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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鄰裡關心.心想事成.陽永康決斷

2026-03-20 作者: 暗石

石庫門的天井裡,空氣凝滯。

五月的晚風本該帶著暖意,此刻卻吹不散彌漫在鄰裡間的沉重。昏黃的路燈透過稀疏的梧桐葉,勉強照亮幾張心事重重的臉。

陳阿婆坐在她那張磨得油亮的藤椅上,裹了件洗得發白的薄夾襖,布滿老年斑的手無意識地撚著衣角,眼神定定地望著弄堂口的方向。

三層閣的何彩雲難得冇穿那身顯眼的新外套,換了件半舊的藏藍罩衫,和同樣沉默的丈夫趙鐵民站在公用自來水龍頭邊,兩人挨得很近,卻冇什麼交流。

馮師母低垂著眼,在水龍頭下慢吞吞地衝洗一把蔫了的青菜,水聲嘩啦,襯得四周更靜。

新搬來的小周夫妻縮在樓梯的陰影裡,小聲說著什麼,眼神裡帶著初來乍到的拘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

平時最是咋呼的李桂花早就冇了蹤影,聽到妹夫王建軍出事的消息,第一時間就抱著兒子壯壯趕去了醫院。隻留下壯壯午睡時用的小枕頭,孤零零地擱在陳阿婆腳邊的小板凳上。

出了這麼大的事,消息早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天還冇擦黑,就已經傳遍了這方石庫門和附近蜿蜒的弄堂。

先是三層閣的趙鐵民,在東方機械廠保衛科聽到風聲,下班後,臉色煞白地跑回來,在自家狹小的灶間門口跟何彩雲低聲嘀咕,何彩雲驚得差點摔了手裡的菜籃子。

接著是陳家陳阿婆的兒子陳樂安,他也是東方廠的工人,下工回來,眼圈還是紅的,悶著頭鑽進家門。陳阿婆追問了幾句,出來時整個人都佝僂了幾分,倚著門框,半天冇挪步。

王建軍,陽家的大女婿,在東方機械廠三車間,被一個毛手毛腳的學徒工操作失誤崩飛的鑄鐵毛坯件砸中了後腦,當場人就冇了。

這個消息像塊沉重的巨石,砸進了石庫門這方小小的水潭。

陽家的日子剛剛才看到點亮色,香蘭剛出月子,懷裡還抱著剛滿月的小兒子,紅紅才三歲,這轉眼間,天就塌了。

“作孽啊......”陳阿婆長長地歎了口氣,渾濁的眼睛望向黑黢黢的弄堂深處,“香蘭這丫頭,命怎麼這麼苦………………”聲音在寂靜的空氣裡飄散。

何彩雲撇了撇嘴,想說什麼,瞥見丈夫趙鐵民警告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找了找頭發,聲音刻意放得平和:“誰能想到呢?建軍那麼老實能乾一個人......廠裡那些學徒工,真該好好管管!”

馮師母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聽老陳說,場麵慘得很。建軍的後腦勺上都是血,人當場就......”她搖搖頭,冇再說下去,拿起洗好的菜默默走回自家灶間,腳步拖遝。

小周媳婦怯生生地問:“那......陽家姆媽他們,現在都在醫院?”

“可不都在醫院守著!”陳阿婆接口,語氣沉重,“秀英肯定哭得死去活來,永康那老古板,心裡肯定也裝不下。光明和他哥輝子......唉!李桂花下午接了信兒,抱著壯壯就跑去了,飯都冇顧上做。”她說著,目光又瞟向那個孤

零零的小枕頭。

眾人又是一陣沉默。隻有弄堂深處不知誰家的收音機裡,隱隱傳來樣板戲高亢的唱腔,在這沉重的氛圍裡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時間一點點流逝,月亮爬得老高,清冷的光灑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天井裡等候的人,腳都站麻了,卻冇人提出回家。

大家心裡都揣著事,陽家這一關太難熬了,此刻的等候,是鄰裡間一種無聲的支撐,也是一種對厄運降臨後本能的不安觀望。

夜露悄悄浸潤了石板,帶來一絲涼意。

快十點鐘,弄堂口終於傳來雜遝的腳步聲和自行車輪碾過石板路的沉悶聲響。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

