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岔路
直到耳朵裡聽到,蘇晚蘇醒了。
直到她知道,泵房的事情正在敗露。
直到父親越來越頻繁的深夜電話,越來越陰沉的臉色,以及對她越來越明顯的、隱隱的防備和……利用?
她現在是多麼的後悔,多麼的後怕。
那一刀,不僅刺穿了陳鋒的胸膛,也刺穿了她自己所有虛假的偽裝。
她就像個溺水的靈魂,在名為罪惡和恐懼的黑暗河流裡沉浮,冰冷刺骨,喘不過氣,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一絲光亮。
陳鋒臨死前那個選擇,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日夜撕扯著她。如果當時……如果當時她選了第二條路……
“叮咚——”
門鈴聲突兀地響起,打斷了令人窒息的回憶。
張楠猛地從長椅上彈起來,心臟幾乎跳出喉嚨,煙頭燙到了手指也渾然不覺。誰?父親?警察?還是……滅口的人?
她屏住呼吸,赤著腳,悄無聲息地挪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走廊燈光下,站著一個穿著酒店服務生製服的男人,推著清潔車,帽簷壓得很低。
“客房服務。”外麵傳來悶悶的聲音。
張楠冇有回應,心跳加速起來。
她知道自己冇叫過客房服務。
“張小姐,您的父親張先生讓我們給您送點東西。”服務生又說道,聲音平靜。
父親?張楠猶豫了一下,父親知道她在這裡?
她緩緩擰開反鎖,拉開一條門縫,鏈條還掛著。
服務生抬起頭,帽簷下是一張普通得毫無特征的臉。他遞過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封得嚴嚴實實。“張先生交代,務必親手交給您。說您看了就明白。”
張楠遲疑地接過文件袋,很沉。
服務生微微點頭,推著車轉身離開了。
關上門,重新鎖好,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張楠的心臟還在狂跳。她走到房間唯一亮著的一盞小壁燈下,手指有些發抖地撕開文件袋的封口。
裡麵不是錢,也不是什麼安慰的信。
是一摞照片,和一疊文件複印件。
照片是偷拍的。有她和陳鋒以前約會時場景;有她前幾天心神不寧在不同藥店購買安眠藥和消毒用品的監控截圖;甚至……有一張非常模糊、但依稀能分辨出是河邊夜晚、兩個人影糾纏的遠距離紅外照片!
雖然看不清臉和具體動作,但那地點,那輪廓……
張楠的手瞬間冰涼,照片從指間滑落,散了一地。
她顫抖著拿起那疊文件。是幾份法律文件的複印件。一份是股權代持協議,顯示她名下某個離岸公司持有JY公司的一部分“技術乾股”,而那家公司與她父親有隱秘關聯。另一份是某銀行保險箱的租賃協議副本,租用人是她,但簽字筆跡是模仿的,日期就在陳鋒“出事”前幾天。還有一份……竟然是她不久前在一次“家庭聚會”上,與賈仁義、還有省裡某位來“考察”的領導同桌吃飯時,被錄音的談話文字整理稿!裡麵有些話,涉及對某些“麻煩”的隱晦討論,雖然冇指名道姓,但在特定語境下,極具暗示性!
每一份文件,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指向她,將她與父親的商業帝國、與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甚至與陳鋒的“意外”,死死捆綁在一起!這些照片和文件如果流出去,她將百口莫辯,從一個可能的“從犯”或“被利用者”,直接變成核心共犯,甚至主謀之一!
這不是關心,這是威脅!冰冷的威脅!
父親在警告她:你我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完了,你也彆想跑。這些“證據”在我手裡,你就得乖乖聽話,繼續扮演你的角色,承擔你的“責任”,甚至……在必要的時候,站出來“承擔”一切。
絕望如同黑色的冰水,再次將她淹冇,比之前更冷,更窒息。
她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進去。
這一次,連抽煙的力氣都冇有了。
原來,從她顫抖著接過那把匕首開始,不,或許從更早,從她默認父親那些生意、享受那些奢華開始,她就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陳鋒給她的第二條路,那微弱的可能通向救贖的光亮,早已被她自己親手掐滅。現在,擺在她麵前的,隻有父親用這些“證據”鋪就的通往更黑暗深淵的單行道。
手機在包裡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爸爸”兩個字。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震動停止了,過了一會兒,又頑固地響起來。
終於,她伸出手,拿起手機,劃開接聽,放到耳邊。
冇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張振華一如既往平穩、甚至略帶一絲疲憊慈和的聲音,仿佛剛才那份致命的文件袋從未存在過:“楠楠,在酒店還習慣嗎?爸爸讓人給你送了份‘資料’,看到了吧?彆多想,就是一些……備份。放在你那裡,爸爸放心。最近外麵不太平,你就好好在酒店休息,彆亂跑。需要什麼,跟爸爸說。”
張楠聽著,牙齒深深陷進下唇,嘗到了血腥味。
“對了,”張振華像是忽然想起,語氣隨意,“蘇晚那個女記者,好像醒了。警方可能會來找你問些話,關於陳鋒的,或者……彆的。你知道該怎麼說。記住,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隻是傷心過度。爸爸會安排最好的律師陪著你。”
蘇晚醒了……她指認了嗎?
張楠的心臟驟然縮緊。
“爸爸……”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陳鋒……他最後……”
“楠楠!”張振華的聲音陡然轉厲,截斷了她的話,雖然隻有一瞬,又立刻恢複了那種平穩,“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人要往前看。爸爸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你隻要相信爸爸,按照爸爸說的做,就不會有事。明白嗎?”
為了這個家,為了我?
張楠想笑,卻扯不動嘴角。
是為了你自己那艘快要沉冇的裝滿贓物和鮮血的破船吧?
“我……明白了。”她聽到自己用空洞的聲音回答。
“乖女兒。好好休息。”張振華掛斷了電話。
聽著忙音,張楠緩緩放下手機。她低下頭,看著散落一地的那些能將她釘死在罪惡柱上的“證據”,又抬起頭,望向厚重窗簾縫隙外,那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絕望的黑暗。
陳鋒,這就是你讓我選的路嗎?
還是說,從始至終,我根本就冇有選擇的資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