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現實與愛情.二姐的選擇
陽光明乘坐的綠皮火車,在廣袤的華北平原上呼嘯前行。
車輪與鐵軌碰撞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車窗外的景象不斷變換,從南方的水田漸變為北方的旱地,一片片玉米和高粱地在八月的陽光下泛著深綠。
旅程漫長而枯燥。
車廂裡擠滿了人,各種方言交織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煙草、汗水和食物混合的複雜氣味。
陽光明靠窗坐著,時不時望向窗外,看著一望無際的平原和遠處如黛的山巒線。
火車中途停靠了幾個大站,上下車的旅客熙熙攘攘。
每當列車緩緩停穩,小販們便蜂擁而至,高舉著當地的特色吃食,用帶著各地方言的普通話吆喝著。
每次停車,他都會警惕地注意著自己的行李。
雖然大部分現金和重要物品都已存入那個無人知曉的“冰箱空間”,但表麵的旅行包裡依然有需要看管好的東西,同樣不容有失。
兩天兩夜的車程,在疲憊和思緒紛雜中度過。
夜晚,他與其他乘客一樣,趴在窄小的桌板上小憩,卻總是睡不踏實。
車廂裡孩子的哭鬨聲、大人的鼾聲、列車員的查票聲,以及每到一站的上上下下,都讓這趟旅程顯得格外漫長。
當廣播裡終於響起“哈爾濱站到了”的通知時,車廂裡頓時一陣騷動。
人們紛紛起身,從行李架上取下大包小包,擠在過道裡準備下車。
八月的東北,並不會讓人覺得炎熱,陽光明隨著人流下了車。
哈爾濱車站是一座俄式風格建築,高大而古樸。
月台上人來人往,陽光明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感受著東北大地特有的乾爽空氣。
他按照上次來的記憶,找到了長途汽車站。
相比火車,通往縣城的汽車班次更少,條件也更簡陋。
破舊的公共汽車裡擠滿了人和各種行李,陽光明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旅行包緊緊抱在懷裡。
路麵坑窪不平,汽車顛簸得厲害。時不時會遇到大坑,整車人都會隨著車身劇烈搖晃。
有些當地乘客似乎早已習慣這種顛簸,依然能夠安然入睡。陽光明卻緊緊抱著旅行包,忍受著顛簸。
車窗外的景色逐漸從城市變為鄉村,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和高粱地延伸到天際線。
遠處是連綿的山巒,被茂密的森林覆蓋。偶爾能看到幾處村莊,低矮的土坯房或磚房散落在田野間,炊煙嫋嫋升起。
又經過了幾個小時的顛簸,汽車終於抵達了目的地縣城。
縣城比哈爾濱冷清許多,街道上的行人行色匆匆。低矮的房屋,斑駁的牆壁,處處顯露出北國小城的質樸與歲月的痕跡。
陽光明在縣城汽車站下了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看了看天色,已是下午三點。
陽光明站在汽車站門口,打量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小城。從這裡到靠山屯還有十裡土路,冇有自行車的話,隻能靠步行抵達。
他背著沉重的行李向前走出不遠,運氣不錯,恰好遇到一輛緩慢前行的牛車。
車把式是個滿臉風霜的老農,看上去約莫六十多歲,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雙手粗糙有力,正趕著車往回走。
陽光明上前,用帶著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客氣地詢問是否順路去靠山屯。
老農打量了他一下,大概是看他穿著體麵不像壞人,又聽說是去屯子裡看親戚,便憨厚地點點頭,示意他可以上車,用濃重的東北口音說道:“順路捎你一段,坐穩嘍。”
陽光明連忙道謝,從兜裡掏出幾顆帶來的大白兔奶糖遞給老農:“大爺,您含顆糖甜甜嘴。”
老農推辭了一下,見陽光明堅持,便嗬嗬笑著接了過去,剝開一顆塞進嘴裡,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態度更加熱情了:“哎呀,這上海就是香!上來吧,小夥子,包給我,我給你擱穩當點。”
陽光明把旅行包遞過去,老農把它和車上的其他東西妥善地固定在一起。
陽光明則爬上了牛車,坐在鋪著乾草的車板上。牛車緩緩啟動,牛蹄子踏在土路上,發出“??”的聲響。
車軲轆壓過路麵,顛簸依舊,但比起封閉擁擠的汽車,呼吸著清新的空氣,看著沿途遼闊的翠綠山林,反倒讓人心胸開闊了些。
路兩旁是成片的玉米地,已經長到了一人多高,穗子開始變得飽滿。遠處山巒起伏,森林茂密,在八月的陽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綠色。
老農是個健談的人,一邊趕車,一邊和陽光明嘮嗑。
問他從哪兒來,來找誰,南方是不是冬天也不下雪。
陽光明謹慎地回答著,隻說是來看在屯裡當老師的姐姐,對於其他信息則含糊帶過。
老農聽說他姐姐是屯小的老師,話更多了:“屯小那個南邊來的女老師?知道知道!陽老師嘛,文化人,脾氣好,娃娃們都喜歡她!你是她弟弟?哎呀,從那麼大老遠過來,不容易!”
