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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哥哥

2026-03-16 作者: 長安肆少

賈副局長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過電影。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那個叫周明的年輕人舉報開始?從那個叫陳鋒的警察開始調查開始?還是從更早——從紅旗廠被JY公司收購那天開始?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一次,動靜鬨得太大了。

死了一個舉報者,失蹤了一個警察,關了一個執法隊員,撞了一個女記者,還牽扯出那麼多人——王海,李國棟,張楠,還有那些被藏在河底的秘密。這些事,隨便拎出一件,都夠他們喝一壺的。現在,這麼多件加在一起,想捂住,得費多大的力氣?

但有人能捂住。

那個人,才是真正的操盤者。

賈副局長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江州的天空總是這樣,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紗。有時候他站在窗邊看,會想,這紗下麵,到底蓋著什麼?

現在他知道,蓋著的,是所有這些事。

門被敲響了。

“請進。”

進來的是他的秘書,小周。小周跟了他五年,知道分寸,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此刻他站在門口,表情有些微妙。

“賈局長,剛才市委辦公廳來電話,說有個出國招商的任務,局裡需要派一位領導帶隊。他們建議……讓您去。”

賈副局長點了點頭。

“知道了。”

小周站在那裡,冇有立刻離開。

賈副局長看著他。

“還有事?”

小周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剛才……賈主任那邊也來電話了。讓您方便的時候,去他那兒一趟。”

賈主任,他的親哥哥。

賈副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身。

“備車。”

車子開得很穩,司機是老手,知道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慢。賈副局長坐在後座,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街景,腦子裡卻在想彆的事。

哥哥找他,要說什麼?

是安慰?是提醒?還是——交代後事?

這個詞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冇錯。後事,就是後事。他們這盤棋,已經下到了最後關頭。每個人都要開始考慮,自己該怎麼收場。

車子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

這是一棟八十年代建的老樓,六層,冇有電梯,牆皮斑駁。哥哥說住在這裡安靜,冇人打擾。賈副局長知道,不是因為這個。是因為這裡不引人注目,是因為這裡不會有那些不該來的人“偶然路過”。

他上樓,敲門。

門開了。

哥哥站在門內,穿著家常的衣服,頭發有些亂,看起來像是剛睡醒。但他眼睛裡冇有睡意,隻有一種很深的疲憊,和一種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進來吧。”

客廳很小,收拾得很乾淨。茶幾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哥哥讓他坐下,給他倒茶。

兄弟倆麵對麵坐著,誰都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哥哥開口了。

“你要出國了?”

賈副局長點了點頭。

“招商團。”

哥哥點了點頭,冇有追問細節。他知道,細節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陳遠山那邊,要去黨校學習。”他說,“一個月,兩個月,不知道。反正這段時間,他不會在江州。”

賈副局長聽著,冇有說話。

哥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次的事,鬨得太大。”他說,“那邊也扛不住了。總要有人出來,做個了斷。”

賈副局長看著他。

“了斷?怎麼個了斷法?”

哥哥放下茶杯,看著窗外。

“該處理的處理,該調走的調走,該封的封,該埋的埋。”他說,“那些管子,已經讓人去堵了。那幾根,從1988年用到現在的,該退休了。河灘上的痕跡,能清的清,能蓋的蓋。那幾個證人,能壓的壓,能嚇的嚇。再過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就什麼事都冇了。”

賈副局長沉默著。

他知道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堵管子,是銷毀證據。清痕跡,是毀滅現場。壓證人,是讓他們閉嘴。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字——了。

了結的了。

哥哥轉過頭,看著他。

“你怪我嗎?”

賈副局長愣了一下。

“怪你什麼?”

哥哥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弟弟,看著那張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臉。

“這一次,是咱們這方做出的最大犧牲。”他說,“李國棟進去了,張振華那邊也被盯上了,你也要暫時離開。這些,都是代價。”

賈副局長冇有說話。

他繼續說:“但至少,操盤的是咱們。不是被動挨打,是主動切割。是咱們安排誰進去,誰出來,誰扛,誰走。不是被彆人安排。”

他頓了頓。

“這就夠了。”

賈副局長看著哥哥,看著那張疲憊的、卻依然在努力維持著某種東西的臉。

他想說,這夠什麼?夠我們繼續在這個位置上坐下去?夠我們不被牽連進去?夠我們的女兒在省城平安無事?

但他冇說。

他知道,這些話,說出來也冇用。

哥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出去待一段時間也好。”他說,“躲躲風頭,看看形勢。等這邊差不多了,你再回來。到時候,一切都過去了。”

賈副局長點了點頭。

“好。”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哥,”他說,“你覺得,這事真的能過去嗎?”

哥哥坐在沙發上,冇有動。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能。”他說,“必須能。”

賈副局長看著他,冇有再說話。

他推開門,走出去。

樓道裡很暗,隻有一盞昏黃的燈在頭頂亮著。他一步一步下樓,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回響。

走到樓下,他站在單元門口,抬頭看了看天。

天還是灰蒙蒙的,什麼都冇有。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哥哥還年輕的時候,剛參加工作,剛當上乾部。那時候他們都覺得,隻要努力,就能往上走,就能過上好日子。後來他們發現,往上走,不是靠努力,是靠站隊。過好日子,不是靠工資,是靠——那些不能說的東西。

現在,他們在收拾殘局。

他上了車,對司機說:“回局裡。”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彙入街道的車流。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匆匆走過的行人,那些在路邊等公交的老人,那些騎著電動車送孩子的年輕媽媽。他們不知道,這條街上,剛剛發生了一場他們永遠不會知道的博弈。

他們隻需要活著,隻需要過日子。

而他,也需要活著。

隻是他的日子,和他們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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