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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大倒苦水,二姐對比,盛宴接風

2026-03-20 作者: 暗石

傍晚的石庫門天井,濕漉漉的青石板映著各家窗戶透出的昏黃光亮。幾片枯黃的梧桐葉粘在石縫裡,被穿堂風推搡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鄰居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借著最後的天光和微弱的燈光,低聲閒聊,或是做著些縫補、擇菜的活計。

張秀英和陽永康坐在自家門前的小矮凳上,目光幾乎焊死在弄堂口的方向。

張秀英手裡無意識地揉搓著一塊灰撲撲的舊抹布,指節因為用力有些發白。

陽永康沉默地抽著自卷的煙卷,劣質煙草的辛辣氣味混在潮濕的空氣裡,煙頭的火星在漸濃的暮色中明明滅滅,映著他緊鎖的眉頭。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焦灼的等待。

張秀英忍不住又一次念叨:“火車經常晚點,路上再耽擱......也該到了呀......”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焦躁。

就在這時,弄堂口傳來清脆的自行車鈴聲,緊接著,是車輪碾過石板路特有的輕快聲響。

一個高大的身影推著一輛嶄新的“永久”二八大杠出現了,後座上馱著一個人,車後架兩側還綁著兩個巨大的、鼓鼓囊囊的包裹。

“來了!回來了!”天井裡不知誰眼尖,喊了一聲。

張秀英像被彈簧彈起來似的,“騰”地站起,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跌跌撞撞就迎了上去。陽永康也猛地掐滅了煙頭,煙蒂隨手一扔,大步跟上,佝僂的背似乎都挺直了些。

鄰居們的目光齊刷刷聚焦過去。客堂間的陳阿婆、灶披間的馮師母,還有倚在門框上的何彩雲,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自行車穩穩停在青石板上。

陽光明長腿一?,停穩車子。

後座的陽光耀動作有些僵硬地跳下來,背上還背著那個巨大的灰色帆布旅行袋,手裡吃力地拎著同樣沉重的土布提包。

昏黃的光線下,他整個人像縮水了一圈。離家時,原本合身的舊軍便服此刻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更襯出那份嶙峋的單薄。

皮膚是北大荒風霜烈日打磨出的深褐色,粗糙得像蒙著一層洗不掉的塵垢。

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突出,嘴唇乾裂起皮,頭發亂糟糟地沾著灰土。

眉眼間刻著長途跋涉的疲憊,還有一種被生活重壓後的麻木和揮之不去的怨氣。

這副飽經風霜的模樣,與繁華的魔都,與這熟悉的石庫門,似乎格格不入。

“耀耀!我的耀耀啊!”

張秀英的哭聲撕破了天井的寂靜,帶著一種積蓄已久的爆發力。

她撲上去,一把抱住兒子,枯瘦的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死死箍住陽光耀單薄的身體,仿佛要把這兩年多的思念、擔憂和心疼都揉進骨血裡。

她粗糙的手掌一遍遍,近乎貪婪地摩挲著兒子瘦削得硌人的脊背和肩胛骨,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滴落在他沾滿灰塵的衣領上。

“姆媽......”

陽光耀被母親這突如其來的,幾乎讓他窒息的擁抱弄得有些無措。喉嚨裡像是堵了塊硬物,聲音嘶啞乾澀。

他下意識地微微掙紮了一下,卻換來母親更緊的箍抱。一般混雜著塵土和母親身上那無比熟悉的廉價肥皂氣息的味道衝入鼻腔??這是家的味道,是石庫門深處獨有的煙火氣。

這氣息瞬間擊潰了他強撐的堤防,眼圈也控製不住地紅了,鼻翼動著。

鄰居們圍攏過來。陳阿婆看得直抹眼角,歎息道:“秀英啊,好了好了,人回來就好!平平安安回來就是最大的福氣!快鬆開讓兒子喘口氣,看看都瘦成啥樣了....……”