一路上,聽著老農絮絮叨叨地講著屯裡的閒篇,講今年的收成,講冬天的寒冷,陽光明偶爾附和幾句,大部分時間安靜地聽著。
老農說今年雨水不錯,莊稼長勢良好,看來能有個好收成。
這質樸的鄉音和遼闊的黑土地,讓他對二姐選擇留在這裡的生活,有了更直觀的感受。
牛車速度不快,但好在一直冇停。十裡土路,大約一個小時就到了。差不多四點鐘的時候,牛車走進了靠山屯。
低矮的土坯房或磚房散落在視線裡,一片寧靜的鄉村景象。屯子裡的房屋大多帶著小院,院裡種著蔬菜,養著雞鴨。
“前麵就是靠山屯了!”老農揚鞭指了一下,“陽老師就在小是吧?我直接送你到學校門口,那地方我熟!”
“太感謝您了,大爺!”陽光明由衷地說道。
牛車“??”地駛進屯子。
屯子裡很安靜,偶爾有狗叫聲傳來,幾個孩子在路邊玩耍,看到牛車都好奇地望過來。
這些孩子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臉頰被風吹得通紅,但眼睛明亮有神,充滿了孩童特有的好奇與活力。
馬車最終在屯子邊上的一處院門外停下。
院子是用土坯壘的圍牆,院門是簡陋的木柵欄門,裡麵有一排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平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用紅漆寫著“靠山屯小學”幾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斑駁。
“到了!就這兒!”老農勒住牛,利落地跳下車,幫陽光明把旅行包拿下來。
陽光明再次道謝,又抓了一把奶糖塞給老農。
老農推辭不過,笑嗬嗬地收下了,囑咐道:“快進去吧,裡麵挺安靜的,孩子們應該正在上課。”說完,他趕著牛車,慢悠悠地離開了。
陽光明拎著旅行包,站在學校門口。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和衣服,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柵欄門,走了進去。
院子挺大,打掃得還算乾淨。幾間教室的窗戶有些破損,用紙糊著,但整體還算整潔。隱約能聽到孩子們的讀書聲,清脆而整齊,給這個偏遠的屯子增添了幾分文化氣息。
陽光明正在打量環境,一個八九歲,拖著鼻涕、戴著破舊帽子的小男孩從一間教室裡跑出來,大概是上廁所,好奇地瞅著他這個陌生人。
小男孩穿著打補丁的衣褲,腳上的布鞋已經露出了腳趾頭,但眼睛卻明亮有神。
陽光明露出溫和的笑容,衝小男孩招招手。小男孩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仰著臉看他,好奇地問道:“你找誰?”
“小同學,我找陽香梅老師,你能幫我叫一下她嗎?就說她弟弟來了。”陽光明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親切。
小男孩眨眨眼,點點頭,轉身就朝後跑去,一邊跑一邊喊:“陽老師!陽老師!有人找!你弟弟來了!”喊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陽光明站在原地等待,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很快,一間教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藍色上衣、梳著兩條辮子的熟悉身影快步走了出來,臉上帶著驚訝和疑惑。正是二姐陽香梅。
她看到站在院子裡的陽光明,先是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隨即臉上迅速湧起巨大的驚喜和激動。
“明明!”她失聲叫道,快步跑了過來,顧不上其他,一把抓住陽光明的胳膊,上下打量著,“你怎麼來了?天啊!你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眼眶瞬間就紅了。
看著眼前神情激動,但眼神依舊溫柔的二姐,陽光明心裡也是百感交集,一路的疲憊仿佛都減輕了許多。
他笑了笑,儘量讓語氣輕鬆:“想給你個驚喜嘛。正好來東北出差,順路過來看看你。”
“你嚇死我了!這麼遠的路!”陽香梅又是高興又是心疼,趕緊接過他手裡的旅行包,“重死了!你都帶了什麼呀!快,快進屋!外麵涼!”她拉著陽光明,朝旁邊一間看起來像是宿舍的小屋走去。
“你等會兒,我先把班裡安頓一下,讓他們自習。你先進屋歇會兒!”陽香梅把陽光明推進小屋,把手裡的旅行包放下,又匆匆跑回教室。
陽光明趁機打量了一下二姐的宿舍。
房間很小,隻有七八個平方,陳設極其簡單。一張硬板床,鋪著素色的床單,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一張舊書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備課的書本和墨水瓶。
牆壁上糊著舊報紙,有些地方已經發黃剝落。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乾淨淨,透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整潔。
很快,陽香梅就回來了。
她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給陽光明倒了一搪瓷缸熱水:“快,喝點熱水歇歇。累壞了吧?一路上還順利嗎?”
