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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異想天開.兩個頂班名額.約見唐建宏

2026-03-20 作者: 暗石

陽光明看著眼前近乎絕望的三個女人,又瞥了一眼癱坐在地,深陷痛苦無法自拔的王師傅,以及靠牆站著,靈魂出竅般的父親陽永康。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沉入肺腑的涼意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走到父親陽永康身邊,聲音壓得很低:“爸,家裡這邊,暫時交給您和大哥照應。我得去辦點事,很重要,不能拖。”

陽永康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眼珠,那眼神依舊是空洞的,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過了好幾秒,才遲鈍地落在小兒子臉上。

他似乎花了很大力氣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喉嚨裡擠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嗯。”算是應承。

陽光明又轉向大哥陽光輝,拍了拍他還在顫抖的肩膀:“大哥,振作點。爸這邊,還有媽、姐、王阿姨、王師傅,都需要人撐著。你幫爸一起,照看好。”

陽光輝猛地抬起頭,臉上淚水鼻涕糊成一團,眼神裡有巨大的悲痛,也有被弟弟這份突如其來的冷靜所激起的茫然和一絲依賴。

他胡亂地用袖子抹了把臉,用力點頭,聲音嘶啞:“我......我知道。明明,你去忙你的,家裡......有我和爸。”

陽光明點點頭,目光掃過悲慟的家人,最終落在父親臉上,聲音依舊低沉平穩:“我認識東方廠人事科的唐建宏科長,關係......還可以。

“唐建宏?”

陽永康那空洞的眼神裡,似乎注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這個名字在東方機械廠,尤其是在普通工人耳朵裡,分量不輕。

他旁邊一直沉浸在悲痛裡的陽光輝也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透出清晰的詫異。

他們父子倆都在東方機械廠工作,唐建宏是管人事的科長,是真正的實權人物,他們這樣的普通工人,平日裡根本夠不著。

他們都冇想到,陽光明竟然能和這樣的人搭上關係。

“嗯。”

陽光明冇有解釋這層關係的具體來由,隻是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條理清晰,“馬廠長那邊,‘因公犧牲”的定性,他親口承諾了。

這是基礎,有了這個,後麵撫恤金,喪葬費這些,按政策走,廠裡很難在這上麵克扣,彈性不大。”

陽永康聽著,眼神裡的空洞似乎又淡了一分,專注了一些。陽光輝也屏住了呼吸。

“關鍵是在頂替名額上。”

陽光明的聲音更沉了幾分,“廠裡肯定會給一個名額,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大姐頂班,天經地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父親和大哥,“但機械廠各車間的情況,活有多重,爸和大哥都清楚。大姐剛出月子,身體還在恢複,孩子又那麼小,要是分到重體力車間,我怕她撐不住。”

陽永康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顯然想到了那些車間的辛苦。陽光輝也下意識地點點頭,臉上露出擔憂。

“所以。”陽光明繼續道,“這個頂班名額,不能隻滿足於'有'。我們得爭取,讓廠裡給大姐安排一個相對清閒些的崗位。比如庫管、後勤,或者技術資料室之類的地方。這很難,但必須爭取。”

陽永康沉默著,眼神裡透出凝重。

陽光輝忍不住開口:“這......廠裡能給嗎?清閒崗位都搶破頭,哪輪得到咱們?”

“難,但不是冇可能。”陽光明語氣肯定,“事在人為。唐建宏在人事科,他的能量不小,如果他肯幫忙說話,希望就大很多。”

他看向父親和大哥,“我打算請他吃頓飯,探探口風,請他從中周旋。”

陽光輝臉上露出一絲希望的光,但陽永康依舊沉默,隻是那刻板的臉上,線條似乎得更緊了些。

“還有。”陽光明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決斷,“除了這個必然的名額,我還想再爭取一個名額。”

“什麼?”

陽光輝失聲叫了出來,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連帶著旁邊的幾個工友都側目看了過來。

他趕緊壓低聲音,臉上滿是不可思議,“小弟,你......你冇糊塗吧?廠裡怎麼可能給兩個頂班名額?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想都彆想!你這是異想天開!”

陽永康也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小兒子,帶著嚴厲的審視和一絲不讚同。

陽光明迎著父親和大哥的目光,眼神冷靜,冇有絲毫動搖:“廠裡當然不會主動給兩個名額。但,那個闖禍的李二柱,他的那個正式工名額,就該賠出來!”

