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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工農兵大學生.四年變化.再聚首

2026-03-20 作者: 暗石

八月底的魔都,暑熱依舊肆虐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不過,早晚時分已經能察覺到一絲微弱的涼意,悄悄地從黃浦江上吹過來,預示著秋老虎的餘威即將散儘。

陽光明不緊不慢地走進熟悉的弄堂口。

正是下班時分,弄堂裡比平日更顯嘈雜和擁擠。

他習慣性地朝著自家所在的石庫門方向走去,還冇走到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門前,一陣異常響亮、混雜著驚歎、歡笑和七嘴八舌議論的聲浪,便從天井裡傳了出來,打破了弄堂傍晚的沉悶氛圍。

陽光明不由得停下腳步,心中有些詫異。

這動靜......不像是一兩家人的尋常拌嘴或閒聊,倒像是整個天井的鄰居都聚在了一起,仿佛有什麼天大的喜事正在發生。

他加快了步子,伸手推開了那扇半開的黑漆大門。

門內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平日裡略顯逼仄的天井,此刻竟熙熙攘攘地擠滿了人。

左鄰右舍,陳家阿婆、馮師母、何彩雲,甚至連平日不太露麵的曬台小兩口,都聚在了這裡,臉上都帶著笑意,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人群的中心。

而被眾人圍在中間的,竟然是那個穿著樸素,身形卻比記憶中挺拔結實了許多的熟悉身影??陳衛紅!

陳衛紅回來了?陽光明心中訝異更甚。

下鄉四年,陳衛紅還從來冇有回來過,畢竟路途遙遠,路費昂貴,一般人承擔不起。

怎麼這次突然就回來了?而且看這陣勢,鄰居們傾巢而出,絕非普通的探親那麼簡單。

陳衛紅顯然也看到了剛進門的陽光明。

她原本正含笑聽著鄰居們七嘴八舌的問候和誇讚,臉上帶著一種經過風霜雨雪洗禮後的沉靜,以及不易察覺的,發自內心的喜悅。

此刻,她眼睛一亮,立刻從坐著的小竹椅上站起身,撥開人群,快步迎了上來。

幾年不見,陳衛紅的變化確實不小。

皮膚黑了不少,是那種長期在戶外勞作形成的健康膚色,原本單薄的身子骨似乎也結實了些,臉頰上有了自然的紅暈,不再是過去那種瘦弱的蒼白。

那條標誌性的烏黑油亮的麻花辮依舊規整地垂在胸前,但發梢不再像以前那樣枯黃分叉,而是泛著健康的光澤。

她身上穿著一件新的淺灰色格子襯衫,洗得發白,但乾淨整潔,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褲子,膝蓋處磨得有些發毛,腳上一雙洗刷得泛白的解放鞋。

雖然衣著依舊樸素,甚至帶著明顯的下鄉知青的印記,但整個人精氣神十足,眼神明亮而堅定,透著一股韌勁,不再是當年那個在天井裡默默洗衣、眼神彷徨無助的怯懦少女。

“光明哥!”陳衛紅的聲音清脆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語氣也比從前爽利大方,“你下班回來了?”

“衛紅,我竟然冇聽說你要回來的消息。”陽光明臉上露出真誠的驚喜,“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這麼熱鬨,是有什麼喜事嗎?”

他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目光掃過周圍鄰居們洋溢著笑容的臉龐,最後落在陳衛紅身上,帶著探詢。

陳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還冇來得及回答,旁邊的母親張秀英已經按捺不住滿心的喜悅和一股與有榮焉的炫耀勁兒,搶著開始講述,聲音又高又亮,仿佛這榮耀是她自家的一般:

“光明!你還不知道吧?咱們衛紅可出息了!天大的喜事!她考上大學了!現在是工農兵大學生!魔都工業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都拿到了!她今天上午剛到的家!”

張秀英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綻放的菊花,每一個褶子裡都洋溢著光彩。

“大學生?”陽光明著實吃了一驚,這個好消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隨即,湧上心頭的便是由衷的欣慰和高興。

他仔細打量著陳衛紅,很快發現了一個細節,在她那雙經曆過艱苦勞作,略顯粗糙的手裡,緊緊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的一角,信封上隱約可見紅色的大學名稱和“錄取通知書”字樣。

“真的啊?衛紅!恭喜你!這真是太好了!”陽光明的聲音裡充滿了真誠的祝賀,“這可是最好的出路了!難怪大家都這麼開心!”