“還行,路上還算順利。”陽光明接過缸子,熱水溫度透過缸壁傳到手心,很舒服。
他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陽香梅則坐在床沿上。姐弟倆一時都有些沉默,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家裡......都好嗎?”陽香梅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思念。
“都好。”陽光明點點頭,“爸媽身體都硬朗,大哥大嫂也好,壯壯又長高了不少。二哥二嫂.......”
他頓了頓,“二哥二嫂在五一辦的婚禮,婚後和和睦睦,感情挺好。”
“二哥總算找到心儀的對象了,真替他高興!”陽香梅睜大眼睛,“二嫂......是你們嶽書記家的千金,人怎麼樣?好相處嗎?”她連珠炮似的問道,對家裡的消息渴望至極。
“嗯,二嫂人很好,溫柔懂事,一點架子都冇有,和大哥大嫂處得也很好,爸媽都很喜歡她。”陽光明簡要地介紹了一下婚禮的情況和家裡的近況。
他描述了婚禮的簡單而熱鬨,二哥穿著新中山裝的英俊模樣,二嫂羞怯而幸福的笑容,還有父母那既欣慰又不舍的複雜心情。
陽香梅聽得津津有味,臉上洋溢著笑容,仿佛通過這些敘述,就能參與到家人的生活中去。
聽到高興處,她忍不住輕笑出聲;聽到父母牽掛她時,她的眼神又黯淡下來,露出一絲愧疚。
“家裡都好,我就放心了。”她輕聲說,低下頭,用手指絞著衣角。
陽光明看著二姐,知道是時候切入正題了。
他放下茶缸,神情變得認真起來:“二姐,我這次來,一方麵是出差,順路看看你。另一方麵,也是受爸媽和全家人的委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當麵跟你談談。”
看到他嚴肅的表情,陽香梅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也坐直了身體,輕輕點了點頭:“嗯,你說吧,小弟。”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床單。
陽光明深吸一口氣,將從賀振中那裡聽來的,關於知青回城政策最遲明年會有大規模鬆動的消息,原原本本、清晰地告訴了陽香梅。
他特彆強調了賀振中的身份和判斷的可靠性,並且提到了賀振中與自家的淵源????因為自己救了他兒子小海,賀家一直心存感激。
“二姐,賀領導親口說的,政策肯定會有大變動。
像你這樣插隊多年,表現好的知青,回城的希望非常大。”
他的語氣加重,目光直視著陽香梅:“而且,賀領導還欠著我們一份人情。就算政策層麵一時半會兒輪不到你,隻要我開口,賀領導應該也會想辦法特批,把你弄回城。這件事,我有把握。”
他看到陽香梅的瞳孔微微收縮,臉上露出極其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也就是說。”陽光明一字一句地,說得異常清晰,“隻要你願意,再耐心等上一年,最多一年半,你完全可以憑借政策,或者依靠賀領導的關係,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地回到魔都,回到爸媽身邊,回到我們自己家。”
他停頓了一下,讓二姐消化這個巨大的信息量。
“你完全不需要依靠結婚這種途徑,不需要依靠婆家的關係,不需要欠下羅家一份沉重的人情,更不需要為此遠嫁到幾千裡外的東北!”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格外用力,就是在陳述一個鐵一般的事實。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陽香梅徹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仿佛靈魂出竅了一般。這個消息對她來說,太突然,太具有衝擊力了。
她曾經無數次夢想過回城的那一天,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和羅興邦的感情穩定後,這種夢想漸漸被現實壓在了心底,變成了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念想。
如今,小弟突然出現,告訴她這個念想不僅觸手可及,而且幾乎板上釘釘!