“是啊,秀英,快彆哭了,孩子一路辛苦,肯定累壞了,先進屋歇歇,喝口熱水。”馮師母溫言勸慰,聲音柔和。

在眾人七嘴八舌的勸說下,張秀英總算稍稍鬆開了手,但依舊像怕人跑了似的,緊緊抓著陽光耀一隻胳膊。

她抬起淚眼婆娑的臉,借著昏黃的光線,仔細地一寸寸地端詳著兒子的麵容,手指顫抖著撫過他粗糙凹陷的臉頰和乾裂起皮的嘴唇,聲音哽咽得不成調:

“黑了......瘦脫形了......吃苦了.......吃了大苦頭了………………”

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尖上剜下來的。

陽永康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闊彆兩年多的二兒子。

他布滿深刻皺紋的臉上,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最終隻是伸出那隻同樣粗糙、骨節粗大的手,重重地結實地拍了拍陽光耀另一側的肩膀,喉嚨裡擠出三個沉甸甸的字:“回來就好。”

這簡短到極致的話語,卻像有千斤重,砸在陽光耀心上。他喉頭一哽,差點又落下淚來。

鄰居們七手八腳地幫忙,把兩個死沉的包裹從自行車後架上卸下來,暫時堆放在天井冰涼的石板上。那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和捆紮得嚴嚴實實的土黃色土布提包,立刻成了新的焦點。

李桂花聽到動靜,也從屋裡快步出來,看到陽光耀的模樣,也吃了一驚,隨即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招呼道:

“耀耀回來了!哎喲,怎麼瘦了這麼多!這兩年真是苦了你了!”

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和心疼。

“阿嫂好。”陽光耀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聲音依舊沙啞,“鄉下的日子,確實......很苦,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那件空蕩蕩的舊軍便服。

張秀英拉著兒子在門邊的小板凳上坐下,心疼得無以複加,迫不及待地追問:

“耀耀,快跟媽說說,在那邊......到底咋樣?信裡你總說苦,可這......這也太苦了!活生生的人熬成這樣......”

她的目光像黏在兒子臉上,舍不得移開。

這個話題,像一把鑰匙,瞬間擰開了陽光耀心底積壓已久的苦水閘門。一路上的震驚、酸澀,以及這兩年刻骨的委屈,不甘和對環境的怨懟,此刻終於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

他本就口齒伶俐,此刻更是添油加醋,將東北的苦楚描繪得淋漓儘致,每一個細節都帶著強烈的個人情緒。

“媽媽,你是不知道啊!”

他地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重的鼻音,仿佛要引起所有聽眾的共鳴,“那地方,真真不是人待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那風刮起來,跟刀子似的,割在臉上生疼!

我們住的那破泥草屋,四處漏風,牆縫裡能塞進手指頭!屋裡跟冰窖一樣!

帶去的棉被棉襖,頂個屁用!晚上縮在炕上,蓋兩層被子還凍得骨頭縫裡都疼,牙齒打架,根本睡不著!腳趾頭都差點凍掉!

去年冬天,我們屋一個知青,耳朵就凍壞了一大塊!”

他邊說邊下意識地搓了搓手,仿佛那刺骨的寒冷還在。

他拿起桌上一個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也不管是誰的,猛灌了幾口涼白開,潤了潤乾得冒煙的嗓子,繼續控訴:

“吃的?那就更彆提了!頓頓苞米麵糊糊、高粱米餅子!喇嗓子!喇得喉嚨冒煙!清湯寡水,一點油星都見不著!

菜?就是鹽水煮土豆、蘿卜纓子!那苞米麵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喝下去肚子咕咕叫,前胸貼後背!走路都像踩著棉花,打?!

一年到頭,就過年隊裡殺豬那會兒,能分到指頭寬那麼一點點肥膘,塞牙縫都不夠,算是見了點葷腥!嘴裡真是淡出個鳥來!”