“李二柱?”陽光輝一愣。

“對。”

陽光明語速加快,邏輯清晰,“他是事故的直接責任人,學徒工身份,但也是正式工的名額。出了這麼大的事,死了人,他責任跑不掉。

最終的處理無非是開除,再象征性地賠點錢。他那個工作,肯定保不住了。名額收歸廠裡,也是必然。”

陽光明看著父親和大哥眼中漸漸亮起的光,繼續分析:

“對於李二柱來說,既然工作鐵定保不住,與其被廠裡直接開除,什麼也落不下,不如他自己主動點,把這個名額拿出來,作為賠償,轉讓給大家。

這樣,既顯得他認錯態度誠懇,真心悔過,想求得家屬諒解,又能最大程度地減輕他自己的處罰壓力??廠裡在處理上,多少會考慮這個‘積極賠償’的情節。

對他自己,並冇有額外的損失。

這個名額,他橫豎是丟定了,拿出來做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關鍵是要有人去點醒他,讓他自己心甘情願地提出來。

而且,要有一個夠分量、能兩邊說得上話的人,去促成這件事,去跟馬廠長那邊溝通,確保廠裡不從中作梗,順水推舟地認可這個賠償轉讓。”

陽光明的目光落在父親臉上,“爸,您說,我說的有冇有道理?”

陽永康緊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眼神裡那層厚厚的灰翳似乎被撥開了一些,露出底下精明的底色。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反複咀嚼兒子的話,最終,緩緩地點了下頭,聲音低沉沙啞:

“嗯......理,是這個理。操作......有門道。”

他看向陽光明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一種全新的、沉甸甸的評估和認可。

陽光輝也徹底回過味來,臉上的震驚和懷疑被一種豁然開朗的激動取代,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壓著興奮:

“對啊!小弟!你說得對!李二柱那小子,名額橫豎冇了!他主動拿出來賠,對他有好處!廠裡也冇理由攔著!這......這真能成?”

他看向弟弟的眼神,充滿了佩服。

“隻要李二柱配合,中間人得力,廠裡那邊不刻意刁難,問題不大。”

陽光明給出了肯定的判斷,“唐建宏就是最合適的中間人。他身份夠,管人事,同馬廠長肯定說得上話。由他去跟李二柱談,去跟馬廠長溝通,最順理成章。”

陽永康再次用力地點了下頭,這次的動作明顯堅定了許多:“是這個路子。”

他看向陽光明,眼神複雜,有悲痛,有沉重,也有一絲托付重任的意味,“家裡這邊,有我和你哥。你去辦。抓緊!”

“對,明明,你快去!家裡不用你操心!”陽光輝也連忙催促,臉上混雜著悲痛和對弟弟的信任。

陽光明看著父親和大哥的反應,知道他們理解並支持了自己的計劃。

這邊沉重的悲傷氣氛,他確實插不上太多手,留在這裡增壓抑。離開,反而能更好地為這個破碎的家爭取未來。

他不再多言,隻是用力地點了下頭,轉身,大步離開了這條被死亡和悲痛籠罩的走廊。

沉重的腳步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回響,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陰影裡。

出了醫院大門,傍晚的空氣帶著一絲涼意,稍微衝淡了鼻腔裡那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陽光明走到他那輛嶄新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車旁,打開那把沉重的環形鎖。

他冇有立刻上車,而是左右看了看。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神色匆匆,冇人特彆注意他。他側過身,背對著馬路,左手扶著車把,右手看似隨意地探進隨身挎著的那個半舊軍綠色帆布包裡。

意識沉入那個隻有他能感知的維度??隨身冰箱空間。

他迅速而精準地“取”出幾樣東西,直接轉移到挎包裡:

幾大塊用厚實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進口巧克力,沉甸甸的,足有一斤重;

兩大包印著簡單紅藍圖案的大白兔奶糖;

兩個沉甸甸的、密封嚴實的玻璃罐頭瓶,裡麵是色澤金黃的粘稠蜂蜜;

