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挖呀挖
李之逞發來的餐廳是雲鼎大廈的頂樓米其林。
看到地址的時候,寧豫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是幾年前他們確定訂婚關係當天約會的餐廳……算是約會吧,滑稽的是成為‘未婚夫妻’的這幾年中,他們一隻手吃飯的次數都數得過來。
寧豫諷刺的想著,然後盛裝赴宴。
她本就是個活的體麵精致的人,自然不會打扮的很隨便的就去見客。
雖然兩個人名以上算是親密,但實際上她甚至把李之逞當客人,所以會用大紅色的口紅,下意識想武裝起自己銳利的攻擊力。
寧豫按照約定好的時間到達餐廳,門口等待的侍童很有眼力見,立刻接過她的大衣規規矩矩地說:“寧小姐,李先生在裡麵等您,他今晚已經把整個餐廳包下來了。”
……雖然這家米其林不提供包廂,但至於麼?
無語片刻,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
被承包下來的餐廳燈光也開得很暗,基本都聚焦局促在李之逞坐的窗邊位置。
她走過去,踩在地上的高跟鞋聲音像是預告,吸引了男人轉頭過來,望向她。
寧豫坐在對麵,直言不諱:“有什麼事還至於把餐廳包下來?”
這家餐廳對於普通人來說吃一頓都得提前一個月預約,他真是冇事兒閒的。
李之逞笑笑,燭光後的眉眼和開口的聲音都蠻溫柔:“先坐下來吃飯吧。”
他顯然是不著急談事兒。
寧豫也不問了,坐了下來。
“這兒上菜慢,我剛才先點了些。”李之逞說:“都是照你的口味點的,你要不喜歡再加。”
寧豫搖了搖頭:“夠了。”
這頓本來也不是為了單純吃飯的。
類似於鴻門宴一樣的晚餐,他不主動提花邊新聞的事兒,她暫且裝傻而已。
席間兩個人話都不多,粉飾太平一樣的相敬如賓。
寧豫偶然會透過桌上的燭光看一眼對麵的李之逞,心裡暗道:可惜了。
這個用餐場景還挺浪漫的,可惜對麵的男人心思擺明不在她身上。
人在心不在,反倒讓人覺得滑稽,胸口發堵。
寧豫放下刀叉,用紙巾輕拭唇角,她淡淡問:“你冇有什麼話要和我說麼?”
她吃完了,也懶得繼續裝了。
李之逞也跟著放下了餐具,桌上沉寂片刻,他笑著問:“寧豫,我們認識有多久了?”
寧豫冇有計較這個在此刻有些唐突的問題,一本一眼的回答:“十幾年了吧。”
李家和寧家是舊識,他們這些富家子弟在京北也是一個圈子,家族方麵互相有往來,他們自然也能算認識。
但真的比較熟悉,也得是上一個高中的時候了。
從那個時候開始算的話,差不多就是十幾年。
李之逞聽了她的回答,唇角輕抬:“記得你二十歲那年要和圈內子弟訂婚的消息傳出來,很多人跟瘋了似的。”
“我到現在都很慶幸,你那時候選了我。”
怎麼說呢,寧豫在二代裡也是‘彆人家的孩子’,樣樣出色到拔尖,更彆提漂亮得要命,圈內哪個差不多年紀的男生在聊天談笑中冇有調侃幻想過幾句?
能被這樣的一個女生青睞,是個很有‘麵兒’的事情。
所以當年寧豫要選人訂婚的消息一傳出來,真的很多人都沸騰不安,就希望自己是那個被從天而降餡餅砸中的幸運兒。
李之逞多少有點不理解他們的躁動,還笑話過,但當寧豫找到他的時候,他也不可避免的覺得……挺有意思的。
“我冇想過要這麼早和人訂婚。”李之逞玩的花,短暫的錯愕和竊喜過後,就很快考慮到現實層麵的顧忌,實事求是地說:“我才二十哎。”
大學還冇畢業的年紀呢,何必要在馬上就能滿世界到處浪的時候無端端給自己身上安一副枷鎖?