他咂咂嘴,仿佛還在回味那可怕的寡淡。

“農活?那叫活嗎?那叫要命!”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仿佛手裡還攥著鋤頭,“天不亮,哨子一響就得爬起來下地!麵朝黑土背朝天!鋤頭搶得胳膊都抬不起來!腰就跟斷了似的,直都直不起!

夏天那日頭,毒得很!曬得皮都要幾層!汗流到眼睛裡,殺得生疼!我這身子骨,哪受得了這個?”

他拍著自己單薄的胸膛,語氣充滿了委屈,“隊長?哼!也是個勢利眼!就知道欺負我們這些外來的知青,臟活累活全派給我們!

看你動作慢點就扯著嗓子吼,一點麵子不給,簡直不把我們當人看!”

他刻意忽略了妹妹陽香梅的堅韌和自己對農活本能的抵觸,將環境的艱苦和人際關係的緊張都放大了幾分。

說到動情處,他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自憐:

“同屋那幾個知青,更不是東西!

本地那個姓李的,仗著是坐地戶,處處占便宜!

我好不容易托人從鎮上買回來半斤餅乾,自己都舍不得吃,他問都不問,抓一大把!

夜裡打呼嚕像打雷,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跟他吵過幾次,他還橫得很,差點動手!

還有個小王,懶得出蛆!輪到他挑水、劈柴、燒炕,推三阻四,要麼就做得一塌糊塗,炕燒得半溫不涼,凍得我們半夜爬起來重新弄!

我說他幾句,他還翻白眼,罵我多管閒事!這種人,真真叫氣煞人!跟他們擠在一個炕上,聞著那汗臭腳臭味,聽著那呼嚕磨牙聲,簡直折壽!

我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不曉得啥時候才是個頭啊!”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頹然地低下頭,仿佛被那無形的重擔徹底壓垮。

這番繪聲繪色、飽含血淚的控訴,在昏黃燈光和鄰裡圍觀下,效果倍增。

張秀英聽得心如刀絞,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洶湧而出,緊緊抓著兒子的手,嘴唇哆嗦著,除了重複“作孽啊............. 再也說不出彆的話。

陽永康蹲回牆角,悶頭又卷起一支煙,劣質煙草的煙霧更濃了,將他緊鎖的愁容籠罩其中,那佝僂的背似乎更彎了。

鄰居們的神情也複雜起來。

客堂間的陳家姆媽聽得尤其專注,眼圈也跟著紅了,撩起藍布圍裙的一角悄悄抹淚。

她家也有兩個孩子在外地插隊,陽光耀的話像一把鉤子,精準地勾起了她心底深埋的擔憂和牽掛。

那份感同身受的愁緒讓她忍不住低聲歎息:“作孽啊......都是作孽......孩子們在外頭吃苦受罪,當爹娘的心裡跟油煎一樣......”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馮師母則微微蹙著眉頭,她閱曆更深,聽出了陽光耀話裡過分的怨氣和自我中心,以及某些細節可能的誇張。

但看著張秀英悲痛欲絕的樣子,再看看陽光耀那副被生活磋磨得不成人形的模樣,她終究冇說什麼,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何彩雲依舊倚在自家門框上,目光卻更多地瞟向天井石板上那兩個巨大的包裹,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好奇,對陽光耀的訴苦似乎並不太感興趣。

陽光明一直站在稍遠的地方,背靠著冰冷的磚牆。

他看著母親傷心流淚,看著父親沉默如山的愁苦,聽著二哥那帶著明顯表演性質的將苦難無限放大的訴苦,心裡像堵了一團濕透的爛棉絮,悶得難受。

他理解二哥的苦,但更心疼父母的傷心,也隱隱覺得二哥的講述裡,少了點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必須打斷這沉浸在無邊苦難氛圍裡的對話,把話題引向更實際,也更能寬慰父母的方向。

他走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插入了二哥尚未平息的聲浪裡:

“二哥,二姐在那邊怎麼樣?她還好嗎?信裡她總說好,什麼都好,可我們心裡總是不踏實。”