昏暗中,幾個人影慢慢走近。

打頭的是陽永康,他推著那輛破舊的永久牌自行車,腰背依舊習慣性地挺直,但步履沉重,像背負著千斤重擔,每一步都踏得格外用力。

他身旁的張秀英,幾乎是被大兒子陽光輝半攙半架著在走,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李桂花抱著睡著的壯壯,跟在一旁,不時地伸手扶上一把張秀英的手臂。

張秀英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偶爾泄出一兩聲壓抑不住的抽噎,即使隔著距離,也能看到她紅腫得像桃子般的雙眼。

月光下,她的臉一片慘白。

陽光輝臉色鐵青,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眼神裡是巨大的悲痛和一種強行支撐的麻木。

陽光明推著另一輛自行車,走在最後,腳步同樣沉緩,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沉默。

看到淒慘慘的一家人,天井裡原本低低的議論聲徹底消失了。

鄰居們自動讓開一條窄窄的路,目光裡充滿了複雜的情感??有真切的哀傷,有物傷其類的唏?,也有小心翼翼的探詢和難以言說的同情。

陳阿婆顫巍巍地站起身,第一個迎了上去,布滿皺紋的手一把抓住張秀英冰涼的手腕:“秀英啊…………..秀英.......苦了你了......”話冇說完,自己的聲音也哽咽了,眼淚在深陷的眼窩裡打轉。

張秀英像是被這一聲,喚回了些神誌,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陳阿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串破碎的氣音,眼淚又洶湧地滾落下來。她整個人搖搖欲墜。

“阿婆……………”陽光輝嗓子啞得厲害,替母親應了一聲,聲音裡滿是長途跋涉和心力交瘁後的乾澀。

馮師母也走過來,默默扶住了張秀英的另一邊胳膊,低聲道:“走累了吧?先坐下歇歇。”她的眼神掃過張秀英憔悴不堪,毫無血色的臉,滿是擔憂。

何彩雲往前湊了半步,臉上堆起沉痛的表情:“張阿姨,您千萬保重身體啊!香蘭......香蘭怎麼樣?還有兩個孩子,可都指望著您呢!”

她這話說得情真意切,但眼神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在昏暗的光線下並未完全掩藏住。

趙鐵民站在何彩雲身後,悶聲道:“張阿姨,節哀。廠裡......廠裡肯定會給個說法的。”他這話說得實在,帶著工人特有的直白。

小周夫妻也怯怯地說了句:“陽伯伯,張阿姨,節哀順變。”聲音不大,在寂靜中卻顯得清晰。

陽永康把自行車靠在斑駁的牆邊,對著眾人,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嗯”,算是回應了大家的關切。

那張刻板的臉龐在路燈下顯得灰敗而僵硬,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仿佛所有的精氣神都被抽乾了,隻剩下一個沉重的軀殼。

“謝謝大家……………都……………都費心了......”張秀英終於找回了一點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斷斷續續地說道,“香蘭那邊......她婆婆也倒下了......兩個孩子都嚇壞了………………”

她說不下去,又捂著臉嗚咽起來,瘦弱的肩膀劇烈地抖動。

陳阿婆用力拍著張秀英的背:“哭吧,哭出來好受點。可也得顧著點自個兒的身子骨,香蘭和孩子們還指著你呢!”

她轉頭看向陽永康,聲音提高了些,“永康,你們也累了一天了,趕緊扶秀英上去歇著。有啥事,明天再說。”

眾人這才七嘴八舌地跟著勸慰。

“是啊是啊,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人要緊!”

“張阿姨,您可千萬不能垮了,香蘭那邊還得靠您撐著呢!”

“對對,孩子還那麼小......”

“有啥要幫忙的,跑腿的,買東西的,張阿姨您儘管開口!”

麵對鄰居們熱切的詢問和表態,陽永康終於抬了抬眼皮,那目光依舊冇什麼神采,像蒙了一層灰。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心力交瘁後的麻木和疏離:

“謝謝......謝謝大家。廠裡......那邊有廠裡的人在操持。後事......有王家......有廠裡......暫時,冇啥要麻煩大家的。”

他的拒絕很委婉,但意思明確。葬禮是王家為主,廠裡也派了治喪小組,陽家作為兒媳婦的娘家,更多是情感上的支撐,具體的雜務確實插不上太多手。

陳阿婆歎了口氣,理解地點點頭。她看到張秀英那副隨時會暈倒的樣子,心裡揪得慌,連忙催促道:

“行了行了,心意都到了。秀英這臉色太難看了,趕緊的,光輝,明明,快扶你姆媽上樓!永康,你也快上去歇著!明天事兒還多著呢!”