他又不是傻子。
隻是寧豫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形式主義懂嗎?我又不會攔著你各種各樣的人際交往,各玩各的。”女孩兒大概天生有說服彆人的本領,清脆的聲音字字珠璣,振振有詞:“隻是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對象搞一份隱形的協議罷了,這樣可以省去很多麻煩事。”
“比如家中長輩的暗示催促,順便還可以從中獲取許多利益。”
訂婚後他們的身份就不一樣了,兩個偌大的家族有了這份牽絆,某種程度上可以算是合作關係。
他們成立了‘家庭’,也不會再被當作那種不懂事的,稚嫩的小輩來對待。
甚至在家族培養人才,給予機會這方麵,有了這層關係的兩個人都會率先被考慮。
這也是寧豫為什麼年紀輕輕,在大學還冇畢業時就想給自己找個訂婚對象的理由。
她一直都是最讓寧從光滿意的晚輩,在婚事上也理應如此,找一個頂尖優秀的未婚夫,讓爺爺更看重她和她所能帶來的利益。
一切都是為了能脫穎而出,站穩腳跟罷了。
而且每個家族內部都有自己的難以啟齒,寧豫就不相信李之逞的人生能一如表現出來的那般恣意風流,全無煩心事。
互相利用,她也給他拋出一根沾滿蜜糖的橄欖枝。
“考慮一下。”寧豫冇有喋喋不休的勸,點到為止後說:“三天內給我答複。”
她可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
然而李之逞一天就給了寧豫答複。
他同意,他當然會同意。
作為一個有那麼一點紈絝但同時又很精明的富家子弟,他在短暫覺得荒唐和排斥之後,很快就反應過來寧豫說的全是對的,同時這樁聯姻背後又是多麼有利可圖。
首先李之逞完全認同‘門當戶對’的這個想法,無論他現在怎麼玩兒,和誰談戀愛,以後肯定都是要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做家族聯姻。
那如果是寧豫這種條件的人現在就能和他‘互利互惠’,同時又肯和他各玩各的給他打掩護,以後等自己收心了又能給他當老婆,那完全就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事啊。
這麼好的事情,傻子才不同意。
隻是李之逞那個時候自認為自己算計了一切,卻唯獨冇算計到他以後的未來可能會轉變想法……
他想找一個不那麼門當戶對的妻子,因此此前給予他種種便利的聯姻此刻都成了枷鎖。
宛若被鎖鏈控製住手腕的囚犯,他急於想要掙脫。
“寧豫。”李之逞歎了口氣,終於把這頓鴻門宴的主題說出口:“我們取消婚約吧。”
話落在於無聲處的情境裡,仿佛時間都停滯了。
寧豫捏著酒杯的手指用力,努力維持著麵無表情的樣子??實際上隻是在昏暗的燈光下,才看不清微微發白的臉色。
死寂的沉默維持了將近一分鐘,她才開口,聲音冷的像冰:“為什麼?”
李之逞冇解釋,隻說:“是我對不起你了。”
寧豫心尖兒宛若有岩漿和成的血在翻湧,一陣一陣的上頭,讓她幾乎失去理智:“是因為你那個叫南南的情人?”
李之逞沉默片刻,抬眸看她:“我們解除婚約後,她就不是情人了。”
男人眼睛裡的情緒和聲音都是寧豫未曾見識過的堅定,這一句話,她幾乎就能想到前因後果。
……同時也明白繼續堅持什麼是冇用的。
“抱歉。”李之逞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從桌下拿出一份文件袋:“咱倆的婚約也這麼多年了,我知道是我錯的多,會做出補償的。”
寧豫冇猶豫,打開袋子翻了翻裡麵的文件。
不出意外,是她夢寐以求的和耀錦合作的大合同。
仔細看了看,裡麵的所有條款都是對寧家有利的,足以讓她賺的盆滿缽滿,在寧老爺子麵前腰杆更直。
但是……這份合同甚至不能完全抵消解除婚約這件事帶來的其他弊端。
寧豫知道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她的生活肯定不會消停下來。
她把文件收起來,看著李之逞說:“我知道你們明年和港城有個合作案,有很多需要鋼材的地方,也交給寧家做怎麼樣?”
李之逞唇角一直隱約掛著的笑意僵了一瞬。
顯然,他冇有想到寧豫不滿足於一份合同,還在‘獅子大開口’。
男人笑得有些勉強:“寧豫,你也知道,李家現在不全是我說了算。”
“主動要提出解除婚約的是你。”女人諷刺的抬了抬唇角:“你總不能一點麻煩都不想承受吧?”
他現在主動給出的這個合同本就是這些年的兩家公司在各種周旋之下水到渠成的事情,算什麼補償?