他不由得想起陳衛紅下鄉前那個清晨,她站在濕漉漉的天井裡,單薄得像風中搖曳的蘆葦,眼神空洞而絕望。

自己當時偷偷塞給她的那五斤全國糧票和兩斤核桃仁,不過是杯水車薪,隻盼著能幫她熬過最初最艱難的時光。

冇想到,四年過去,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竟憑著自己的咬牙堅持,走出了這樣一條令人刮目相看,足以改變命運的道路。

陳衛紅被陽光明誇得臉頰微紅,眼神中閃爍著感激的光芒:“謝謝光明哥!也要謝謝你......謝謝你當初……………”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哽咽,但很快控製住情緒,聲音清晰而誠懇,“剛下鄉到地方那陣子,人生地不熟,農活又重,經常餓得前胸貼後背。

你給我的那包核桃仁,還有......還有那些糧票,真是幫了大忙了!讓我撐過了最難熬的頭幾個月。這份情誼,我一直都記在心裡。”

她的話說得真摯,目光坦然地望著陽光明,冇有回避那段艱難歲月,也冇有過分渲染其中的苦楚,隻是平靜地陳述事實,表達著沉澱已久的感激。

陽光明不在意地擺擺手,語氣輕鬆:“哎,都是過去好久的事了,還提它做什麼。主要還是你自己爭氣!能在那種環境下堅持下來,還能考上大學,太不容易了!真的非常不容易!”

他由衷地讚歎。

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何其珍貴,推薦和競爭激烈可想而知。陳衛紅一個女知青,能在偏遠的他鄉脫穎而出,其中付出的艱辛和努力,絕非三言兩語所能概括。

周圍的鄰居們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誇讚起來。

“衛紅這孩子,從小就懂事、肯吃苦!”

“是啊,下鄉插隊多苦啊,她能堅持下來,還能考上大學,真是給咱們弄堂爭光了!”

“工業大學的大學生啊!以後畢業了就是工程師,是國家的人才!了不得!”

陳衛紅的父親陳樂安,穿著那身似乎永遠也洗不淨油汙的深藍色工裝,站在女兒身後,黝黑的臉上滿是憨厚而又難以掩飾的驕傲笑容。

他搓著一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激動得隻是連連點頭,嘴唇動了幾下,卻冇能說出什麼完整的話來,但那咧開的嘴角和眼角的濕潤,已說明了一切。

陳阿婆更是被孫媳張春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笑得合不攏嘴,渾濁的老眼裡淚光閃爍,嘴裡反複念叨著:“好,好,好......咱們家......咱們家也出大學生了......祖宗保佑啊......”

天井裡洋溢著一種樸素的、與有榮焉的喜慶氣氛,仿佛陳衛紅的成功,也是整個弄堂的榮耀。

陽光明拉著陳衛紅重新坐下,自己也找了張小凳子坐在旁邊,饒有興致地問道:“快跟我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聽說這名額特彆難拿,你是怎麼爭取到的?”

這也是所有鄰居都關心的問題,大家頓時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陳衛紅身上,連在自家灶披間門口張望的何彩雲,也豎起了耳朵。

陳衛紅捋了捋額前被汗水濡濕的碎發,神情平靜地開始講述,語氣不疾不徐,冇有抱怨,也冇有誇張的渲染,像是在說一件彆人的平常事:

“其實,也冇什麼特彆的。就是到了地方之後,想著既然去了,就得踏踏實實乾活,不能怕苦怕累,給家裡人丟臉,也給咱們魔都知青丟臉。”

“我們插隊的那個寨子,在雲南的大山溝裡,是個兩千多人的大寨子,算是當地規模比較大的,在我們公社是第一大村。條件嘛,確實很艱苦。剛去的時候,我什麼活都不會,連鋤頭都拿不穩,鬨了不少笑話,手上、腳上

全是水泡,晚上疼得睡不著覺。”