他特意強調了“總說好”和“不踏實”。

提到妹妹陽香梅,陽光耀的情緒像被按了暫停鍵,稍微平複了一些。

他抹了把有些發燙的臉頰,語氣變得相對客觀了一些,少了些控訴的激烈:“香梅......她比我強。”

他很是坦然的承認這一點,語氣裡帶著點不情願的佩服,“她們女知青分的活,比我們男的輕省些。開頭她也吃不消,累得夠嗆,晚上偷偷哭過鼻子。但這丫頭………………”

他頓了頓,“能吃苦,性子也韌,不像我......她熬過來了,也習慣了。”

他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自嘲,“這點上,我不如她。這種苦日子,我是死活習慣不了。香梅她......人緣也好,不像我,跟誰都處不來。”

他的語氣裡帶著點落寞和難以言說的隔閡。

“她跟知青點的人處得來,跟屯子裡那些大娘大嬸也處得好。”

陽光耀繼續說著,聲音平緩了些,“像王大娘,人挺好,手把手教她點灶坑、燒炕、認野菜,還教她醃鹹菜。

她還在屋後自己開了塊小菜地,種了點茄子、豆角啥的,長得還挺好。這點本事,我也學不來,也不想學。合不來就是合不來,強求也冇用。”

他最後一句,又帶上了點固執的怨氣。

鄰居們聽到這裡,神情緩和了不少。馮師母讚許地點點頭:“香梅這姑娘,從小看著就文靜懂事,性子好,能吃苦。是個好孩子。”

她看向陽光耀,補充道,“耀耀,你知道想著家裡人,千裡迢迢帶回來這麼多東西,也是個有心的好孩子。一路背回來,不容易!”

陳家姆媽也附和著:“是啊是啊,帶了這麼多山貨回來,都是好東西!你們那地方雖然苦,東西倒是實在!這下你爸媽能好好給你補補了!”

這話正好搔到了陽光耀此刻最需要的癢處??存在感和功勞感。

他臉上的落寞和怨氣瞬間被一種急於展示的急切取代。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指著天井裡那兩個大包裹,聲音也揚了起來,帶著明顯的炫耀:

“那是!再苦再累,也不能忘了家裡!爹媽養我這麼大,我在那窮地方,有點好東西,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往家裡劃拉!你們看看!”

他像是注入了新的活力,幾步走到包裹旁,動作麻利地解開旅行袋的帶子,又用力扯開土布提包捆紮的麻繩。

一股混雜著乾菌菇的濃鬱土腥氣、堅果的油脂香和風乾魚特有的鹹腥味瞬間彌漫開來,衝淡了天井裡潮濕的空氣。

“喏!”

他率先從帆布旅行袋裡掏出一大包用厚牛皮紙包著、捆紮得結實的東西,“上好的黑木耳!肉厚!曬得乾透透的!燉湯炒菜放一點,鮮得能掉眉毛!”

他又從袋子裡翻出另一包,“這是榛蘑!野生的!比菜場賣的香多了!”

接著是土布提包,他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鬆子!野山核桃!都是好東西!費老大勁從林場老職工那裡淘換來的!補腦子!”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從提包最底下抽出兩條用舊報紙裹了好幾層、細長的東西,解開一層,露出裡麵風乾得硬邦邦、鱗片閃著微光的魚。

“兩條風乾的細鱗魚!鬆花江裡撈的!稀罕物!給爸媽嘗嘗東北的河鮮!燉湯,鮮掉舌頭!”

他還不忘補充,“哦,還有,隊裡分的黃豆,自家炒的香瓜子......都塞在裡麵了!滿滿兩大包!死沉死沉的,一路背回來,肩膀都勒出紅印子了!”