最後是兩盒冇有任何華麗裝飾,完全手工雕刻的竹簡裝“明前龍井”。

東西瞬間填滿了挎包的內層,沉甸甸地墜在身側。

他麵無表情地拉好挎包拉鏈,動作自然流暢,仿佛隻是整理了一下包內的物品。

長腿一跨,坐上車座,右腳用力一蹬,車輪轉動,朝著東方機械廠乾部家屬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暮色漸濃,路兩旁法桐樹茂密的枝葉在晚風中輕輕擺動,投下搖曳的暗影。

陽光明弓著背,身體前傾,鏈條被蹬得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咯吱”聲。風掠過耳畔,吹動他額前微濕的短發,卻吹不散心頭那塊沉甸甸的巨石。

姐夫那張憨厚樸實的笑臉,大姐抱著孩子時疲憊卻滿足的神情,還有那個剛滿月,隻會用嘹亮哭聲宣告存在的小外甥......畫麵交替閃過。

他猛地甩了甩頭,將這些影像強行壓下。現在不是沉溺悲傷的時候,他必須保持絕對的清醒和冷靜。

東方機械廠的乾部樓在暮色中顯露出輪廓,整齊的紅磚牆,比旁邊的工人新村顯得更規整氣派一些。

陽光明在熟悉的鑄鐵大門前刹住車,鎖好。門房似乎認得他,冇多問就放他進去了。

他熟門熟路地找到唐建宏家所在的單元,踏上灰撲撲的水泥樓梯。樓道裡彌漫著各家各戶晚飯的混合氣味。他停在二樓那扇刷著軍綠色油漆的門前,抬手敲了敲。

門很快開了。

唐建宏的妻子翠蘭係著圍裙站在門口,看到陽光明,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訝:“光明同誌?你怎麼......這時候過來了?快請進!”她連忙側身讓開。

屋內,飯菜的香氣更濃。

靠牆的方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一盤青菜,一碗湯,還有一小碟鹹菜。

唐建宏正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筷子,顯然剛準備開飯。

他旁邊坐著兩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好奇地睜大眼睛看著門口的不速之客。

再旁邊的小板凳上,坐著他們幾歲的小兒子,正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菜。

“光明?”唐建宏放下筷子站起身,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意外,“快進來坐!還冇吃飯吧?正好,一起吃點,添雙筷子的事!”他熱情地招呼著。

“唐科長,阿姨,打擾你們吃飯了。”

陽光明走進屋,語氣帶著歉意,但神情卻異常凝重,冇有絲毫客套寒暄的意思。

他目光直視唐建宏,“家裡出了點急事,必須馬上跟您談談。是關於今天下午,你們廠三車間那起事故。”

唐建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神陡然變得嚴肅起來:“事故?你是說......王建軍?”他顯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但冇料到會跟陽光明扯上關係。

“是我姐夫。”陽光明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唐建宏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表情瞬間轉為震驚和深深的同情:“哎呀!這......這怎麼會......光明,節哀!節哀順變啊!”

他連忙繞過桌子走過來,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的胳膊,語氣充滿真誠的惋惜,“王建軍同誌我知道,是個老實肯乾的好工人!太可惜了!太突然了!”

翟翠蘭在一旁也捂住了嘴,眼神裡滿是驚愕和憐憫。

“謝謝唐科長。”

陽光明低聲道謝,隨即話鋒一轉,冇有絲毫拖泥帶水,“唐科長,家裡那邊一團亂,都還在醫院冇走。我過來,是實在有件非常要緊的事,想請您幫忙。

家裡說話不方便,能不能......請您移步,我們找個地方邊吃邊談?事情緊急,耽擱不得。”

唐建宏看著陽光明那雙深不見底,透著冷靜和急迫的眼睛,又掃了一眼桌上簡陋的晚餐和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孩子,立刻明白了事情的輕重緩急。

他冇有絲毫猶豫,果斷點頭:“行!你等我一下!”

他轉身快步走進裡屋,很快就穿了一件新的藏藍色滌卡中山裝外套出來,手裡還拎著一瓶貼著“西鳳”商標的白酒。

他對妻子交代:“翠蘭,你們先吃,不用等我。我跟光明出去談點事。”

“哎,好,你們………………”翟翠蘭話還冇說完,就看到陽光明解下了身上的軍綠色挎包。

陽光明冇有客套,直接拉開拉鏈,從裡麵一樣一樣地往外掏東西,動作迅速而穩定,放在方桌空著的一角。

厚油紙包裹的、散發著淡淡可可香氣的巨大塊狀物????那是極其罕見的進口巧克力!

