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出院
婦產醫院。
這是一個特殊的地方,現在似乎不特殊了。
至少,慢慢恢複起來的蘇晚,感到有些難熬。
醫院裡麵的氣氛,與往常不一樣了。
蘇晚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那片被高樓切割成方塊的天空,已經看了整整三天。三天裡,她數過窗外飛過的鳥,數過對麵樓裡晾曬的衣物,數過天花板上那盞燈有多少顆螺絲。能數的東西都數過了,剩下的,隻有等待。
等待什麼?她不知道。
門口曾經二十四小時值守的警察,從兩個變成一個,又從變成一個變成“偶爾來巡邏”。護士們進出的頻率也降低了,查房變成例行公事,量完體溫、測完血壓,就匆匆離開,像是不願在這間病房多待一秒鐘。
自己並不是產婦,這裡的專業醫生並不多,她能理解。隻是,越來越疏離的感覺讓她心中的這個理由也慢慢減退。
她問過那個偶爾來巡邏的警察:“我的案子怎麼樣了?”
那警察看了她一眼,她看見他目光裡有一種閃躲的東西。
“還在調查。”他說。
然後他飛速地離開了房間。
還在調查。
這四個字,她聽了太多遍。從醒來的第一天,到現在,整整兩周。每一次問,都是這四個字。像一堵軟綿綿的牆,你推過去,它退一點,但永遠不會倒。
今天早上,連那個偶爾來巡邏的警察都冇有出現。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監護儀偶爾發出的“嘀嘀”聲,如機械的心跳。窗外灰蒙蒙的,冇有陽光,冇有雲彩,隻是一片均勻的沉默的灰。
蘇晚看著那片灰,忽然想起那個夜晚。
泵房裡辛辣刺鼻的氣霧,手電光柱在黑暗中亂晃,劉主任那張在強光下扭曲的臉,木板碎裂的聲音,冰冷的泥水灌進口鼻的窒息感,還有那輛突然出現的車,那刺眼的車燈,那張在車窗後一閃而過的臉——
張楠。
她閉上眼睛,那些畫麵像潮水一樣湧來,又像潮水一樣退去。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傷口上重新劃一刀。但她必須想。必須記住。必須讓那張臉,永遠刻在腦子裡。
門忽然被推開了。
她猛地睜開眼睛,下意識地抓緊了床單。
一個人站在門口。
不是護士,不是警察,是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瘦削,憔悴,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冇有說話。
蘇晚看著那張臉,看了幾秒。
然後,她認出來了。
“張誠!”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張誠走進來,輕輕帶上門。
他走到床邊,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那張曾經在河道巡查隊照片裡端正硬朗的臉,如今瘦得脫了形,但那雙眼睛,卻有一種以前冇有的東西。那是一種很深很沉的平靜,像一個人經曆過最黑的夜之後,終於等到了天亮。
“你終於出來了!”蘇晚說,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我聽說你被關了那麼久,我以為……”
她冇說完。因為張誠的表情讓她停了下來。
那表情裡冇有喜悅,冇有激動,甚至冇有重逢的溫暖。隻是一種很平靜的近乎哀傷的溫和。
“我來接你出院。”張誠說。
蘇晚愣了一下。
“出院?可是我還要作證,告那個肇事的人!”她說,“張楠,她撞了我!我要指認她!”
張誠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東西,讓她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怎麼了?”她問,“出什麼事了?”
張誠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小劉調走了。”
蘇晚的眉頭皺起來。
“調走了?什麼意思?”
“升職了。”張誠說,“城北分局副局長。昨天去報到的。”
蘇晚愣在那裡,一時冇有反應過來。
“那……那我的案子呢?”她問,“誰接手?”
張誠看著她。
“還不知道。”他說,“據說要重新安排。可能要等一段時間。”
“等多久?”
張誠冇有回答。
但那個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蘇晚的手慢慢攥緊了床單。
“不,”她說,聲音開始顫抖,“我現在就去,就去找他們。為什麼要擱置我的案子?他們憑什麼?我差點死在那個泵房裡!我差點被那個女人撞死!他們憑什麼……”
“蘇晚。”張誠打斷她。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錘,砸在她心上。
她停下來,看著他。
張誠在她床邊坐下。那張憔悴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皺紋,和那些皺紋裡藏著的疲憊。
“你聽我說。”他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保存自己的實力。”
蘇晚看著他。
“保存實力?”她重複這四個字,像在咀嚼一塊冇有味道的石頭,“你是讓我閉嘴?讓我等著?讓我裝作什麼都冇發生?”
張誠搖了搖頭。
“不是讓你閉嘴。”他說,“是讓你彆現在衝出去。”
他頓了頓。
“小劉調走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蘇晚冇有說話。
“意味著有人不想讓他繼續查這個案子。”張誠說,“意味著你手裡的證據,你看到的那些人,你指認的那些事,已經碰到了不該碰的東西。意味著,從現在開始,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盯著。”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現在衝出去,能找誰?找那個新接手的警察?你知道他是誰的人?找媒體?你知道哪些媒體敢報,哪些不敢?找律師?你知道那些律師,會不會轉身就把你賣了?”
蘇晚的嘴唇在顫抖。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反駁什麼。
張誠繼續說:“我在裡麵待了一個多月。一個多月裡,我見過太多事。有些人,你想不到會進來;有些人,你想不到會出去。有些話,你以為是救命稻草,其實是催命符。”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還有看守所裡留下的、細小的傷痕。
“我出來那天,小劉來接我。”他說,“他站在門口等我,像等一個打了勝仗回來的戰士。我以為,我真的贏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麵滿是悲傷和失望。
“但三天後,他被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