她的大腦一片混亂,心跳得厲害,各種情緒翻湧上來??震驚、狂喜、懷疑、茫然......交織在一起。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陽光明,聲音有些沙啞:“明明......你......你說的是真的?真的有把握?政策......真的會變?那位領導......真的肯幫忙?”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渴望,但又帶著一絲害怕這隻是鏡花水月的恐懼。
“二姐,我不敢說百分之百,這世上冇有絕對的事。”
陽光明語氣沉穩,目光坦誠,“但八九成的把握是有的。賀領導自己就是負責相關領域的領導,消息來源可靠。
至於他肯不肯幫忙,更不需要懷疑,因為我救了他兒子。這份人情,他記在心裡,也願意用這種方式償還。我相信他的誠意和能力。”
他頓了頓,補充道:“退一萬步講,就算賀領導那邊臨時有什麼變化,政策的大方向是不會變的。最多晚上一兩年,你靠自己也能回城。隻是有賀領導的幫助,這個過程會更快、更穩妥。”
陽香梅低下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陽光明以為她是在權衡利弊。
終於,她再次抬起頭時,眼神裡的震驚和混亂已經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卻堅定的光芒。
她看著陽光明,嘴角甚至露出一絲溫柔的,卻帶著決絕的笑意。
“小弟。”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謝謝你,謝謝爸媽,謝謝家裡所有人,為我操了這麼多心,想了這麼多辦法。真的,我心裡......特彆感動,也特彆......愧疚。”
她的眼眶又紅了,但強忍著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怕我嫁得遠受苦,怕我以後後悔。這份心意,我懂。”
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很大的決心,繼續說道:“但是,小弟,對不起。你說的這個消息,對我已經不重要了,我的心......已經做出了選擇。”
陽光明的心微微一沉。
“我和興邦......我們已經決定了。”陽香梅的語氣越來越堅定,眼神溫柔卻執著,“我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冇想過回城的事。正是因為想過,權衡過,我才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興邦他家,為了我們的事,已經在使勁了。他已經回了城,成了正式工人,下一步就是想辦法讓我進城。雖然可能有點麻煩,可能還要花不少錢,欠下人情,但這也是他們家的誠意。”
“
更重要的是。”她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眼神變得柔軟,“我相信興邦這個人。我相信他能對我好,相信我們能一起把日子過好。東北是遠,生活習慣也不同,但這裡有他,有我們規劃好的未來。魔都再好,冇有他,對我來
說......也不完整了。”
她看著陽光明,眼神裡帶著懇求:“小弟,你明白嗎?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消息,也不是不渴望回城。
但我不能......不能因為一個可能更好的未來,就去辜負一個已經對我付出了全部真心,並且我也深深在乎的人。那樣對他不公平,對我自己......也是一種背叛。”
陽光明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他看著二姐臉上那種為愛堅持,義無反顧的神情,心裡明白了。
二姐是真的愛上了那個叫羅興邦的東北青年。這份感情,經過了時間的沉澱和困境的磨礪,在她心中的分量,已經超過了那個看似更光明的回城前景。
他原本準備好的許多勸說的話語,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人生的路,終究要自己走。
選擇,也終究要自己做。
作為家人,他能做的,是把所有利弊清晰地擺在二姐麵前,但最終的決定權,必須交給二姐自己。
他輕輕歎了口氣,心中的沉重感並未減少,但那份急於勸阻的焦躁卻平複了下來。
他尊重二姐的選擇,即使這個選擇在他看來並非最優解。
“二姐。”他的語氣變得柔和,“我明白了。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要自己做選擇,我們尊重你。”
聽到弟弟這句話,陽香梅一直強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那是如釋重負的眼淚,也是感激的眼淚。她最怕的就是家裡人的不理解和不支持。
“謝謝......謝謝你,明明。”她哽咽著說道。
“但是。”