兩大包鼓鼓囊囊,印著熟悉紅藍白兔圖案的大白兔奶糖。

兩個沉甸甸、透著誘人金黃光澤的玻璃罐頭瓶??裡麵是濃稠的蜂蜜。

兩盒竹筒裝的透著清雅茶香的“明前龍井”。

這些東西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每一樣都堪稱奢侈品,尤其是那大塊的進口巧克力和頂級明前龍井,更是有錢也難買到的稀罕物。

它們就那麼突兀地出現在唐家樸素甚至有些簡陋的餐桌上,與那盤青菜、鹹菜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兩個小女孩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小嘴微張,直勾勾地盯著那包大白兔奶糖和那塊散發著奇異香味的“黑磚頭”。

連唐家的小兒子也忘記了桌上的飯菜,好奇地伸著脖子看。

“光明同誌!你這是乾什麼!使不得!快拿回去!”翟翠蘭最先反應過來,連連擺手,臉上是真實的慌亂和不安。這些東西太貴重了,燙手。

唐建宏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手筆”震了一下,眼神複雜地在那些東西和陽光明平靜卻堅決的臉上掃過。

他當然明白這些東西的分量,更明白陽光明此刻拿出來意味著什麼????所求之事,絕不簡單。

“阿姨,一點心意,給孩子們甜甜嘴,給唐叔叔泡杯茶提提神。”

陽光明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他按住翟翠蘭想要推拒的手,“家裡剛進了事,這點東西不算什麼,您要是不收,就是把我當外人了。我和唐叔叔還有正事要談,先走了。”

他朝唐建宏示意了一下,轉身就往外走,根本不給對方再推辭的機會。

唐建宏看著桌上那堆紮眼的“心意”,又看看妻子焦急無奈的眼神,最後目光落在陽光明已經走到門口的背影上。

他眼神閃爍了幾下,最終隻是對妻子低聲道:“先......先收起來吧。”

說完,不再停留,拎著那瓶西鳳酒,快步跟了出去,帶上了門。

家屬院斜對麵不遠,就有一家掛著“工人飯店”白底紅字招牌的國營飯店。

此刻正是飯點,大堂裡人聲鼎沸,杯盤碰撞聲、勸酒聲、談笑聲混成一片,充滿了世俗的煙火氣,與醫院裡那死寂的悲痛形成了兩個世界。

唐建宏顯然是這裡的熟客,跟門口穿圍裙的服務員打了個招呼,冇在大堂停留,徑直領著陽光明穿過喧鬨的堂食區,走向後麵一條相對安靜的走廊。

他推開一個掛著半截藍布簾子的小隔間門:“這裡清淨點,說話方便。”

小隔間不大,隻容得下一張方桌和幾條長凳,牆壁刷著半截綠漆,頂上吊著一個蒙著灰塵的白熾燈泡,光線有些昏黃。但勝在安靜,關上門簾,外麵的喧囂頓時被隔絕了大半。

兩人剛坐下,一個係著白圍裙的中年女服務員就拿著沾著油漬的菜單跟了進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笑容:“唐科長來了?還是老三樣?”

“今天我請客,上點硬菜!”

陽光明快速掃了一眼菜單,搶著說道:“紅燒獅子頭,清蒸鱸魚,再來個白斬雞,香菇油菜!動作麻利點!”他指了指帶來的那瓶西鳳,“再拿兩個杯子。”

“好嘞!馬上就來!”服務員利索地記下,轉身出去。

唐建宏擰開西鳳酒的瓶蓋,濃鬱的酒香頓時在小小的隔間裡彌漫開來。他給兩個杯子都斟滿,澄澈的酒液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晃動。

他冇有舉杯,隻是看著坐在對麵的陽光明。

年輕人臉上依舊冇什麼血色,眼眶下帶著淡淡的陰影,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銳利,像淬了火的鋼,看不到多少悲痛,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和沉靜。

這種超越年齡的鎮定,讓唐建宏心裡暗暗吃驚,也更添了幾分鄭重。

“光明。”唐建宏把一杯酒推到陽光明麵前,自己也拿起一杯,語氣低沉,“家裡的事......唉,真是飛來橫禍!王建軍同誌是個好工人,可惜了!你也彆太......唉,節哀。

他仰頭,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火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仿佛能驅散一點心頭的沉悶。

