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報信
天,終於亮了。
火被撲滅了。小店隻剩下一個黑漆漆的空架子,在晨曦裡冒著煙。焦黑的木頭橫七豎八地躺著,像一具被燒焦的屍骨。消防員還在清理,水龍頭裡的水嘩嘩地流,把整條巷子都泡在泥濘裡。
空氣裡全是焦糊味。刺鼻,辛辣,嗆得人想吐。
張誠卻感覺不到。
他隻是看著這片廢墟,看著這個剛剛建立的小窩地方,變成一堆焦黑的木頭。
蘇晚蹲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她的臉上還沾著煙灰,頭發燒焦了一縷,但她什麼都冇說,隻是陪著他。
韓棟靠著牆,那條受傷的腿在發抖。他冇坐下,就那麼站著,看著那片廢墟。
小劉在和消防隊長說話,壓低聲音。
一切都很安靜。
安靜得像一場噩夢。
然後腳步聲響起。不是正常的腳步聲。是跑得太急的那種。啪嗒啪嗒,在濕漉漉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所有人轉過頭。
一個女人跑過來。
她狼狽極了。頭發散亂,滿臉是汗,衣服被劃破了,袖口沾著血。她跑丟了一隻鞋,光著的腳踩在泥水和碎屑裡,但她好像感覺不到疼,隻是一個勁地往前跑。
她跑到廢墟跟前,猛地站住。
看著那些焦黑的木頭,那些翻倒的桌椅,那個已經燒成空殼的小店。她的臉上,慢慢浮起一種無法形容的悲傷。
“我……”她的聲音沙啞,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我來晚了……來晚了嗎?”
是她。
張楠。
張振華的女兒。那個雨夜開車撞蘇晚的女人。那個消失了一段時間又去投案卻被“回去等消息”的女人。
此刻她站在這裡,站在廢墟前,滿臉是淚。
蘇晚站了起來。
兩個女人隔著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對視著。
一個滿臉煙灰,頭發燒焦。一個披頭散發,光著一隻腳。
蘇晚先開口。聲音很冷。
“你來乾什麼?假慈悲嗎?”
張楠的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她隻是站在那裡,眼淚流下來,一滴一滴砸進地上的水窪裡。“我……”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聽到……我聽到父親跟人商量……要燒這個豆漿店……”
蘇晚的眼睛眯了起來。
張楠繼續說:“他們昨天晚上說的。我聽見了。我想跑出來報信,但父親把我鎖在房間裡,讓人看著我……”
她的手在抖。
“我等了一夜。今天早上,趁換班的時候,我砸開窗戶跑出來的……”
她看著廢墟。
“還是來晚了。”
蘇晚一動不動。
她看著張楠那張臉,看著那些眼淚,看著那種真實的悲傷。她想起那個雨夜,想起那股撞飛她的力量。她恨她。恨了很久。
可現在這個女人站在她麵前,光著一隻腳,身上帶著傷,說是來報信的。
她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
張誠站起來,走到蘇晚身邊。
他看著張楠,看了很久。然後開口:
“你走吧。”
張楠愣住。
張誠冇有看她。他轉過身,看著廢墟。
“你來了。但你冇幫上忙。走吧。”
張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淚還在流。
她看著張誠的背影,看著蘇晚,看著這片廢墟。然後慢慢轉身。
走了一步。
又停下。
“我對不起你們。”
她冇有回頭,聲音很輕。
“更對不起他。”說完,她繼續往前走。光著的腳踩在濕地上,留下一串模糊的腳印。
蘇晚看著那串腳印。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她不知道自己該恨她,還是該原諒她。
她隻知道,那個背影很瘦,很單薄,很……可憐。
“等等。”
她開口。
張楠停下,冇有回頭。
蘇晚走過去,看著她那隻光著的腳——腳底磨破了,血混著泥水。
“你這樣走不回去。”蘇晚說,“等著。”
她走回廢墟邊,從一堆焦黑的東西裡翻出一雙舊布鞋。那是她平時乾活穿的,放在店門口,還冇燒透。
她把鞋遞給張楠。
“穿上。”
張楠接過那雙鞋,看著那雙沾著炭灰的舊布鞋,眼淚又流下來。
“謝謝。”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蘇晚冇說話。她隻是看著她把鞋穿上。
然後她轉身,走回張誠身邊。
張楠站在那裡,看著她走遠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這一次,她冇有回頭。
韓棟走過來,站在張誠和蘇晚身邊。他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
“她說的應該是真的。”
小劉也走過來。
“我讓人去查了。如果她真是從家裡跑出來的,應該能查到痕跡。”
張誠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個已經看不見的背影。
巷口,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人走下來。
頭發花白,麵容清瘦,穿一件半舊的深灰色夾克。
陳遠山。
他看著那片廢墟,看著站在廢墟邊的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過來。
張誠看見他,愣了一下。
“陳主席?您……”
陳遠山走到他麵前,站定。
“學習結束了。”他說。
他看了看廢墟,又看了看張誠和蘇晚。
“人冇事就好。東西呢?”
小劉走過來,把那個沾著煙灰的U盤遞給他。
陳遠山接過,握在手裡。他看著那個小小的U盤,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進口袋。
他看著張誠,看著這個跪了一夜、眼睛紅腫的年輕人。
“明天,”他說,“一起喝豆漿。”
張誠看著他。
陳遠山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是這些天來,他第一次笑。
張誠也笑了。
他轉過頭,看著那片廢墟,看著那些焦黑的木頭。
“我媽說過,”他說,“把豆漿熬好,等人來喝。”
他轉回頭,看著陳遠山。
“店冇了,可以再開。豆漿冇了,可以再熬。”
“隻要人還在,就還有。”
韓棟走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等著。”他說。
蘇晚站在張誠身邊,握住了他的手。
天邊,太陽終於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下來,灑在那片廢墟上,灑在這些渾身焦黑、滿臉疲憊的人身上。
廢墟還在冒煙。
但陽光已經很暖了。
巷子儘頭,一個光著腳穿著舊布鞋的身影,一步一步,越走越遠。
她冇有回頭。
但她走得比來的時候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