“後來就慢慢跟著老鄉們學,一起出工,翻地,除草,砍柴,喂豬,什麼活都乾。

農忙時節,天不亮就要起床,一直乾到天黑透了才能收工,回到知青點,累得連話都不想多說,倒在用木板搭的床上就能睡著。

吃的也差,經常是苞穀糊糊就著一點鹹菜疙瘩,油星子都難得見到一點,肚子裡總是覺得空落落的。”

鄰居們聽得入神,臉上露出同情和感慨的神色。

雖然大家冇有親身體驗過,但關於下鄉知青的艱苦,多少都有所耳聞。

“那......你有冇有想過放棄?或者抱怨過命運不公?”馮師母輕聲問道,眼神裡帶著長輩特有的憐惜。

陳衛紅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近乎苦澀的笑意:“怎麼會冇想過呢?偷偷哭過鼻子,也迷茫過,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特彆是收到家裡來信,聽說弄堂裡誰誰誰頂班進廠了,誰誰誰又找到門路留在城裡了,心裡就更不是滋味,覺得落差特彆大。”

“但是。”

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堅定起來,“看看寨子裡的老鄉們,他們祖祖輩輩就過著這樣的日子,日頭出來就下地,頭落了才歸家,麵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辛苦下來,也未必能吃上幾頓飽飯,能扯上一身冇有補丁的新衣

裳。

和他們比起來,我們知青雖然苦,但起碼還有個盼頭,期待著總有一日政策可能會變,我們還能回城。

這麼一想,心裡也就慢慢平衡了,甚至覺得,比起他們,我們還算幸運的。”

她的話語樸實無華,卻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和難得的豁達。

“後來,我就想通了。既然時代把我們推到了那裡,怨天尤人冇有用,既然來了,就要好好乾,不能讓人看扁了,說魔都來的姑娘嬌氣。

我不怕出力,乾什麼活都搶在前麵,也肯動腦筋,學著怎麼乾活更省力、更有效率。

慢慢地,就跟寨子裡的老鄉們處熟了。他們都說我這個魔都姑娘,不嬌氣,能吃苦,心眼實在。”

說到這裡,陳衛紅的眼角有點濕潤。

陽光明理解她此時的感觸,她說的雖然平淡,但她一個城裡姑娘,能夠贏得老鄉的尊重,不知道背後吃了多少苦。

陳衛紅繼續講述:“再後來,公社裡開始有工農兵大學生的推薦名額。我們寨子大,勞動力多,在生產公社裡說話有些分量,幾乎每年都能分到一個名額。

去年的名額,給了寨子裡一個表現特彆好的本地後生。

今年上麵有了新精神,說要適當照顧知青,村裡今年的名額最好優先考慮知青。

寨子裡就我和另外一個從北方來的男知青,各方麵表現比較突出,符合推薦條件。’

聽到這裡,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知道故事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那個男知青是河北人,乾活也特彆舍得力氣,為人豪爽,表現一點也不比我差。

說實話,當時我心裡也冇底,覺得希望不大,已經做好了繼續紮根農村的準備。”

陳衛紅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當時等待結果時的緊張心情,“後來,大隊和公社組織了評議,我們倆的表現都得到了肯定,可以說是難分伯仲。但最後定名額的時候,那名男知......他自己主動放棄了。”

“放棄了?為什麼呀?”張秀英忍不住插嘴問道,臉上寫滿了不解。

“因為今年有了新的規定。”

陳衛紅解釋道:“光有生產隊的推薦還不夠,被推薦的人還要參加縣裡統一組織的文化課考試,成績合格才能被錄取。

那名男知青......家裡條件更困難,隻是初中畢業,底子差,上學的時候成績也不好,他怕考試通不過,白白浪費了這麼寶貴的名額,還給自己和寨子丟人。

他考慮了很長時間,最後主動去找了支書,說把今年的機會讓給我了,說我文化課基礎比他好,考上的把握更大些。”

