安。
相比什麼雪花鹽和造紙術,英布最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此刻,長樂宮,偏殿殿中——
長沙王吳臣倒是冇有離開長安城,而是和齊王劉肥、燕王盧綰、荊王劉賈、楚王劉交等人商議朝廷的造紙術和雪花鹽兩相技術在長沙國和齊地等諸侯國的推廣。
梁王彭越同樣在側,看向那錦袍少年。
劉如意吩咐著酈堅將擬定的關於鹽務公司在諸侯國的架構體製分發下去,沉吟道:“鹽務公司在諸國,以股份製經營銷售,朝廷占據八成,而諸侯國占據二成利潤。”
這是他做出的讓步。
如果想要不用打仗,而贖買梁國等地,鹽務的確是一個滲透點。
當然,實在不行,朝廷再行削藩之策。
如今漢初局勢的確有些微妙,一是大漢開國之後,關東分布著不少異姓諸侯王,因為秦法和楚俗之爭,不得不封諸侯王鎮守諸國。
但諸侯王不論是同姓還是異姓都有自己的小九九,首先是韓王信和匈奴在北方勾連,時不時騷擾邊境,而地方諸侯王,哪怕都封為同姓,在幾十年後一樣會對抗朝廷。
所以,文帝裝了幾十年的孫子,等到孫子漢武帝,頒布推恩令,大範圍酎金除國。
齊王劉肥笑嗬嗬,問道:“三弟,我等二成,是不是太少了?”
劉如意道:“這等鹽務之利,乃是朝廷自行研發出來,本意時為了大漢社稷和蒼生,二成給予地方諸侯國分享,已是考慮到地方百姓食鹽不受影響。”
如果諸侯國鐵了心破壞雪花鹽在地方的推廣,那很可能會激化矛盾。
燕王盧綰笑道:“二成已是不少了,朝廷要收繳鹽利對抗北方匈奴。”
彭越也點了點頭:“畢竟是朝廷研發之物,我等算是坐享其成。”
荊王和楚王兩人同樣點頭讚同。
長沙王吳臣看向那少年,暗道,這位代王當真是好手段,經此一項,就能收攬諸侯王之心。
劉肥見此,也不好唱反調。
劉如意道:“造紙術事關朝廷宣治文教,不可輕授,況此物目前產量也不高,由諸侯國采購,至於公文函件所需,由朝廷撥付給各級衙署使用。”
盧綰手撚頜下胡須,讚同道:“既是產量不高,當慢慢來才是。”
有燕王盧綰這位溫厚長者從中潤滑,劉如意和幾位諸侯王的談判倒也比較順利。
於是,此事就這般定下來。
劉如意出得殿中,向廊間的複道行去,齊王劉肥喚了一聲:“三弟,留步。’
劉如意心頭一詫,轉眸看向齊王劉肥,笑問道:“齊王兄可還有事?”
劉肥屏退了隨從,行至近前,壓低聲音道:“有幾句心裡話想和三弟說,不知三弟可方便。”
劉如意心頭有數,暗暗讓季布屏退隨從。
待行至殿角的廊道,視野偏僻,四下無人。
劉肥壓低聲音道:“三弟,這二日我將上疏,將鹽利和弘文館儘數交托於東宮主持,此皆母後所威逼,還請三弟勿怪。”
原來,自被呂後威脅之後,劉肥回去之後,連夜和駟鈞商議,最終想出一個法子,那就是求問劉如意。
這樣就能轉嫁矛盾,讓代王前去衝鋒陷陣,畢竟代王連淮南王都不怕,而且和呂後對峙也不是一次兩次。
劉如意眉頭微皺,問道:“這是母後之意?”
呂後又坐不住了?
不怪呂後坐不住,因為劉如意崛起之勢迅猛,前日更是在大殿中當著一眾漢家功侯的麵,正義凜然訓斥淮南王英布,維護了大漢朝廷和劉邦的顏麵。
大大的露了一個臉!
反觀自己,呂釋之父子被廢,呂氏勢力縮水不小,而鹽務司和造紙術明顯關涉未來的朝廷國策,自己卻摻和不了一點兒,豈能不急?
劉肥麵容上似乎滿是無奈,拱手道:“三弟,母後強逼,我也無法,還望三弟諒解。”
劉如意皺眉道:“鹽利乃國家社稷緊要之物,豈能私相授受?”
劉肥訴苦道:“是啊,三弟,我也是這般說的,奈何母後不聽啊。”
劉如意道:“行,此事我知道了,兄長去吧。”
“三弟,這...這奏疏,為兄還上不上?”劉肥嘴唇翕動了下,忐忑問道。
劉如意神秘一笑:“齊王兄自聽母後之令,自是要上疏,不然如何向母後交代?”
嗯,他等待的機會終於來到了。
隻是他冇有想到呂後自商山四皓事件後,仍不收斂、不收手,還想著和他鬥法。
不怕鬥法,就怕呂後蟄伏隱忍,憋大招。
呂後或許以為劉肥可欺壓,但冇有想到劉肥也不想給呂後當槍,過來尋他問計,也有挑唆爭鬥之意。
看到那少年神色淡漠,眸中湛芒閃爍,劉肥心頭有些發虛,訕訕道:“那三弟可不要記恨愚兄啊。
昨日,這三弟當著淮南王英布的麵硬頂,他現在不想直接對上這位英姿勃發的代王。
“兄長放心,我豈是不通情理之人?”劉如意拍了拍劉肥的胳膊,笑道:“兄長去吧,莫要讓人起疑了。”
劉肥道:“三弟,我上完疏,差不多就回封國了,長安城這渾水,實在是不想趟。”
劉如意頷首道:“長安是非之地,大兄早日回齊國也是好事。”
他不由想起曆史上,呂後做出給劉肥下毒酒的事,劉肥又尊魯元公主為王太後,可見劉肥對呂後頗為畏懼。
目送劉肥離去,劉如意喚上遠處等候的季布。
“代王殿下,我們是回上林苑嗎?”季布道。
劉如意沉吟道:“不急,先去弘文館。”
劉盈此刻就在弘文館!
這一次,他要徹底斬斷呂後伸向朝政的黑手。
原時空,找蕭何誆騙韓信至未央宮鐘室,欺騙彭越,然後將其剁為肉醬,可以說在劉邦活著的時候,呂後就展示了對朝政的粗暴乾涉。
呂後,儼然成了路徑依賴了。
他當日冬獵大典,叩首相請,呂後才收斂一些,但如今又忍不住借齊王劉肥之手繼續乾涉朝政。
事可一,可二,不可三!
是可忍,孰不可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