陽光明冇有碰酒杯,隻是看著唐建宏,開門見山,語速平穩的說道:

“唐科長,感謝您出來。事情經過,您可能已經知道了大概。

我再簡單說一下:今天下午四點左右,三車間學徒工李二柱操作嚴重失誤,固定不牢的鑄鐵毛坯件崩飛,直接擊中正在旁邊與質檢員正常交流工作的我姐夫王建軍後腦。當場......人就冇了。”

他的聲音冇有太多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唐建宏心上。

“事故責任非常清晰,李二柱全責。我姐夫純屬無妄之災。”陽光明繼續道,“馬向文副廠長第一時間趕到醫院,代表廠方表態,承認事故責任在廠安全管理疏漏,並親口向我承諾,將王建軍同誌的死亡性質,最終明確認定

為‘因公犧牲'。"

唐建宏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眼神閃爍。

“因公犧牲”這個定性,意味著廠裡在撫恤標準上將無法打折扣。

馬向文能當場給出這個承諾,說明廠方對事故責任認定冇有異議,也側麵印證了陽光明所言非虛,以及他不容小覷的個人能力。

唐建宏對馬向文的性格很了解,他絕對不可能輕易給出“因公犧牲”的定性,肯定是陽光明給的壓力足夠大,才讓他不得不妥協。

“有這個定性打底。”陽光明看著唐建宏的反應,繼續推進,“後續的撫恤金,喪葬費這些,按國家政策和廠裡規定走,該多少是多少,我們家屬不會有太多異議。廠裡要儘快安排追悼會,讓逝者入土為安,我們理解也配合。”

唐建宏點點頭,這些都是題中應有之義,冇什麼好說的。他知道重點肯定在後麵。

“現在,家屬這邊,有兩個具體的訴求。”陽光明的聲音沉了下來,目光緊緊鎖住唐建宏,“第一,關於頂替名額的安排。我大姐陽香蘭,是王建軍的妻子,頂班進廠,理所當然。”

“這是自然,廠裡肯定會給安排。”唐建宏接口道。

“但是。”

陽光明話鋒一轉,“唐科長您是人事上的行家,比我更清楚。一個頂班名額,進了廠,分到哪個崗位,差彆有多大。

我大姐剛生完孩子才一個多月,身體還在恢複期,家裡有個剛滿月的嬰兒和一個三歲的女兒要照顧。

如果被分到重體力車間,三班倒,體力消耗巨大,噪音粉塵汙染嚴重......她根本擋不住,這個家也就徹底垮了。”

唐建宏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酒杯邊緣。

“所以,我們家屬的訴求是......”

陽光明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廠裡在安排我大姐的工作時,希望能給予照顧,分配到一個相對清閒、穩定、環境好一些的崗位。

比如廠裡的倉庫保管、後勤總務科、技術資料室,或者工會的某些文職崗位。

這需要勞資科,需要唐科長您,在崗位分配時,多費心,幫忙爭取一下。”

他的目光帶著請求,但更深處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唐建宏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冇有立刻表態。

清閒崗位僧多粥少,哪個不是有根腳的人盯著?安排一個剛死了丈夫的頂班女工進去,阻力不會小。

他沉吟著:“這個……...……難度確實有。不過,王建軍同誌畢竟是因公犧牲”,家屬困難情況也是事實,廠裡給予適當照顧,也說得過去。

我會儘力在分配方案裡,往這個方向爭取。但具體能到什麼程度,現在不敢打包票。”

他話說得謹慎,留了餘地。

“有唐科長這句話,我們就很感激了。”陽光明微微頷首,表示理解對方的難處。

但他冇有停頓,直接拋出了第二個,也是更重磅的訴求。

“第二。”陽光明的聲音更低沉了幾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我們希望,廠裡能給出兩個頂替工作的名額。”

“兩個?”

唐建宏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抖,幾滴酒液灑了出來,濺在桌麵上。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陽光明,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光明,你冇開玩笑吧?廠裡的規矩你清楚,因公犧牲,按最高標準,也隻有一個頂替名額!這怎麼可能......”

“廠裡當然不會主動給第二個名額。”陽光明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這第二個名額,不是要廠裡給,是要李二柱賠出來!”

“李二柱?”唐建宏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對!就是他!”陽光明的眼神銳利,“他是事故的直接責任人!一個學徒工,操作嚴重失誤,導致了工友死亡!他的責任,廠裡打算怎麼處理?開除,是最起碼的吧?"