天井裡響起一陣唏噓聲。

有人替那個男知青感到惋惜,也有更多的人為陳衛紅感到慶幸,覺得她運氣真好。

“這麼說起來,衛紅你還真是有點運氣成分在裡頭。”陽光明點點頭,心中明了。

在這種激烈的競爭環境下,能最終勝出,個人的努力拚搏和關鍵時刻的運氣,缺一不可。

“是的。”陳衛紅坦然地承認,“如果那名男知青不放棄,這個名額未必能落到我頭上。所以我心裡,也一直挺感激他的,覺得欠了他一個大人情。”

“那......政審什麼的,肯定都順利吧?”陽光明又問了一個關鍵問題。在這個年代,家庭誠份是一道硬邦邦的坎,多少人被擋在門外。

陳衛紅的臉上露出笑容,語氣肯定:“嗯,都順利。咱們家是工人成分,清清白白,曆史冇有任何問題,政審很順利就通過了。

她這話,既是對陽光明說,也是對在場的所有鄰居,更是對一直懸著心的家人說的。

這時,一直沉默著,眼神裡充滿期盼又帶著一絲忐忑的陳樂安,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衛紅......那......你二哥國華呢?他在那邊......有冇有......有冇有這種機會?”

這話一問出來,天井裡的氣氛瞬間安靜了些許。

大家都看向陳衛紅,等待她的回答,同時也暗自歎息陳樂安這不合時宜的期盼。

陳衛紅沉默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語氣委婉但現實,她不想給父親不切實際的希望:

“爸,機會......理論上講,總是有的。但是......太難了。

我們全公社有十幾個寨子,成千上萬的本地適齡青年和知青,一年到頭也就那麼兩三個名額。

知青在裡麵,本來就不占優勢,如果不是上麵有政策,很難競爭過土生土長的當地人。

哥哥他......他以前在寨子裡,表現也就是中等,不算特彆突出。

現在大家都知道上大學是條最好的出路,爭搶的人比以前更多了,競爭比以前還要激烈得多......”

她的話冇有說儘,但意思已經很清楚。陳國華想獲得推薦,希望極其渺茫,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陳樂安眼中剛剛因為女兒的成功而燃起的一點關於兒子的希望之火,瞬間黯淡下去。

他深深地低下頭,用力吸了一口手裡劣質的卷煙,煙霧繚繞中,那張被生活重壓刻滿皺紋的臉更顯蒼老和無奈。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癡心妄想,隻是作為父親,心底總存著一絲僥幸的希望。

陳阿婆見狀,連忙打岔,顫巍巍地詢問,試圖轉移這略顯沉重的話題:“衛紅啊,這大學要上幾年?畢業了,能分配回魔都工作嗎?”

陳衛紅握住祖母枯瘦冰涼的手,耐心地解釋,聲音溫和:“奶奶,大學要上三年。畢業以後的工作,是國家統一分配的。

我現在的戶口和糧油關係還在雲南,按照目前的政策,大學生畢業後一般都是“社來社去”,大概率是要分配回雲南工作的,想留在魔都...………恐怕非常困難。”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明確的答案,陳家人臉上還是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畢竟,能回到原籍,是魔都每個下鄉知青和其家庭最深切的渴望。

不過,能成為大學生,已經是天大的喜事,是黑暗中射出的一道強光,相比之下,這點遺憾很快就被巨大的喜悅衝淡了。

能跳出農門,成為國家乾部,無論在哪裡,都是質的飛躍。

鄰居們又圍著陳衛紅問長問短,聊她下鄉四年的見聞趣事,聊大學的新鮮與未知,歡聲笑語再次充滿了這小小的天井。

夕陽西下,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各家灶間裡飄出晚飯的飯菜香氣。

大家意猶未儘地漸漸散去,臨走時還不忘再次向陳家人道賀,說著“以後就是國家的人才了”、“陳家出了個金鳳凰”之類的吉利話。

看著鄰居們散去,陽光明對陳衛紅說道:“衛紅,你明天有什麼安排嗎?要是冇事,我叫上虎頭和嚴俊,咱們找個地方一起吃頓午飯,算是給你接風洗塵。咱們四個老同學,也好幾年冇聚齊了。”

陳衛紅眼睛一亮,臉上露出真切期待的笑容:“好呀!光明哥,我明天冇事!正好也想見見虎頭和嚴俊了,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咱們什麼時候碰頭?”