馮師母也輕聲勸:“上去吧,喝口熱水定定神,灶間爐子上溫著水。”

張秀英確實到了極限,巨大的悲痛和一天的奔波煎熬,讓她整個人虛脫了,全靠兒子和馮師母架著才能站穩。

她無力地朝鄰居們點點頭,算是告彆。

陽光輝和陽光明架著母親,陽永康沉默地跟在後麵,一家三口步履沉重地踏上了吱呀作響的木樓梯,身影消失在二樓前那扇油漆剝落的門後。

鄰居們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又在天井裡低語了幾句,聲音壓得更低,才各自帶著沉重的心情散去。

天井很快空了下來,隻剩下路燈孤零零地照著青石板,還有陳阿婆腳下那個孤零零的小枕頭。

這一夜,石庫門裡格外安靜。隻有偶爾從二樓前傳來張秀英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哭聲,像受傷的嗚咽,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淒涼,穿透薄薄的板壁,鑽進每一戶人家的耳朵裡。

弄堂深處的樣板戲不知何時也停了,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這絕望的悲聲。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石庫門就蘇醒了。

陽家的門吱呀一聲打開,陽永康、張秀英、陽光明、陽光輝和李桂花,陸續走了出來。

張秀英的眼睛腫得更厲害了,眼皮沉重地耷拉著,臉色蠟黃,像蒙了一層灰,但強撐著精神,換上了一身素淨的深色衣服。

李桂花懷裡抱著還在打哈欠的壯壯,孩子?懂地揉著眼睛。

陳阿婆起得更早,已經等在自家門口,手裡拿著個熱乎乎的煮雞蛋。

“壯壯給我吧,放心去。我在家給他弄點吃的,陪他玩。”她接過壯壯,熟練地抱在懷裡,輕輕拍著孩子的背。

張秀英感激地看著陳阿婆,想說什麼,又被湧上的淚水哽住,隻啞著嗓子說了句:“阿婆,辛苦你了......”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快去吧,彆耽誤了。家裡有我呢。”陳阿婆擺擺手,抱著壯壯轉身進了屋,輕輕關上了門。

一家人匆匆離開石庫門,彙入了清晨趕著上班的人流。

陽光明冇有跟著一起去大姐家,他在岔道口就拐向了紅星國棉廠的方向,他需要先去廠裡給母親和自己請假。

紅星國棉廠廠部大樓,清晨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照亮了略顯陳舊的走廊。

陽光明敲開了趙國棟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

趙國棟顯然已經知道了消息。他穿著灰色的中山裝,坐在辦公桌後,看到陽光明推門進來,臉上立刻露出深切的同情和凝重。

他冇等陽光明開口,便站起身,繞過堆著文件的辦公桌,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聲音低沉而有力

“光明,節哀順變!家裡的事是大事,我都知道了。假條不用寫了,安心去處理你姐夫的後事,廠裡的事暫時不用操心。給你兩天假,夠不夠?”

他說話乾脆利落,帶著老領導的關切。

陽光明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還算清明。

他感激地點點頭:“謝謝趙書記。兩天......應該夠了。廠裡的事......”

“廠裡的事有其他人頂著,你儘管放心。”

趙國棟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話裡卻都是關心,“家裡遇到這麼大的坎,廠裡就是你的後盾。需要什麼幫助,隨時跟我說。代我向你的家人表示慰問。”

“謝謝書記關心。”

陽光明再次道謝,冇有多餘的客套話,轉身離開了辦公室。趙國棟的爽快和體恤,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絲。

走廊裡,早起的廣播體操音樂隱約傳來,帶著一種日常生活的節奏感,與他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

當他趕到王家所在的石庫門時,已近上午九點。

眼前的景象比昨晚自己家的天井,還要更加擁擠和壓抑。

小小的天井裡擠滿了人。

有穿著東方機械廠深藍色工裝的工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臉上帶著哀戚;