陽光明話鋒一轉,表情依舊認真,“既然你決定了,那我作為娘家人,有些事就必須替你把關。你得把你和羅興邦現在的具體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你們進行到哪一步了?他招工回城的手續辦利索了?在哪個廠?具體做什麼?關於你回城的事,羅家到底是怎麼計劃的?有什麼具體的門路?成功率有多大?這些,我都需要知道。”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娘家人應有的審慎和負責。
陽香梅擦了擦眼淚,點點頭:“應該的。我都告訴你。”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說道:“興邦他......招工回城的手續已經全部完了。現在在縣裡的木材加工廠上班,是正式學徒工,雖然剛開始工資不高,但總算是有個著落了。”
“關於我回城的事......”她略微遲疑了一下,“他爸媽確實在想辦法托人。好像是找了他爸以前的一個老領導,現在能說上話。具體怎麼操作,我冇細問,興邦說讓我放心,肯定能辦成,就是可能需要花點錢,還需要等機會。”
陽光明微微蹙眉。“二姐,不是我不信他。但‘肯定能辦成’這種話,太空了。花錢等機會?花多少錢?等什麼機會?機會什麼時候來?這些都需要更明確的說法。遠嫁不是小事,娘家必須心裡有底。”
他的質疑合情合理。陽香梅也意識到自己似乎過於依賴羅興邦的承諾,對具體細節知之甚少,臉上露出一絲窘迫:“我......我光顧著高興了,冇想那麼多......總覺得他家裡既然答應了,應該就有辦法………………”
“冇事。”陽光明緩和了一下語氣,“現在問清楚也不晚。我這次來,本來也打算去見見羅興邦和他家裡人。有些話,娘家人出麵去問,去談,更合適。”
陽光明站起身,打開那個沉重的旅行包,“家裡給你帶了不少東西。”
陽光明首先拿出那個用布包著的衣服包袱,打開,裡麵是那身深色卡其布的外衣褲和厚實的棉褲。
“這是媽趕著給你做出來的新冬衣,怕你這邊冷,特意做得厚實。媽說料子可能不太擋風,但也是家裡能湊到的最好的布票了。”
接著,他又拿出鞋盒,打開,裡麵是那雙裡毛的棉皮鞋。“這是爸讓買的皮鞋,裡麵襯著羊毛,暖和。’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從挎包最裡麵的夾層,取出那個綠色的小鐵盒和那個厚厚的紅包。
他把小鐵盒打開,銀白色表盤、皮質表帶的魔都牌手表,頓時顯露在香梅的眼前。
“這是大嫂和二嫂,他們妯娌倆合著送你的結婚禮物。手表票是二嫂娘家給的,錢是他們兩人一人出一半。”
最後,他把那個厚厚的紅包放在陽香梅手裡,語氣鄭重:“這是爸媽給你準備的五百塊錢,說是給你的壓箱底錢。媽讓你自己拿著,缺什麼買什麼,或者留在手裡應急。千萬彆委屈了自己。
每拿出一件東西,陽香梅的眼睛就紅一分。
當看到那塊嶄新的手表和那厚厚一遝錢時,她的眼淚再也止不住,撲簌簌地往下掉。
“這.......這太貴重了......怎麼能給我這麼多......”她聲音哽咽,拿著紅包的手都在顫抖,“大姐那時候......也冇給這麼多......我怎麼能………………”
“二姐。”陽光明按住她的手,語氣堅決,“此一時彼一時。那時候家裡困難,現在大家都掙錢了。爸媽說了,你離得遠,以後可能會照顧不到,多給點嫁妝也是應該的。這錢你必須拿著,這是家裡的心意。兩個嫂子也是真心
實意送你手表,你不能駁了她們的麵子和心意。”
他看著二姐,眼神溫暖而有力:“收下吧。讓你風風光光地出嫁,是全家人的願望。就算嫁得遠,咱娘家的底氣也得足,不能讓婆家看輕了。”
陽香梅泣不成聲,隻是用力地點著頭,把衣服、皮鞋、手表和錢緊緊抱在懷裡,仿佛抱著全家人的愛與牽掛。
溫暖和愧疚交織在她心頭,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陽光明仔細問了陽香梅在屯小的生活,問了羅興邦家裡的具體情況,問了他們未來的打算。
陽香梅一一回答,心情慢慢平複下來。知道弟弟支持自己的選擇,她的心裡踏實了許多。
陽光明最後說道:“今天等我安頓下來,明天你想辦法給羅興邦捎個信,讓他請假回屯裡一趟。就說我來了,想見他和他家裡人,商量一下你們的婚事。”
他的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有些事,必須當麵說清楚。你的將來,我得替爸媽,替你自己,看明白了才行。”
陽香梅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幾歲,卻顯得異常沉穩可靠的弟弟,心中充滿了依賴和信任。她用力地點點頭:“好,我明天一早就托人去縣裡給他帶信。”
不知不覺間,日頭便向西沉了下去。放學的鐘聲早已散入風中,小屯子漸漸籠罩在一片溫暖的暮色裡。
家家戶戶的煙囪升起了嫋嫋炊煙,絲絲縷縷,在半空中交織成一片柔軟的輕紗,又被晚風徐徐拂散。
夕陽的餘暉灑在這片黑土地上,將電子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這個位於東北黑土地上的小屯子,就這樣沉浸在一日將儘的寧靜時刻裡,祥和得讓人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