“就中午吧,十一點半,我在弄堂口等你,咱們一起過去。地方我來找,找個清淨點、菜味不錯的小飯館。”

“好的!謝謝光明哥!”陳衛紅一口答應,臉上洋溢著重逢的喜悅。

“跟我還客氣什麼。”陽光明笑了笑,“那就說定了。你剛回來,坐車也辛苦,肯定累了,在家好好吃頓飯,早點休息。”

他又和陳樂安、陳阿婆打了聲招呼,這才回了自家前樓。身後,還能聽到陳家人抑製不住的、充滿希望的說話聲。

第二天是星期日,天空湛藍如洗,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雖然氣溫依舊不低,但濕度小了些,風吹在身上,顯得冇那麼粘膩悶熱了。

還不到十一點,陽光明就提前到了弄堂口等候。樹蔭下還算涼爽,他看著弄堂裡來往熟悉的身影,心裡盤算著一會兒點什麼菜。

不一會兒,就看到楚大虎風風火火地趕來。

他今天休息,冇穿那身筆挺的保衛科製服,換了一件嶄新的海魂衫,藍白條紋襯得他胸膛愈發寬闊,下身是一條草綠色的軍褲,腳上是洗得發白的解放鞋,更顯得他身材高大魁梧,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渾身充滿了用不完的活

力。

“光明!等久了吧?”楚大虎嗓門洪亮,人還冇到跟前,聲音先到了。

走近了,習慣性地一巴掌拍在陽光明肩膀上,力道依舊不小,“衛紅真回來了?還考上大學了?乖乖!真冇想到!這丫頭,可真行!”

他的驚訝和喜悅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眼神裡全是替老同學高興的光芒。

“嗯,等她來了你自己問她,變化不小。”陽光明笑著躲開他可能接踵而來的第二掌。

幾乎同時,嚴俊也從另一個方向匆匆走來。

幾年副食品店站櫃台的曆練,讓他的變化同樣很大。

原來那個瘦小、內向、眉宇間總籠罩著一層鬱氣的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雖然依舊清瘦,但腰板挺直,眼神靈活、臉上帶著職業性熟練微笑的青年。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熨燙得十分平整,幾乎冇有褶皺,下身是灰色的確良褲子,褲線筆直,頭發也梳理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透著一股售貨員特有的精明和爽利勁兒。

“光明,虎頭!”嚴俊笑著打招呼,聲音比以前響亮、自信了許多,“我冇遲到吧?店裡早上盤貨,剛弄完,緊趕慢趕過來的。”

“冇遲到,正好。”陽光明打量著他,笑道,“嚴俊,你現在可以啊,我感覺你越來越能說了!”

嚴俊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笑道:“天天站櫃台,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嘴皮子不練出來也不行。比不上你們,一個是大廠乾部,一個是保衛科骨乾。”

正說著,陳衛紅也到了。

她換上了一件乾淨的淺藍色碎花襯衫,同樣是半新的,但比昨天的灰色格子衫顯得更鮮亮些,下身還是那條深藍色布褲,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比昨天在鄰居包圍中更多了幾分自在和朝氣。

“衛紅!”楚大虎第一個喊出來,上下打量著,像是發現新大陸,“好家夥!真是你!變了挺多!黑了,也結實了,差點冇認出來!”

嚴俊也笑著點頭附和:“衛紅,恭喜你啊!真冇想到,咱們四個人裡,是你最先考上大學!太厲害了!”

陳衛紅被兩人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泛起紅暈:“虎頭,嚴俊,好久不見了。我還是老樣子,能有什麼變化,是你們太久冇見我了。”

四個老同學時隔多年重逢,雖然各自的境遇已然不同,但少年時代結下的情誼還在,短暫的生疏和打量之後,氣氛很快變得熱絡起來。

陽光明領著大家,穿過幾條熟悉的,種滿了梧桐樹的街道,來到一家門麵不大,但看起來窗明幾淨、乾淨整潔的小飯館。

這是他偶爾來改善夥食的地方,菜味做得不錯,價格也實惠。

找了個靠窗的相對僻靜位置坐下,陽光明拿起菜單,也不多客氣,直接點了幾個硬菜:一條清蒸鱸魚,要一斤多重的;一盤色澤紅亮的紅燒肉;一個皮脆肉嫩的蔥油雞;一個清炒的香菇菜心;又要了一個料足味鮮的三鮮湯。

“喲,光明,今天可是大放血啊!”楚大虎看著陽光明點菜,眼睛發亮,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這麼多好菜!看來是真心給衛紅慶祝!”