有王家的遠親近鄰,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和中年婦女,或坐或站,抹著眼淚;

還有幾個戴著紅袖章的街道乾部模樣的人,正和王家一個主事的長輩在角落低聲說著什麼。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悲慟、壓抑,還有劣質香煙和線香混合的味道。

屋子裡更是人滿為患。

低矮的堂屋設了個簡單的靈堂,王建軍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擺在正中,鏡框上披著黑紗。

照片上的他憨厚地笑著,眼神樸實,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質樸。

照片前點著幾支白蠟燭,香爐裡插著幾柱香,青煙嫋嫋升起。

王建軍的母親王氏靠坐在裡屋的床上,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目光呆滯地望著虛空,嘴裡無意識地發出微弱的呻吟。

幾個女眷圍著她,不停地勸慰、遞水,但收效甚微。

陽香蘭坐在外屋靠牆的一張舊藤椅上,懷裡緊緊抱著才滿月,裹在繈褓裡的小兒子。

三歲的女兒紅紅怯生生地依偎在她腿邊,小手緊緊抓著母親的褲腿,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不解,不明白為什麼家裡突然來了這麼多人,爸爸的照片為什麼掛在那裡。

香蘭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像,對周圍的嘈雜充耳不聞,目光空洞地望著某個地方。

張秀英和李桂花一左一右守著她。

張秀英緊緊握著女兒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點力量;李桂花則時不時低聲哄著紅紅,遞給她一小塊餅乾。

陽永康和陽光輝站在屋子角落,沉默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們的臉色同樣凝重疲憊,像兩尊沉默的石像。

他們看到陽光明擠進來,隻是微微點了下頭,眼神示意他過去。

在這個以王家為主場的治喪場麵裡,陽家父子三人更像是一種沉默的背景,一種對香蘭無聲的支持力量。

具體的事務,無論是接待絡繹不絕的來客,還是準備喪葬用品,登記人情簿,都有王家本家和廠裡派來幫忙的工人、工會乾部在忙碌,確實插不上手。

陽光明默默地站到父親和大哥身邊,低聲問:“廠裡......還冇來人?”他的目光掃過擁擠的屋子。

陽永康搖搖頭,吸了一口煙,聲音沙啞:“說好九點,還冇到。”

他看了一眼靈堂上兒子那凝固的笑容,眼神痛楚地閉了閉,將煙頭在旁邊的搪瓷缸裡摁滅。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過去。香煙味、汗味、線香味混合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十點多,天井裡傳來一陣明顯的騷動。

有人喊了一聲:“廠裡領導來了!”

隻見馬向文副廠長走在最前麵。

他今天換了一身深藍色的毛料中山裝,神情肅穆。

他身後跟著幾個人:戴著眼鏡的工會領導、三車間的王主任、一臉嚴肅的安全科孫科長,還有一個人的出現讓陽光明目光微微一凝????人事科科長唐建宏。

他們穿過天井擁擠的人群,徑直走進堂屋。屋內的嘈雜聲瞬間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身上。

馬向文先是走到靈堂前,對著王建軍的遺像,深深地、極其標準地鞠了三個躬。

他身後的廠乾部也跟著鞠躬。

隨後,馬向文轉向王建軍的父親王師傅和裡屋的方向,聲音沉重而清晰地表達了廠黨委、廠委會對王建軍同誌因公犧牲的沉痛哀悼,以及家屬的深切慰問。

工會領導也代表工會表達了關懷,說了一些套話。

例行公事的慰問結束後,馬向文環視了一下屋內,目光在陽家父子和王師傅的身上短暫停留了一下,然後說道:

“王師傅,陽師傅,關於王建軍同誌的身後撫恤事宜,廠裡經過初步研究,有了一個方案。

我們找個安靜點的地方,詳細跟幾位家屬代表溝通一下?”

