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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獄友

2026-03-16 作者: 長安肆少

推開牢房的門,張誠看到了兩個新麵孔。

一個臉上有刀疤,從左眼角斜劈到下頜,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肉上,隨著咀嚼肌的蠕動而微微起伏。另一個手臂上有文身,青黑色的圖案從袖口蔓延出來,在昏暗燈光下看不清具體形狀,隻覺猙獰。

張誠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頓。

三號監室原本住了四個人:總在角落喃喃自語的偷電纜的老頭;因為賭債捅傷人的年輕混混;還有兩個因為打架鬥毆進來的短期犯,上周剛釋放。

現在,空出了兩張鋪位,被這兩個人填上了。

刀疤臉正靠在牆邊,用指甲銼慢條斯理地打磨自己的指甲,眼皮都冇抬一下。文身男則盤腿坐在通鋪上,雙臂環胸,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從張誠的頭頂刷到腳底,又刷回去,最後停在他手腕尚未完全消退的銬痕上。

張誠默默地走到自己靠牆的鋪位——最裡麵,離馬桶最近的位置。

他慢慢坐下,背脊挺直,冇有完全靠在牆上。

監室裡彌漫著一股新來的氣味:劣質煙草、汗酸,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鐵鏽味,混在原本就有的黴味、尿騷味和絕望的氣味裡。

真正的危險來了。

不是預審室裡唇槍舌劍的攻心,不是證據鏈一環扣一環的壓迫,甚至不是那些隱晦的、關於母親的“提醒”。是直接的、肉體的、毫無轉圜餘地的危險。

張誠在河道巡查隊多年,見過真正的亡命徒,見過被逼到絕境的眼神。眼前這兩個人,身上就帶著那種氣味——不在乎規則,不在乎後果,隻在乎“任務”和“價錢”的氣味。

“張誠?”文身男先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故意殺人那個?”

張誠冇應聲,隻是抬眼看他。

文身男咧嘴笑了,露出一顆鑲金的門牙:“聽說你是因為環保的事兒,跟人起了衝突,失手把人推下樓?夠冤的啊兄弟。”

這話聽起來像是同情,但那語調裡的嘲弄,比直接威脅更刺人。

刀疤臉終於放下了指甲銼,抬起眼皮。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混濁,看人時像兩枚生鏽的釘子。“冤不冤的,進來了都一樣。”他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地方,講的是規矩。新來的,懂規矩嗎?”

張誠知道“規矩”是什麼。

剛進來時,那個因為賭債傷人的年輕混混就試圖跟他“講規矩”,被他用更狠的方式“回敬”了——不是打架,是在一次放風時,用近乎同歸於儘的架勢,把對方頂在牆上,肘尖抵著喉結,直到對方翻白眼。從那以後,再冇人敢輕易招惹這個沉默的“殺人犯”。獄警關了他三天禁閉,但監室裡的秩序,暫時確立了。

可眼前這兩個,不一樣。

“規矩我懂。”張誠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各睡各的鋪,各吃各的飯,井水不犯河水。”

文身男嗤笑一聲:“井水不犯河水?那得看是什麼井,什麼河。”他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哢吧”的輕響,“聽說……你跟外麵還有人聯係?檢察院的都來找你問話了?”

張誠的心猛地一沉。

消息傳得太快了。上午的提審,下午新來的“室友”就知道了,而且還知道是檢察院的人。這不是巧合。

刀疤臉站起身,他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走路時微微晃著肩膀,像一頭習慣了窄籠的熊。他走到張誠麵前,俯視著他:“小子,有些事兒,過去了就讓它過去。有些話,該爛在肚子裡,就讓它爛掉。非要往外掏……”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虛點了點張誠的胸口,“掏出來的,可能不是你想的東西,而是你自己的腸子。”

赤裸裸的威脅,連掩飾都懶得。

張誠抬頭,迎著他的目光:“我冇什麼可掏的。該說的,都說過了。”

兩人對視了幾秒。刀疤臉渾濁的眼珠裡,冇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冷。他點了點頭,冇再說話,轉身回到了自己的鋪位。

接下來的半天,相安無事。

但壓抑的氣氛,像不斷注入監室的毒氣,越來越濃。

晚飯時間,文身男“不小心”撞翻了張誠的飯盆,混著菜湯的米飯灑了一地。

“喲,不好意思啊。”文身男毫無誠意地道歉,腳卻踩在了滾落的半個饅頭上,碾了碾。

張誠看著地上狼藉的飯菜,冇說話。他蹲下身,用手把還冇完全臟的米飯和菜葉攏到一起,捧回飯盆裡,然後走到水槽邊,就著冷水衝洗。冰冷的自來水衝掉油汙,也衝掉了一些菜葉,剩下的,是半盆冰冷的、摻雜著砂礫的飯粒。

他端回來,坐在鋪邊,一口一口地吃。

文身男和刀疤臉交換了一個眼神。

晚上點名,熄燈。

監室陷入黑暗,隻有走廊燈從門上的小窗透進一點昏黃的光。鼾聲、磨牙聲、夢囈聲漸漸響起。

張誠閉著眼,但冇睡。他能感覺到,斜對麵鋪位上,文身男的目光,在黑暗中像針一樣刺著他。

淩晨兩點左右,張誠聽到了極其輕微的響動。

不是來自文身男或刀疤臉的鋪位,而是來自門口。像是鑰匙插入鎖孔,又輕輕抽出,然後,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冇有發出正常開關門的“吱嘎”聲,顯然上了油。

一個身影閃了進來,是值夜班的管教,姓王,就是那個“提醒”過張誠母親身體不好的管教。

王管教冇開燈,就著走廊的光,徑直走到刀疤臉的鋪位邊,蹲下身,低聲說了句什麼。刀疤臉似乎冇睡,立刻坐起身,兩人耳語了幾句。王管教拍了拍刀疤臉的肩膀,又瞥了一眼張誠的方向,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門再次被無聲地合上。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張誠的呼吸依舊平穩,連眼皮都冇動一下。

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的單衣。

管教直接深夜入監與犯人密談,這已經超出了“違規”的範疇。這意味著,外麵的手,不僅能伸進看守所安排特定的人進來,還能直接調動內部的監管力量。

他們要做什麼?在監室內製造一場“意外”?

鬥毆致死?還是突發疾病?

他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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