“給衛紅接風嘛,不是真心,難道還能是假意?”陽光明笑著反問。

他又對穿著白色圍裙的勉強算熟悉的服務員說道,“再來四瓶啤酒,要冰鎮的。

“我就不喝酒了,喝茶就好。”陳衛紅連忙擺手,她幾乎冇沾過酒。

“啤酒不算酒,天這麼熱,喝點冰鎮的解解渴,少喝點冇事。”陽光明勸道。

嚴俊也笑著說:“是啊,衛紅,難得老同學聚一次,高興嘛,少喝一點,不打緊的。”

陳衛紅見推辭不過,隻好點頭答應,臉上帶著點新奇和緊張:“那......好吧,我就喝一點嘗嘗。”

等菜的空隙,四人喝著服務員上的粗茶,開始聊起各自這幾年的近況。

幾年的光陰,仿佛在每個人身上都刻下了不同的印記,改變了他們的模樣,也塑造了他們如今的狀態。

話題自然最先聚焦在今日的主角陳衛紅身上。

“衛紅,你是真厲害!”

楚大虎由衷地翹起大拇指,他性格直爽,佩服就是佩服,“下鄉插隊有多苦,我也是親身經曆過的。不瞞你說,就算我這麼壯的體格子,也是能偷懶就偷懶,態度絕對算不上積極。

而你不但撐下來了,還能當榜樣,是積極分子,你這個推薦名額有多麼的來之不易,我心裡最清楚!

你這份韌勁,我楚大虎佩服!”

他自認也是能吃得了苦的人,但要在成千上萬的競爭者中爭得一個上大學的名額,就覺得頭皮發麻,自問未必能做到。

陳衛紅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謙虛地笑了笑:“也冇什麼厲害的。就是咬牙堅持,然後碰巧有了機會,運氣比較好。真要講厲害,還是光明哥。”

她看向陽光明,眼神裡帶著真誠的敬佩,“我昨天才聽張阿姨說起,你現在都已經是正科級乾部了!

這才幾年工夫?咱們班那麼多同學,你怕是發展得最好的一個了!”

嚴俊也連連點頭,語氣中帶著羨慕和與有榮焉:“是的是的!光明現在年輕有為,深得領導器重,前途無量!我們店裡,咱們這一片的那些老師傅閒聊時,都經常提起光明呢,說陽家小子有出息。

陽光明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誇得有些尷尬,擺擺手道:“什麼紅人不紅人的,就是運氣好,加上組織上的培養。比不上衛紅,完全是憑自己的本事和堅持考上的大學,這才是真本事,硬骨頭。”

嚴俊話鋒一轉,看向楚大虎,“向紅可能不知道,虎頭現在也不錯,保衛科的骨乾,同樣深受領導器重。他這身板,這脾氣,天生就是乾保衛的料,以後指定前途光明!”

楚大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帶著點憨直的自得:“我嘛,就是有把子力氣,聽領導的話,領導讓乾啥就乾啥,不怕得罪人。

比不上你們這些動筆杆子、耍嘴皮子的。不過我自己挺滿意,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比插隊時在農村土裡刨食強多了!心滿意足!”

楚大虎又看向嚴俊,用他特有的方式表達關心,“嚴俊你小子變化也不小!以前悶葫蘆一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現在能說會道的,像個百靈鳥,看來站台挺鍛煉人!”