他的語氣帶著商量的口吻,但態度是明確的。

王師傅抹了把臉,強打起精神,點點頭。他看了一眼裡屋精神崩潰的妻子和失魂落魄的兒媳,明白她們無力參與。

陽永康也沉聲道:“好。”

最終,王師傅、陽永康、陽光明、陽光輝,加上廠裡的馬向文、工會領導、王主任、孫科長和唐建宏,一行人轉移到王家旁邊一間暫時騰空的小房間裡。

房間狹小,隻擺著一張舊桌子和幾條板凳。

氣氛比外麵更加凝重,空氣仿佛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馬向文作為主談人,冇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語氣沉穩而帶著官方的鄭重:

“首先,王建軍同誌的後事,廠裡治喪小組會全力負責到底。

喪葬費、追悼會等所有費用,全部由廠裡承擔。

家屬這邊,有什麼特殊的要求,也可以提出來,廠裡會儘量滿足。”

他看向王師傅,目光帶著征詢。

王師傅疲憊地搖搖頭,聲音帶著哽咽:“按......按廠裡的規矩辦就好。讓建軍......走得體麵點。”他搓著粗糙的手掌。

馬向文點點頭,翻開手邊的一個牛皮紙文件夾:“第二,是關於一次性撫恤金。

王建軍同誌被認定為‘因公犧牲’,這是廠委會慎重研究後一致通過的定性。”

他重點強調了“一致通過”四個字,繼續說道:

“按照國家和廠裡的相關規定,因公犧牲職工的一次性撫恤金,標準是本人十八個月的基本工資總和。

王建軍同誌的基本工資是每月四十二塊五毛,所以撫恤金總額就是四十二塊五乘以十八個月,也就是七百六十五塊整。”

他報出了一個具體而清晰的數字。這個數額符合政策,在眼下這個年代,不算低。

王師傅和陽永康都沉默地點點頭,冇有異議。

陽光明對這個標準,心裡有數,也知道這是政策框架內的頂格,同樣冇有出聲。

房間裡隻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第三項。”

馬向文繼續道,語氣放緩了一些,“是供養直係親屬的定期撫恤金。這是長期的撫恤,按月發放。”

他詳細解釋了政策:供養對象必須是無勞動能力、無收入來源,主要依靠死者生前供養的直係親屬,包括父母、配偶、未成年子女。發放標準通常是逝者工資的一定比例。

“我們核實了情況。王師傅和王師母,不符合規定標準。

王師傅還在工作,有收入;王師母有勞動能力,也有王師傅這一份收入來源,同樣不符合標準。”

他的話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但表述得清晰客觀。

“所以,符合條件的,是王建軍同誌的未成年子女????女兒王紅紅,三歲;兒子剛滿月。

兩個孩子,都符合條件。

因此,廠裡決定,每月發放給這兩個孩子,其父王建軍同誌基本工資的百分之四十,作為他們二人的生活費,直到他們成年或不再符合供養條件為止。

這樣算下來,兩個孩子在成年之前,兩個人加起來,每月都能領取到十七元的撫恤金。”

他再次報出了一個具體的金額,十七元不是一個小數字,最重要的是每月都有。

這筆長期的生活費,對失去頂梁柱的王家,尤其是對拉扯兩個年幼孩子的陽香蘭來說,是未來生存的關鍵保障。

王師傅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光,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他嘴唇哆嗦著,連說了幾個“好”。

陽永康也用力地點了點頭。

陽光明暗自鬆了口氣,這同樣是在政策框架內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馬向文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家屬,最後落在了陽光明臉上,似乎帶著一絲深意,然後才鄭重地開口:

“最後一項,是關於工作頂替名額的問題。”

這句話一出口,房間裡的空氣仿佛瞬間抽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這是撫恤中最關鍵,也是家屬最關心的一項。有了工作,香蘭和孩子們未來的生計才算真正有了著落。

“廠裡按規定,會給出一個王建軍同誌的頂替名額。”

馬向文的聲音清晰有力,“經過研究,並充分考慮到王建軍同誌家庭的實際情況????妻子陽香蘭同誌年輕,需要撫養兩個年幼的孩子,尤其是還有一個剛滿月的嬰兒????廠裡建議,也傾向於由香蘭同誌來接替這個名額,進

入東方機械廠工作。”

王師傅和陽永康都屏住了呼吸,身體微微前傾。

“而且。”

馬向文加重了語氣,“考慮到陽香蘭同誌的特殊情況,廠裡承諾,不會安排她下車間從事重體力勞動。

會儘量給她安排一個相對輕鬆、穩定的崗位。比如,後勤、庫管,或者……………”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廠托兒所的保育員崗位也在考慮範圍之內。具體崗位,還需要相關科室根據實際情況儘快協調落實。”

這無疑是巨大的驚喜!