唐建宏沉默了一下,點點頭:“出了人命,開除......是肯定的。廠規廠紀擺在那裡。”

“好!”陽光明緊盯著唐建宏,“既然他鐵定要被開除,那他占著的那個正式工名額,自然就空出來了,收歸廠裡。對吧?”

唐建宏再次點頭,這是程序。

“那麼。”

陽光明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極具說服力的邏輯,“對於李二柱來說,這個名額橫豎是保不住了。

與其被廠裡直接開除,背個處分,灰溜溜地滾蛋,什麼也得不到,還落個壞名聲,不如讓他自己主動點,把這個名額拿出來!

作為對王家的賠償,作為他個人誠心悔過,求得家屬諒解的表示!”

唐建宏的眼神猛地亮了一下,若有所思。

陽光明繼續剖析:“他主動提出來,把工作名額賠償”給王家,這樣做,對他李二柱有什麼損失嗎?

冇有!

那個名額他本來就冇了!

但這樣做,卻顯得他認罪態度極好,有悔改之心!

廠裡在處理他的時候,會不會因此考慮從輕發落?

比如,本來一定會寫進檔案裡的處分,就不寫進去了。

同樣是被開除,但檔案裡背冇背處分,他將來再想找工作,關係可就太大了!

甚至,在象征性的經濟賠償上,是不是也能減輕他的負擔?

畢竟,他最大的‘資產’????那個工作名額,已經作為賠償給出去了!”

他頓了頓,看著唐建宏眼中閃爍的精光,拋出了關鍵:

“而對於廠裡來說,有人主動提出用工作名額作為重大事故的賠償方案,這本身就是一個積極化解矛盾、妥善處理善後的‘亮點!!

廠領導樂見其成,順水推舟就認了,既安撫了悲痛的家屬,又體現了對責任人的“教育挽救”,還避免了家屬因為賠償不足而可能產生的持續鬨訪風險!

一舉多得!

馬廠長那邊,隻要有人點透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他有什麼理由反對?他隻會支持!”

唐建宏徹底沉默了。

他端著酒杯,久久冇有動作,隻是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急速地轉動著,顯然在飛快地權衡利弊。

陽光明這番分析,條理清晰,絲絲入扣,完全站在了廠方、責任人、受害者家屬三方的立場上,找到了一個看似不可思議,實則具備極強操作性的平衡點!

這年輕人......心思縝密,眼光之毒辣,遠超他的預料!

隔間裡一時隻剩下外麵隱約傳來的嘈雜,和燈泡裡鎢絲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這時,隔間的藍布簾子被掀開,服務員端著托盤進來了:“紅燒獅子頭,白斬雞,兩位慢用!”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菜肴被擺上桌。

服務員放下菜又退了出去。誘人的菜香彌漫開來,卻絲毫衝不散隔間裡凝重的氣氛。

陽光明拿起筷子,卻冇有夾菜,隻是靜靜地等待著唐建宏的決斷。

他需要這個人,需要他作為人事科長的身份和能量,去點醒李二柱,去說服馬向文,去打通這其中的關節。

唐建宏終於動了。

他緩緩放下一直端著的酒杯,指關節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幾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陽光明臉上,那眼神裡冇有了最初的震驚和為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的評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光明啊。”唐建宏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事務性的沉穩,“你這兩個訴求......尤其是第二個,想法很大膽,但......”

他話鋒一轉,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老江湖的微妙弧度,“不得不說,你分析得很透!路子......是這麼個路子!”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肥嫩的白斬雞腿肉,卻冇有立刻吃,似乎在組織語言:

“清閒崗位的事,我記下了。

後續廠裡開事故處理會,我會在討論崗位分配時,把王建軍家屬的特殊困難情況提出來,著重強調。

‘因公犧牲’的家屬,要求適當照顧,情理之中。

我會儘力爭取,阻力肯定有,但希望不小。”

陽光明心中稍定,點了點頭:“謝謝唐科長。”

“至於李二柱那個名額......”唐建宏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透著一股老練,“這事的關鍵,確實像你說的,在於李二柱自己願不願意主動拿出來,也在於廠裡願不願意‘順水推舟’認這個賬。”

他放下筷子,身體也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李二柱那小子,現在肯定嚇破了膽,關在保衛科寫檢查呢。他家裡估計也亂成一團,怕得要死,怕兒子要吃官司,怕賠得傾家蕩產。”

唐建宏臉上露出一絲掌控局麵的篤定:“這個時候,如果有人去‘點’他一下,告訴他這個‘將功贖罪的法子,給他指條明路”,讓他看到一絲減輕處罰的希望.......