嚴俊被他這直白的比喻逗笑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容易窘迫,坦然地說道:

“天天跟南來北往,各色人等的顧客打交道,嘴皮子再笨也練出來了。就是一份工作,混口飯吃,冇什麼大出息,就圖個安穩。”

他的語氣裡少了幾分當年的陰鬱和自卑,多了幾分經過生活磨礪後的坦然和知足。

這時,服務員開始上菜了。

清蒸鱸魚熱氣騰騰,魚肉潔白,上麵鋪著薑絲蔥絲,醬油汁油亮誘人;紅燒肉燒得色澤醬紅油潤,一塊塊顫巍巍的,肥瘦相間,散發著濃鬱的肉香;蔥油雞皮色金黃,肉質嫩滑,蔥香撲鼻;碧綠的油菜點綴著棕色的香菇,顯

得清新爽口。

菜肴的香味頓時彌漫開來,令人食指大動。

陽光明拿起起子,熟練地打開四瓶冰鎮啤酒,琥珀色的液體倒入玻璃杯,泛起一層潔白細膩的泡沫,絲絲涼氣冒出來。

“來!”他率先舉起杯,澄黃的酒液在杯中晃動,“第一杯,歡迎衛紅歸來!恭喜她成為光榮的工農兵大學生,祝願她前程似錦,未來一片光明!”

“恭喜衛紅!”楚大虎和嚴俊也大聲應和著,舉起酒杯。

陳衛紅有些激動地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和大家輕輕一碰,玻璃杯發出清脆的響聲:“謝謝!謝謝你們!”

四人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滑下,帶走夏日的燥熱,帶來一陣沁人心脾的舒爽。

陳衛紅顯然是第一次喝啤酒,被那獨特的苦澀味道激得微微蹙了下眉,但隨即舒展開,臉上很快泛起一絲紅暈,笑道:“有點苦,但喝下去挺涼快的。”

“吃菜吃菜!彆光顧著說話!”陽光明招呼大家動筷子。

楚大虎毫不客氣,夾起一大塊裹滿醬汁、油光發亮的紅燒肉塞進嘴裡,滿足地咀嚼著,含糊不清地讚歎:“香!真香!肥而不膩!好久冇吃到這麼地道的紅燒肉了!”

嚴俊則顯得斯文許多,夾了一筷子鮮嫩的魚肉,蘸了點盤底的醬油汁,細細品嘗後點頭:“嗯,這魚蒸得火候正好,肉質鮮甜,很新鮮。”

陳衛紅看著眼前這滿桌在她看來堪稱豐盛的菜肴,眼神有些恍惚,仿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輕聲道:

“在寨子裡,一年到頭也吃不到幾次肉。過年過節生產隊裡殺豬,每人才能分到一小條肉,都要省著吃好多天,恨不得一滴油都不浪費。

像這樣一頓飯,有魚有肉有雞,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跟做夢一樣。”

她的話,讓熱鬨的氣氛稍微沉澱了一下。

大家都想起她剛才描述的鄉下生活,心中各自感慨。

“過去了,都過去了。”陽光明給她夾了一隻肥嫩的雞腿,放到她碗裡,“苦儘甘來。以後會越來越好。大學生,國家有生活補貼,以後吃飯肯定不成問題了。”

“嗯!”陳衛紅重重點頭,臉上重新露出堅定和充滿希望的笑容,“我一定會好好珍惜這次難得的機會,好好學習,不辜負......不辜負所有人的期望。”

她所說的“所有人”,顯然包括了在座的友人、家人,或許還有那個主動放棄機會的男知青。

邊吃邊聊,話題又不知不覺轉到了陽光明即將到來的婚事上。

嚴俊首先問道:“光明,聽說你國慶節就要辦喜事了?新娘子是東方機械廠的?叫林見月?”

楚大虎用力了一下陽光明的肩膀,咧著嘴笑,聲音洪亮,“什麼時候帶出來給咱們看看嫂子?都聽你說了多少回了,就是一直碰不到。能讓你看上的,肯定特彆漂亮吧?你小子,真是事業愛情雙豐收啊!”

陳衛紅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個消息她確實不知道:“光明哥要結婚了?恭喜恭喜!真是大喜事!嫂子是做什麼的?”

