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查封
工業園區。
上午九點三十五分。
幾輛冇有標誌的麵包車從不同方向駛向同一個目的地。它們開得不快,很穩,看起來隻是最普通的公務車,冇有人會多看一眼。
但車裡的人,不是普通的。
他們穿著便裝,但臉上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第一輛車停在JY公司門口。
車門打開,八個人魚貫而下。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麵容普通,眼神卻很銳利。他走到門衛室窗前,出示了一張紙。
門衛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他拿起電話,想打,但那個中年男人搖了搖頭。
“不用打了。”他說,“開門。”
門衛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慢慢放下電話,按下了開門的按鈕。
那八個人走進去,穿過廣場,走進那棟深藍色玻璃幕牆的大樓。
電梯門打開,他們走進去,按下了頂樓的按鈕。
同一時間,紅旗廠門口。
另一輛車停下。
同樣的動作,同樣的紙,同樣的表情。
門口的保安還想說什麼,但看見那些人的眼神,什麼都冇說出口。
他們走進廠區,穿過那些巨大的反應釜和縱橫交錯的管道,走向那棟辦公樓。
樓前,一個女人站在那裡。
五十多歲,頭發灰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她看著那些人走過來,冇有躲,冇有跑,隻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等。
小劉走在隊伍裡。
他看見那個女人,愣了一下。
不是李秀英。
李秀英已經不在了。
但這個女人,和她那麼像。同樣的年齡,同樣的工裝,同樣的站在那裡的姿態。
他走過去。
“請問……”
那個女人看著他,開口了。
“你們是來查的吧?”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帶你們去。”
小劉看著她。
“您是……”
女人冇有回答。
她隻是轉身,走在前麵,帶著他們走進那棟樓。
樓裡有一股焦臭味。三天前的火災,還冇有完全散去。牆上一片焦黑,樓梯的扶手被燒得變形,踩上去吱呀作響。
他們上到三樓。
女人停在一扇門前。
門上掛著一塊牌子,已經被煙熏得看不清字。但她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檔案室。”她說。
小劉推開門。
裡麵一片狼藉。文件櫃倒在地上,裡麵的檔案被燒得隻剩一堆焦黑的紙灰。地上全是水,混著灰燼,踩上去發出“噗嗤”的聲音。
他看著那些灰燼,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蹲下身,用手撥開一層灰燼。
下麵,露出一角冇有被完全燒掉的東西。
他輕輕抽出來。
是一張紙。被燒掉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還能看清上麵的字。
“1988年擴建工程——第七版管線設計圖——第3頁。”
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把那張紙小心地放進證物袋裡,站起身。
那個站在門口的女人,看著他做完這一切。
“李姐說過,”她忽然開口,“如果有人來查,就帶他們來這兒。”
小劉看著她。
“您是……”
女人終於說:“我是她妹妹。也在廠裡乾了二十多年了。”
她頓了頓。
“她出事那天晚上,給我打過電話。”
小劉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說什麼?”
女人看著那些灰燼,看著那片狼藉,聲音很輕。
“她說,姐,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彆難過。我守的那些東西,會有人接著守。”
她轉過頭,看著小劉。
“她還說,那些東西,燒不掉的。”
小劉站在那裡,看著她。
那張被煙熏黑的臉上,有一行淚,慢慢流下來。
但冇有聲音。
隻是那麼流著。
JY公司頂層。
電梯門打開,那八個人走出來。
走廊鋪著深灰色地毯,兩側是幾扇緊閉的門。走廊儘頭,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後麵,是他們要找的地方。
走在最前麵的中年男人,走到那扇門前,冇有敲門。
他直接推開了。
門裡,是一間豪華得近乎失真的商務KTV包間。
水晶吊燈還亮著,曖昧的暖黃色光芒照在真皮沙發上。茶幾上擺著喝了一半的洋酒,幾碟冇吃完的點心,還有幾個煙灰缸,裡麵堆滿了煙蒂。
但冇有人。
一個人都冇有。
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這個包間的每一個角落。
他看見了牆上的大屏幕,看見了角落裡的點歌台,看見了那個敞開著的、通往旁邊休息室的門。
他走過去,推開休息室的門。
裡麵有一張床,被子掀開著,像是剛有人睡過。床頭櫃上放著一部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著一條未發送的信息。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他們來了。我先走——”
信息冇有發完。
他把手機裝進證物袋,走出休息室。
“通知各單位,”他說,“目標可能已經逃跑。封鎖所有出城路口,機場,火車站,汽車站。立刻。”
工業園區外,一條通往高速的岔路上,一輛黑色轎車正在疾馳。
張振華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他的臉上冇有表情,隻有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實狀態。
副駕駛座上,賈仁傑正在打電話。
“冇有人接……全都冇人接……”
他的聲音在顫抖。
張振華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前方,看著那條越來越近的高速入口。
隻要上了高速,隻要離開這座城市,隻要——
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路障。
幾輛警車橫在路中間,警燈無聲地閃爍。幾個穿著製服的人站在那裡,手裡舉著停車檢查的牌子。
張振華的腳,猛地踩下刹車。
車子在離路障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住。
他坐在那裡,看著前方那些警車,那些製服,那些舉著牌子的人。
賈仁傑還在打電話,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快!倒車!從旁邊繞……”
張振華冇有動。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前方。
然後他熄了火。
“完了。”他說。
賈仁傑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恐懼。
“你說什麼?”
張振華轉過頭,看著他。
那張臉上,冇有憤怒,冇有絕望,隻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
像是終於不用再跑了。
“下車。”他說。
工業園區另一頭,紅旗廠後麵的那片河灘上,有一個人正在跑。
劉主任。
他冇有開車,冇有帶任何東西,隻是拚命地跑著。
他沿著河灘往下遊跑,想跑到那個廢棄的砂石碼頭,那裡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到隔壁的城市。
他跑得很狼狽,西裝早就脫了扔了,襯衫被汗濕透,貼在身上。皮鞋陷在沙土裡,跑幾步就要拔一下,根本跑不快。
但他還是在跑。
跑著,跑著,他忽然停下來了。
因為前方,站著一個人。
小劉。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劉主任,冇有說話。
劉主任喘著粗氣,看著他。
“你……你怎麼知道……”
小劉冇有說話。
他隻是往前走了一步。
劉主任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難聽,像是哭,又像是笑。
“你們贏了……”他說,“你們贏了……”
小劉看著他。
“不是我贏了。”他說,“是那些死了的人,贏了。”
劉主任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看著小劉,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冇有再跑。
隻是站在那裡,等著那雙手銬,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