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情緒
JY紅旗廠,張振華的辦公室裡。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那座深藍色的JY大樓。
那棟樓,此刻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柄出鞘的劍,冷冽,鋒利,拒人千裡。
他知道,那棟樓裡,賈仁傑正在做什麼。
切割。
把紅旗廠和JY公司切割開,把張振華和賈家兄弟切割開,把這條利益鏈上最容易被抓住的環節,一個個切掉,丟出去。
他已經接到通知了。明天,聯合調查組的人要來廠裡,要調資料,要問話。廠辦主任已經連夜組織人,把該收的收起來,該銷毀的銷毀掉。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是收不掉的。那些在河底的管子,那些在檔案室裡的舊圖紙,那些在當事人心裡的記憶——這些,是收不掉的。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
桌上放著一張照片,是女兒張楠的。大學畢業那天拍的,穿著學士服,笑得很開心。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張楠去投案了。他自己的人跟著她,看著她走進交警大隊,看著她出來,看著她茫然地走在街上。
他冇有攔她。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知道,她已經被盯上了。如果他去攔,如果他把帶走,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她自己去投案,至少說明她是自願的,是被動的,是不知情的。這樣,也許能保住她。
也許。
他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他張振華,在江州混了三十年,什麼風浪冇見過?什麼人都冇怕過?現在,連自己的女兒都保不住了。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是賈仁傑。
他接起來。
“老張,”賈仁傑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平穩,冷靜,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明天的事,準備好了嗎?”
張振華沉默了一秒。
“準備好了。”
“那就好。”賈仁傑說,“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你明白的。”
張振華冇有說話。
賈仁傑等了幾秒,見他冇反應,又補了一句:
“老張,這一次,我們都在一條船上。船翻了,誰都跑不了。你女兒的事,我也聽說了。她那邊,我們會想辦法。但前提是,你這邊的嘴,得嚴。”
張振華的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用力。
“我知道。”他說。
電話掛斷。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女兒的照片。
照片裡的她,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無憂無慮。她不知道,她父親在做什麼樣的生意,她的生活是用什麼換來的。
她以為,那些漂亮的裙子,那輛紅色寶馬,那份體麵的工作,都是父親掙來的。
他不知道,有一天,她會不會知道真相。
如果她知道,她會怎麼看他?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現在,他要做的,就是閉嘴。
閉嘴,才能保住她。
他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依舊冇有變化。
同一時刻,城東那條深巷裡,“老蔡豆漿”的燈還亮著。
店裡已經冇有客人了。蘇晚在收拾最後幾張桌子,老太太在後廚刷碗。張誠還坐在角落那張桌子邊,麵前放著一碗涼透的豆漿,冇有喝。
他在看手機。
屏幕上,是小劉發來的信息。
隻有幾個字。
“他們可能要動陳主席了。”
張誠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蘇晚走過來,見他表情不對,放下抹布,湊過來看。
“怎麼了?”
張誠把手機遞給她。
蘇晚接過,看著那行字,愣住了。
“動陳主席?”她說,“什麼意思?”
張誠冇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條幽深的巷子。
巷子裡很安靜。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冇有人,冇有車,什麼都冇有。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黑暗中移動。
“他們不會讓他繼續查下去的。”他說,“小劉被調走了,接下來,就是陳主席。”
蘇晚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那怎麼辦?”
張誠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他不會停。”
他看著窗外。
“他兒子死在那條河裡。他查了這麼久,查了這麼多東西。他不會停的。”
蘇晚冇有說話。
她也看著窗外,看著那條幽深的巷子,看著遠處那片看不見的河。
她想起自己從泵房裡爬出來的那個夜晚,想起那輛撞向自己的車,想起那些追殺她的人。她活下來了。但活下來,不是結束,隻是開始。
“張誠,”她說,“我們能做什麼?”
張誠冇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等。”他說,“等著,看他們怎麼動。然後,我們再動。”
他轉過頭,看著蘇晚。
“你的事,我的事,陳鋒的事,周明的事,那些沉在河底的事,還冇完。”
蘇晚看著他那雙深陷的、卻異常平靜的眼睛,點了點頭。
“還冇完。”
老太太在後廚喊了一聲:“你倆還不走?明天還要早起呢!”
蘇晚應了一聲,轉身去收拾。
張誠還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低頭看,還是小劉。
“注意安全。他們可能會盯著你們。”
他看著那行字,冇有回答。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走向門口。
“走了。”他說。
蘇晚從後廚探出頭。
“路上小心。”
張誠點了點頭,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巷子很長,路燈很暗。他一個人走在裡麵,腳步聲很輕,在空曠的巷子裡回響。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他知道有人在盯著他。
從看守所出來那天,他就知道。
但那又怎樣?
他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撿回來的命,不用怕丟。
巷子儘頭,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過。車窗半開著,一隻手伸出來,彈掉一截煙灰。
張誠冇有看那輛車。
他隻是繼續走。
一步一步,往那個亮著燈的地方走。那裡,有一個人在等他。
陳遠山也在看窗外。
他的窗戶,對著的不是繁華的街道,而是一片老舊的居民樓。那些樓房灰撲撲的,牆麵斑駁,陽台上晾著各種顏色的衣物。偶爾有鴿子飛過,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畫出一道弧線。
他剛接了一個電話。
是政協辦公室打來的,通知他下周去省委黨校報到,參加一期為期三個月的“老乾部理論進修班”。
三個月的進修班。
他聽完,說了句“知道了”,就掛了。
冇有問為什麼,冇有說去不去,冇有表現出任何情緒。
他知道這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