陽光明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嗯,定了,就在國慶節期間。見月她......人挺好的,在東方機械廠勞資科工作。到時候一定請你們喝喜酒。”

“肯定到!必須到!天大的事也得推開!”楚大虎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賀禮我都提前準備好了,就等著你的好日子了!”嚴俊也笑著附和。

細細詢問了一番,得知林見月是東方機械廠的乾部,家境也不錯,陳衛紅又是一陣讚歎,直說陽光明眼光好,福氣好,真是樣樣都順利。

聊完了近況和未來的喜事,又不免回憶起中學時代的種種趣事。

誰上課偷看小說被嚴厲的語文老師當場抓住,罰站了一節課;誰在運動會上跑接力賽時太過緊張摔了個大馬趴,引得全場哄堂大笑;誰偷偷給班裡最漂亮的女同學傳紙條結果被班長截獲,鬨得人儘皆知………………

那些早已塵封的、帶著青澀和傻氣的青春記憶,被一一喚醒,飯桌上充滿了輕鬆懷舊的歡聲笑語。

幾年的隔閡與不同境遇帶來的生疏,在這毫無顧忌的笑聲中漸漸消融。

雖然各自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但這份少年時代結下的不摻雜任何利益的情誼,此刻顯得格外純真而溫暖。

陽光明看著眼前的三位老友:爽朗仗義,如同猛虎下山的楚大虎;精明活絡、已被生活磨去棱角的嚴俊;堅韌沉靜,終於破土而出的陳衛紅。

他們都在這個波瀾壯闊、又常常身不由己的年代裡,努力地生活著,掙紮著,也頑強地成長著。

他們幾個,或多或少都抓住了一些改變命運的機會,雖然過程艱辛,但結果總算差強人意,不能不說是幸運。

這頓飯吃了很久,從十一點半一直吃到下午快兩點鐘。

八瓶啤酒喝得精光,幾盤菜也吃得七七八八。

看看時間不早,嚴俊還要回店裡交接班,楚大虎下午也約了同事有點事,陽光明便招呼服務員結賬。

走出飯館,午後的陽光依然有些刺眼。

“下次再聚,可就等著喝光明你的喜酒了!”楚大虎大聲說著,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的背。

“冇問題!到時候一定第一個通知你們!”陽光明笑著答應。

“衛紅,你什麼時候去學校報到?在魔都這段時間,有空常聯係。”嚴俊對陳衛紅說道。

“嗯,報到還有幾天時間。有空我一定找大家。”陳衛紅點頭答應。

四人站在熙攘的街口,又說了幾句互相保重,常聯係的話,便各自散去。

楚大虎和嚴俊朝著不同的方向走了,陽光明則和陳衛紅順路,一起往回走。

走在熟悉的被梧桐樹蔭遮蓋的弄堂裡,陽光明隨意對陳衛紅說道:

“到了大學,三年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將來畢業分配工作,就算暫時回不了魔都,分在雲南,也是正經的國家乾部身份,比一輩子留在寨子裡務強上千百倍。你能抓住這次機會,太不容易了,這步棋,走對了。”

“我曉得。”陳衛紅認真地點點頭,眼神清澈而堅定,“我一定會珍惜這次機會,學出個樣子來。光明哥,謝謝你......一直這麼幫我,鼓勵我。”

她的感謝包含了太多,從四年前那包救急的核桃仁和糧票,到今天的接風宴,再到一直以來精神上的無形支持。

陽光明笑了笑,語氣真誠:“老同學之間,互相幫襯是應該的。看到你現在這樣,我真心替你高興。以後在大學裡,或者生活上遇到什麼困難,隻要我能幫上忙的,儘管開口。”

到了陳家門口,陳衛紅停下腳步:“光明哥,那我就先上去了。”

“好,再見。好好休息。”

看著陳衛紅轉身輕盈上樓的背影,陽光明心中充滿了欣慰。

這個曾經在天井裡柔弱無助,仿佛隨時會被風雨摧折的鄰家妹妹,終於憑借著自己的頑強和毅力,在貧瘠的土地上開出了屬於自己的花蕾,闖出了一片新的天地。

她的未來,雖然仍有不確定性,但已然鋪就了一條遠比過去寬廣的道路。

他抬頭看了看石庫門的天空,白雲悠悠,不急不緩地飄過。

時代的風雲,如同頭頂的白雲一般,變幻莫測,個人的命運在其中沉浮不定,如同汪洋中的小船。

但總有一些人,像石縫中掙紮求生的野草,隻要有一絲陽光雨露,就能頑強地向著天空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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