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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浮現

2026-03-16 作者: 長安肆少

陳鋒的臉,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浮現在眼前。

不是最後那段時間的疏離和焦躁,而是最初相識時,他眼裡帶著光,有些笨拙卻真誠地對她笑的樣子。

他說:“張楠,你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她當時以為是他看到了她偽裝下的“真實”,現在才明白,或許他早就察覺到了什麼,察覺到了她身後那個龐大的陰影般的存在,察覺到了她看似自由實則被無數絲線牽引的人生。

她不由然地想起了潺河邊……那個夜晚……

河邊的風帶著腥臭,雨絲冰冷地抽在臉上。

陳鋒抓住她握刀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那已經不是阻止,而是……引導?

他看著她,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恐懼,甚至冇有多少意外,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和一種瀕死前奇異的清明。

“聽著……”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氣息短促得像破舊的風箱,“張楠……你現在……隻有兩個選擇……”

每說一個字,他胸口那個被匕首刺穿的傷口就湧出一股溫熱的液體,浸透了他的襯衫,也染紅了她的手。

滾燙,帶著生命急速流逝的觸感。

“一……把我扔在這裡……或者……補一刀……然後……你和你父親……等著……身敗名裂……等著……法律的審判……”他的聲音斷續,但邏輯異常清晰,像在宣讀一份早已擬好的判決書,“我……備份了……所有東西……雲端……自動發送……時間……到了……就會……”

張楠渾身冰冷,牙齒不受控製地打戰。她記得自己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父親在電話裡那不容置疑的冰冷到極點的命令:“他知道得太多了……必須處理掉……楠楠,隻有你能接近他……為了我們家,為了爸爸……”

還有那把被父親親手交到她手裡、讓她“防身”的匕首。

她冇想過真要用,她隻是想……隻是想嚇唬他,讓他交出東西,讓他閉嘴……

可陳鋒抓住了她的手,然後,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那是刀刃完全冇入血肉的聲音。

輕微,卻足以擊穿她的耳膜和靈魂。

“二……”陳鋒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正在漏氣的肺葉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沫的嘶啞,“幫我……叫救護車……但……彆說具體傷勢……然後……用我的手機……打給……小劉……告訴他……泄洪閘閥室……坐標……一小時內……必須……控製……”

他鬆開抓住她手臂的手——那隻手已經開始無力地滑落——顫抖著,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從自己褲袋裡摸出那個特製的加密手機,屏幕上閃爍著一串複雜的代碼和一個GPS坐標。

他將手機,塞進她沾滿他鮮血的冰冷僵硬的手心裡。

“選……”他看著她,目光已經開始渙散,瞳孔裡倒映出她慘白如鬼的臉,卻依舊帶著一種沉靜到可怕的力量,那力量穿透了她的恐懼和混亂,直抵她靈魂最深處,“選你……真正想走的……路……”

說完這句話,他仿佛耗儘了支撐這具破碎身體的所有能量,膝蓋一軟,身體沿著背後冰冷的鐵欄杆,沉重地滑坐下去,在潮濕肮臟的地麵上,留下一道拖曳的暗紅色的痕跡。他的頭歪向一邊,眼睛半睜著,望著漆黑一片、隻有遠處工廠微光的河麵,不再動彈。

隻有胸口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起伏,證明那具身體裡,還有一絲生命在頑強地掙紮。

風在嗚咽,雨絲變得更密。手裡的手機屏幕發著幽光,那個坐標像一隻嘲諷的眼睛,盯著她。地上的血泊在慢慢擴大,浸濕了她的鞋尖。

選。

父親在電話另一端的沉默和等待。

陳鋒漸漸冰冷的身體和那渙散眼神裡的最後質問。

她像一尊石像,釘在河邊的寒風冷雨裡,時間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她猛地哆嗦了一下,仿佛從夢魘中驚醒。

她低頭,看著手裡染血的手機,又看看地上生死不知的陳鋒。

然後,她顫抖著手指,解鎖屏幕,找到那個標注為“劉隊”的號碼,撥了出去。

“喂?陳鋒?”電話那頭傳來小劉乾練而略帶疑惑的聲音。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恐慌和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的頭頂。她做了什麼?她殺人了!殺了陳鋒!她現在是殺人犯!

“說話!陳鋒!是不是出事了?”小劉的聲音變得急切。

“嘟——”

她猛地掛斷了電話。

像扔掉一塊燒紅的炭火,將那部加密手機遠遠扔進旁邊的草叢裡。

她轉過身,踉踉蹌蹌地,朝著來時的路跑去。高跟鞋踩在泥濘裡,崴了腳,她乾脆甩掉鞋子,赤著腳,在冰冷的碎石和雜草上狂奔。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逃!離開這裡!忘掉這一切!

她冇有叫救護車。她選擇了第一條路。不,她甚至冇有勇氣“補一刀”,她隻是……逃跑了。像個最卑劣、最懦弱的凶手。

後來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她隻記得自己渾身濕透、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父親張振華正坐在客廳的陰影裡等她。冇有開燈。看到她這副模樣,父親隻是淡淡地問了一句:“處理乾淨了?”

她癱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父親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冇有安慰,隻有一種冰冷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他蹲下身,拿起她脫在一旁沾滿泥濘和疑似血跡的外套,又看了看她赤著的被劃破的腳。

“去洗個澡,把衣服都燒了。今晚你冇出去過,一直在家裡整理婚禮請柬,明白嗎?”父親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陳鋒那邊,我會處理。記住,你什麼都不知道。”

她像個提線木偶,被父親推著,完成了清洗、毀滅證據、編造謊言的所有步驟。第二天,她“恰到好處”地“發現”陳鋒“失蹤”,然後報警,哭得撕心裂肺,扮演一個痛失未婚妻的可憐女人。

父親的能量開始運轉,現場被“處理”和“定性”,一切都朝著“意外”或“失蹤”的方向滑去。

隻是這一幕幕場景,像噩夢一樣,一次次在她的腦子裡麵浮現。

怎麼也揮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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