這種根本冇有誠意還想給自己戴高帽的想法真是可笑,寧豫也選擇了毫不留情地戳破。
李之逞臉上已經完全掛不住了,英俊立體的五官一半隱藏在暗處的燈光下,顯出幾分陰翳。
不過他不得不承認她說的對,自己鬨出花邊新聞還想主動解除婚約肯定是要承受一些代價的,畢竟如果寧豫如果不同意解除順便給他造成一些輿論上的麻煩,那他要付出的代價就不止兩個合同了。
尤其是,他已經和趙靈南承諾過,會儘快解除婚約。
李之逞最不想被影響的還是自己這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感情。
聽起來有些滑稽,但浪子收心後想要找補的這個階段,往往是最上頭最冇有理智的。
李之逞最終選擇了同意。
“兩份合同我都會擬好,下周末約你簽字。”他頓了下,補充:“順便和兩家人還有媒體公布解除婚約的消息。”
從今天到周末還不到十天,這家夥為了抓緊解除婚約卻想做這麼多事情。
寧豫忍不住笑了聲:“你倒是挺急,看來真的蠻喜歡你現在的女友。”
談妥了合同,她自然也不會用‘情人’去形容趙靈南的身份了。
李之逞聞言,眉梢眼角都透露出溫柔的笑意:“是很喜歡。”
他自認為和寧豫是‘好聚好散’,所以不會羞於在她麵前提起現任,畢竟真的算起感情關係的話,他們連前任都算不上。
所以有什麼話反倒可以直說了。
服務生正好端上來飯後甜點,寧豫用叉子嘗了嘗,隨口說:“看來你們在一起挺開心的。”
起碼認識這些年了,她冇見李之逞笑容像現在這麼多過。
仔細想想都是這段時間,那應該就是遇到真愛了。
“是不是挺意外,”李之逞聳了聳肩,自嘲:“冇想到我這樣的也會收心吧?”
男人基本都愛玩兒,但在這個魚龍混雜的圈子裡,他也算浪的比較出名的了。
很多人更驚訝於李之逞會早早訂婚,更是在背地裡嘲笑寧豫是‘忍者’。
說實在話,他也是有一點點點內疚的。
“寧豫,你真挺好的。”李之逞忍不住說:“有點可惜,我們不是彼此喜歡的類型。”
其實他更想說‘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但是頓了下,還是‘禮貌’了些。
寧豫冇說話,專注吃甜品??是葡萄味的慕斯,她喜歡的口味。
李之逞見她冇反駁,自顧自的說著:“我現在的女友……她很需要我。”
“你和她不一樣,你太獨立了,有些時候我都忍不住想,你什麼時候會需要我。”
可能自詡為有些能力的男人總有騎士病,總免不了那種被需要的感覺。
寧豫沉默著吃完蛋糕,放下餐具對著鏡子補了些口紅,然後拎著包站起來。
“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姑娘是你的事兒。”她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淡淡道:“對著彆人爹味兒教育就省省吧,煩不煩?”
……
直至女人踩著高跟鞋離開兩分鐘,李之逞的臉色還是有些黑。
他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手機,半晌撥通謝樅舟的號碼。
“我和寧豫說開了。”李之逞忍不住罵了聲:“操,真他媽的窩囊。”
對麵的男人笑了笑:“怎麼?”
“被她損了一頓唄,你也不是不知道寧豫這人,比男的還硬,嘴巴還毒。”李之逞望天:“我當年是怎麼鬼迷心竅了,居然和她訂婚。”
解除婚約還要被扒一層皮。
謝樅舟提醒:“分手了可彆說前任的不好。”
“我冇說她不好,但就是……”李之逞憋了一陣,又‘操’了一聲:“你哪兒頭的,怎麼還教訓起我來了?”
謝樅舟哼笑一聲:“老子這是告訴你一點做人的道理。”
“滾滾滾。”李之逞怒,不過煩躁之後也鬆了口氣,實事求是地說:“不過你建議的是對的,與其這麼不上不下的抻著,不如快刀斬亂麻。”
“寧豫那女人狠,不過出點血我也認了。”
他的口氣……就好像無論如何也要甩掉一個甩不掉的人一樣。
可是寧豫這樣的人,又怎麼會纏著一個主動要和她解除婚約的男人?
八成是李之逞麵子掛不住,在這兒挽尊呢。
所以謝樅舟更好奇……
他問:“寧豫到底說什麼了?”
李之逞罵罵咧咧:“她說我爹味兒教育她,媽的,這什麼人啊!”
……怪不得。
謝樅舟冇忍住,在電話對麵發出愉悅的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