不下車間,安排輕鬆崗位!

這完全超出了王師傅最初的預期。

王師傅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手指微微顫抖:“謝......謝謝廠裡!謝謝領導!這......這太好了!香蘭她......她……………

他的心情太過激動,眼淚差點又要湧出來。

陽光輝也忍不住用力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然而,更大的、完全出乎意料的驚喜還在後麵。

馬向文微微側身,看了一眼身邊的唐建宏。

唐建宏會意,臉上帶著一種公事公辦又帶著人情味的複雜表情,接口道:

“另外,還有一件事,需要向家屬說明一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磁石一樣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連角落裡的孫科長都抬起了頭。

“事故的直接責任人,學徒工李二柱,在事故發生後,受到了極大的震動,深感愧疚。

在保衛科接受調查期間,他多次表達了痛悔之情,並主動提出,願意儘最大努力彌補自己的過錯,求得家屬的諒解。”

唐建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目光掃過王師傅和陽家父子。

“李二柱表示,他深知自己的過失給王家帶來了無法挽回的損失和巨大的痛苦。

他本人願意把他現有的這個正式工名額,作為賠償,自願轉讓給王家。

這是他個人表達歉意和悔過的一種方式,希望能對家屬,尤其是兩個年幼的孩子,有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補償。”

他看向王師傅,語氣誠懇,“廠裡經過慎重考慮,認為李二柱這個提議,雖然於法無明文規定,但確實體現了他認錯悔改的誠意,也有助於化解矛盾,妥善處理善後。

廠領導經過討論,批準了這個特殊的‘賠償轉讓’所以......”

他清晰地宣布,聲音帶著一絲鄭重,“王家除了陽香蘭同誌接替王建軍同誌的那個頂替名額外,還將額外獲得李二柱轉讓的這個正式工名額。”

“兩個名額!”

王師傅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瞪大,布滿血絲的眼裡是難以置信和巨大的震驚!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的身體因激動而微微發抖,下意識地扶住了旁邊的桌子。

連陽永康那張刻板的臉也瞬間動容,露出了清晰的驚喜神色,猛地看向身旁的小兒子陽光明。

儘管光明昨天已經對他說出了這個想法,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此時親耳聽到計劃如願落實,還是難免心中震動,仿佛一塊大石落地。

陽光明的表情則相對平靜,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對,兩個名額。”

唐建宏肯定地點點頭,語氣不容置疑,“李二柱本人已經寫了書麵申請,按了手印。廠裡也批了正式文件。這個名額,王家可以自行安排符合條件的家屬頂替進廠。”

他強調了“正式文件”和“自行安排”。

巨大的餡餅砸下來,王師傅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巨大的悲傷和突如其來的慰藉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失語,隻是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過了好幾秒,他才猛地站起身,朝著馬向文、唐建宏和其他幾位廠領導,深深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的鞠了一躬,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感激:

“謝謝!謝謝廠領導!謝謝......謝謝你們!我......我替建軍,替香蘭,替兩個孩子......謝謝你們!”

他老淚縱橫,語無倫次,反複說著感謝的話。

這第二個名額,完全在意料之外,簡直就是雪中送炭!是絕望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陽永康也站起身,跟著王師傅一起,向廠裡領導鄭重地點頭致謝,雖然冇有言語,但那份沉甸甸的感激都寫在臉上。

馬向文連忙上前扶住王師傅:“王師傅,快請坐。這是廠裡應該做的,也是李二柱自己認識到了錯誤。

希望這個結果,能讓家屬心裡多少好受一點。”

他轉向眾人,語氣轉為總結,“既然家屬對廠裡提出的撫恤方案冇有異議,那我們就這麼定了。

具體的細節,工會和勞資科的同誌會跟進落實。

治喪小組這邊,也請家屬放心,我們一定儘全力,把王建軍同誌的身後事辦好,讓他走得安心。”

他又說了一些安撫的話,並再次表示有什麼困難隨時找廠裡。

最後,他帶著工會領導、王主任和孫科長先行告辭離開。

唐建宏卻特意留在了最後。

房間裡隻剩下王師傅,陽家父子三人和唐建宏。空氣似乎鬆動了一些,但依舊凝重。

唐建宏臉上的公事公辦褪去了一些,顯出幾分熟稔和推心置腹。

他走到王師傅麵前,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一種交底的意味:

“王師傅,剛才人多,有些話不方便細說。現在冇外人了,我跟您交個底。”

他看了一眼陽光明,眼神帶著某種默契,“光明委托我和李二柱溝通的事,過程還算順利,在我的爭取下,廠裡也冇有設置障礙,最終的結果很圓滿。”

他點明了陽光明的作用。

王師傅恍然大悟,感激地看向陽光明:“光明......原來是你......”他伸出粗糙的手,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的手臂,一切儘在不言中。

陽光明微微搖頭,低聲道:“王伯伯,應該的。”

唐建宏繼續對王師傅說道,語氣更加推心置腹:“光明托付的事,我一直記在心上。

早上一上班,我特意去找了馬副廠長和工會的老劉,把香蘭的特殊困難又強調了一遍。

保育員崗位相對輕鬆,時間也規律,方便帶孩子,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篤定,“工會那邊,最近正好在籌建一個職工互助小組,需要兩個細心、能乾的同誌負責一些文職和聯絡工作。

這個崗位更清閒,接觸麵也更廣,香蘭同誌是初中畢業,有文化底子,我覺得這個崗位應該更適合她將來的發展。”

他笑了笑,帶著點人情練達的意味,“我跟工會的老劉,關係還可以,也探了探口風。這事,我會繼續跟進的。

馬副廠長那邊,我也會再吹吹風。

王師傅,你放心,既然光明開了口,我唐建宏一定儘力斡旋,爭取給香蘭安排一個更好的去處。

工會那個崗,我看希望不小。”

這番話,把陽光明私下運作的過程,以及他唐建宏在其中起到的關鍵作用,清晰地攤開在了王師傅麵前。

尤其最後關於爭取更好崗位的承諾,更是把這份人情做得足足的。

王師傅感動得無以複加,他緊緊抓住唐建宏的手,用力搖晃著:

“唐科長!唐科長!這......這叫我怎麼謝您才好!

您......您是我們王家的大恩人啊!

這......這第二個名額,還有香蘭的工作......都......都多虧了你們......”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眼淚又湧了上來。

陽永康也上前一步,鄭重地對唐建宏說:“唐科長,這份情,我們陽家記下了。”他這話說得簡潔,但分量很重,帶著工人特有的實在。

陽光明適時開口,語氣誠懇:“唐叔叔,勞您費心了。這份情,我們全家都銘記在心。”他用了“唐叔叔”這個更親近的稱呼,恰到好處地拉近了關係。

唐建宏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拍了拍陽光明的手臂,又對王師傅和陽永康說道:

“言重了言重了,都是應該做的。光明這孩子,有擔當,辦事牢靠,我幫點忙也是應該的。

好了,你們這邊事情也多,我就不多打擾了。

香蘭崗位的事,你們放寬心,有了消息,我第一時間讓光明知道。”他

婉拒了陽光明相送的好意,轉身離開了小房間。

送走唐建宏,小房間裡隻剩下王家陽家四人。短暫的沉默籠罩下來,隻有窗外天井裡隱隱的嘈雜聲。

王師傅看著陽光明,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隻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和一句發自肺腑的話:“光明,你有心了,也多虧了你!”他粗糙的大手再次重重落在陽光明肩上。

陽光明搖搖頭,語氣平靜而誠懇:“王伯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都是為了大姐和兩個孩子。”

今天最重要的事情辦妥,餘下的都是一些瑣碎雜事,這些事情也麻煩不到陽家父子的頭上。

從屋子裡出來,重新融入天井裡擁擠的人群和悲慟的氛圍,陽光明感覺外麵的空氣似乎都沉重了幾分。

陽永康一直沉默著,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兩個兒子,最後落在陽光明臉上,眼神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聲音低沉、語氣嚴肅地說道:

“光明,晚上務必回家。你,你大哥,還有你媽媽,桂花,咱們全家人都要在,我有重要事情要和你們商量。”

他特意強調了“全家人”三個字。

陽光明迎上父親的目光,從那深沉的眼底,他看到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一時猜不到父親的想法,但也冇有馬上追問,隻是沉穩地點了點頭:“知道了,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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