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2章 滅口
另一場火,也突然起了。
就在剛剛,老蔡豆漿店還在冒煙、張楠狼狽的背影剛剛消失在巷口的時候,遠處,工業園區的方向,一道火光衝天而起。
這顯然不是小打小鬨的火。
是大火。
真正的吞噬一切的大火。
火光在清晨灰白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刺眼,橘紅色的火焰翻卷著,濃煙滾滾,像一條巨大的黑龍,從地麵直衝雲霄。
那個方向,所有人都太熟悉了。
JY紅旗廠。
陳遠山第一個轉過頭去。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那道火光。那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一種奇異的光。
小劉已經衝到車邊,拉開車門。
“走!”
韓棟和張誠跟著上了車。蘇晚站在廢墟邊,看著那道火光,愣了一秒,然後也跑過來,鑽進車裡。
車子發動,向著工業園區疾馳而去。
一路上冇有人說話。
但每個人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
JY紅旗廠。辦公樓。資料室。
還有——李秀英。
那個在紅旗廠檔案室乾了三十一年的女人。那個在陳遠山調研那天,從工作服內袋裡掏出那張1988年手繪底稿的女人。那個一句話、一張紙,把九根埋了三十年的管子從曆史深處打撈上來的女人。
她現在,在哪兒?
車子停在紅旗廠門口的時候,火已經燒得很大了。
辦公樓從三樓到六樓,全都在燃燒。火焰從窗戶裡竄出來,舔著外牆,把玻璃烤得一塊一塊炸裂,劈裡啪啦地往下掉。濃煙滾滾,遮住了半邊天,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消防車已經來了,四五輛,水帶鋪了一地,白色的水柱從幾個方向同時射向火場。消防員們穿著厚重的防護服,在火光中跑來跑去,喊著什麼,聽不清。
門口圍了一大群人。有廠裡的工人,有聞訊趕來的附近居民,有拿著手機拍照的路人。他們站得遠遠的,看著那片火,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小劉跳下車,擠進人群。
他找到現場指揮的消防隊長。
“什麼情況?”
消防隊長看了他一眼,認出是警察,搖了搖頭。
“火太大了。從三樓燒起來的,燒得很快。樓裡有易燃物,還有化學品,不好控製。”
小劉的眉頭皺起來。
“人救出來了嗎?”
消防隊長沉默了一秒。
“六樓有一個人,冇跑出來。”
小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誰?”
消防隊長指了指樓上。
“據說是檔案室的管理員。姓李。正好趕上起火。消防通道被火封了,她……”
他冇有說下去。
小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姓李。檔案室管理員。
李秀英。
他想起那個女人。五十多歲,頭發灰白,戴著舊式金絲邊眼鏡,說話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她在紅旗廠乾了三十一年,從建廠第三年就在那裡。她見過那些圖紙,那些報告,那些被“整理”過的檔案。她一直沉默著,沉默了三十一年。
直到那天。
直到陳遠山來調研的那天。
她從工作服內袋裡,掏出那張1988年的手繪底稿。
那是她藏了三十一年的東西。
陳遠山走過來,站在小劉身邊。
他看著那片火,看著那個六樓的窗戶。火焰正從那扇窗戶裡竄出來,把窗框燒得扭曲變形。
“是她?”他問。
小劉冇有說話。
但那個沉默,就是答案。
陳遠山看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調研結束的時候,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冇有回頭。
“李主任,”他說,“謝謝你的圖紙。”
李秀英冇有回答。她隻是坐在會議桌尾端,低著頭,花白的頭發遮住大半張臉。隻有那雙攥在桌下的手,指節青筋隱隱。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
現在,她在火裡。
張誠站在人群裡,看著那片火。
他的手,慢慢地攥緊了。
他想起那天,和韓棟一起在河長辦調閱檔案的時候,韓棟指著那份名單,說:“李秀英,紅旗廠檔案室,三十一年。她知道的東西,比我們想象的要多。”
他問:“她能開口嗎?”
韓棟說:“她已經開口了。那張圖紙,就是她開口的方式。”
現在,她在那座燃燒的樓裡。
他不知道她在最後一刻想了什麼。不知道她有冇有害怕,有冇有後悔,有冇有想起那些藏了三十一年的東西。
但他知道,她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那些東西。
直到最後一刻。
蘇晚站在張誠身邊。
她看著那片火,看著那些翻卷的濃煙,看著那個六樓的窗戶。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陳遠山家,韓棟說的那些話。
“有些人,你知道她會出事,但你救不了她。”
當時她不懂。
現在她懂了。
有些人,從她決定開口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走不到結局。
她看著那片火,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火,燒了整整三個小時。
直到中午,才被撲滅。
那棟樓,已經燒得麵目全非。外牆一片焦黑,窗戶全成了空洞,裡麵的一切,都成了灰燼。
消防員從樓裡抬出一個人。
用白布蓋著。
很輕。
輕得讓人不忍心看。
小劉走過去,站在那具遺體前。
他蹲下身,輕輕掀開白布的一角。
那張臉,他認得。
三十一年。頭發灰白。戴著金絲邊眼鏡。
此刻,那雙眼睛閉著,臉上很平靜。冇有痛苦,冇有恐懼,隻是那麼閉著,像睡著了。
小劉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白布蓋好,站起身。
“李秀英。”他說,“五十七歲。紅旗廠檔案室主任。建廠第三年就在這兒了。”
他頓了頓。
“三十一年。”
冇有人說話。
陳遠山站在那裡,看著那具被白布覆蓋的遺體。
他想起那張手繪底稿。想起那九道淡墨勾勒的細線。想起右下角那個被反複塗抹、卻依然輪廓清晰的簽名。
陳明義。
那是三十一年前,李秀英認識的人。他們一起共事過。她看著他畫出那些管子,看著他被調走,看著他“意外”死去。
然後她替他守著那些東西。
守了三十一年。
現在,她去找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