你說,他和他家裡,會不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

陽光明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是無聲的肯定。

唐建宏端起酒杯,這次,他朝著陽光明舉了舉杯,臉上那點微妙的弧度更明顯了些:

“這事,我來辦。明天一早,我親自去保衛科‘了解情況,順便跟李二柱和他家裡能主事的人,‘聊一聊”。

馬廠長那邊,等我跟李二柱談出個眉目,再去跟他彙報溝通”。

隻要李二柱自己咬死了是‘自願賠償,誠心悔過,廠裡這邊......問題不大。”

他特意強調了“自願”和“溝通”幾個字。

陽光明看著唐建宏舉起的酒杯,那澄澈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蕩漾。

他冇有立刻去碰自己的杯子,而是看著唐建宏的眼睛,聲音沉穩:

“唐科長,您肯幫忙,這份情,我陽光明記下了。家裡剛進了大難,千頭萬緒,大姐和孩子們以後的日子......就指著這兩個名額能落定了。事成之後,必有重謝。”

他冇有提犀角,也冇有提牛黃,但“必有重謝”四個字,在此時此刻,在那些已經送到唐家的“心意”鋪墊下,顯得格外有分量。

唐建宏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陽光明有這樣一個態度,他就已經很滿意了。

陽光明在紅星廠火箭般的晉升速度,他手中那些珍稀藥材的渠道,都預示著這個年輕人未來的潛力和價值。

今日結下這個善緣,對他唐建宏而言,絕對是一筆劃算的投資。

“哎,說這些就見外了!”唐建宏擺擺手,語氣顯得很豪爽,“王建軍同誌也是我們廠的工人,遭了不幸,廠裡和同事們關心幫助是應該的!你也是為家裡親人奔波,這份心,我理解!”

他把酒杯又往前送了送,“來,光明,事情要辦,飯也要吃。喝一口,壓壓驚!這事,包在我身上!我儘力去辦!”

陽光明看著唐建宏眼中那份屬於精明官僚的,權衡利弊後給出的承諾,知道這已經是眼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他端起自己麵前那杯一直未動的西鳳酒。

兩隻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

酒液在杯中晃蕩,映著昏黃的燈光和兩張心思各異的臉。

陽光明仰頭,將杯中辛辣的液體一飲而儘。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帶來一絲灼痛,也短暫地驅散了心底那徹骨的寒意。

他冇有再動筷子,也完全冇有胃口。

“唐科長,您慢慢吃。家裡那邊實在離不開人,大姐情緒不穩,媽也嚇壞了,我得趕緊回去照應。”

他放下空杯,站起身,語氣帶著不挽留的急切,“今天這頓飯,實在倉促,改日再專門謝您。事情,就拜托您多費心了!”

唐建宏也立刻放下酒杯站起來:“理解理解!家裡事大!你快回去!這邊有我,你放心!”他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語氣篤定。

陽光明不再多言,朝唐建宏用力地點了下頭,眼神裡是無聲的托付和信任。

他一把掀開隔間的藍布簾子,大步走了出去,結完賬之後,身影迅速融入外麵大堂的喧囂光影之中。

唐建宏站在隔間門口,看著那個消失在人群裡的挺拔卻帶著沉重負擔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他回身看著桌上幾乎冇怎麼動過的豐盛菜肴,又想起家裡桌上那堆紮眼的“心意”,眼神變得複雜而深沉。

他慢慢坐回凳子上,拿起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獨自啜飲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顯然在反複思量著明天該如何去“點醒”李二柱,又該如何去跟馬向文“溝通”。

飯店外的街道,華燈初上。

自行車鈴聲和行人的嘈雜聲交織在一起。陽光明衝到自己的“永久”自行車旁,飛快地開鎖,長腿一跨,車子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晚風撲麵,帶著五月夜晚的微涼。

他弓著背,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踏板上,鏈條發出急促的“咯吱”聲,車輪碾過路麵,朝著醫院的方向飛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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