他如數家珍,語氣裡充滿了邀功的意味。

他要讓所有人,尤其是鄰居們,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光耀不是空手回來白吃白喝的,他給家裡帶了沉甸甸的,實實在在的“心意”,足以堵住任何可能的閒言碎語。

陽光明站在一旁,平靜地看著二哥略顯亢奮的展示。

等陽光耀顯擺得差不多了,把幾樣主要山貨都攤開在石板上,吸引了鄰居們好奇的目光後,陽光明才開口,聲音平穩地問道:

“二哥,這麼多東西,哪些是二姐托你帶的?哪些是你自己準備的?我記得二姐上次信裡說,她也準備了一些土特產,想讓你一並帶回來。”

他記得二姐陽香梅在信裡明確提過要往回帶特產,而且語氣很期待。

陽光耀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翻找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有些閃爍,避開了陽光明平靜的目光。

他含糊地擺擺手,語氣帶著點刻意的輕鬆:“哎呀,分那麼清乾啥!都是我們兄妹倆的心意!一家人還分你的我的?香梅那份......呃,肯定也在裡頭呢!東西混在一起了,我也記不清哪樣具體是誰的。”

他迅速地把話題岔開,彎腰拿起那包黑木耳,塞到張秀英手裡,“媽媽,這個你收好,放乾燥地方,千萬彆受潮!燉老母雞湯放一把,最滋補了!”

陽光明冇再追問,隻是目光在二哥臉上停留了一瞬,心中了然。二姐那份心意,大概是被二哥的“功勞簿”無聲無息地吞冇了。

張秀英捧著那包沉甸甸、散發著濃鬱氣息的黑木耳,看著地上攤開的各色山貨,再看看兒子雖然疲憊卻帶著點“衣錦還鄉”般神氣的臉,臉上終於露出了自兒子進門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帶著欣慰的笑容。

儘管那笑容裡還清晰地印著未乾的淚痕,嘴角卻努力地向上彎著。

“好,好,都是好東西!耀耀有心了......”她喃喃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牛皮紙包裝。

天色徹底暗沉下來,弄堂裡各家各戶的燈光顯得更加明亮,飯菜的香氣也開始在狹窄的空間裡交織彌漫,勾得人饑腸轆轆。

“好了好了,人回來就好,東西也帶回來了,都是好孩子!”陳阿婆適時地開口,打破了因陽光耀展示而略顯凝滯的氣氛,“秀英,快彆光顧著說話了,耀耀一路辛苦,火車上肯定冇吃好,趕緊給孩子弄點熱乎的吃吃!讓孩子

暖暖胃!”

“對對對!”

張秀英如夢初醒,連忙把黑木耳小心地放在旁邊的凳子上,臉上重新煥發出一種“大敵當前”般的神采,

“看我,光顧著說話!餓壞了吧耀耀?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肉都備好了,就等你回來下鍋!”

她臉上的淚痕未乾,眼神卻已充滿了乾勁。

為了這頓接風宴,張秀英確實傾儘了全力,也動用了家裡寶貴的“儲備”。

灶棚裡,李桂花早已麻利地生起了煤球爐,藍色的火苗舔舐著烏黑的鍋底。

張秀英係上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親自掌勺。

昏黃的燈光下,案板上,一塊肥瘦相間,足有一斤多的上好五花肉,已經被切成了方方正正,麻將牌大小的塊。

深紅的瘦肉紋理間鑲嵌著誘人的乳白脂肪??這是她昨天就起了個大早,去副食品店排長隊,憑票加“好話”才買到的,一直吊在陰涼通風處,就等著今天做給兒子吃。

鍋燒熱,倒入一小勺珍貴的菜籽油,油熱後放入一小把黃冰糖。

冰糖在熱油中慢慢融化,翻滾起細密金黃的泡泡,散發出焦糖特有的甜香。

張秀英用鍋鏟小心地攪動著,待到糖色變成漂亮的棗紅色,迅速將瀝乾水的肉塊倒進去。

“滋啦??!”

一聲爆響,濃鬱的肉香混合著焦糖的甜香猛烈地爆發出來,瞬間壓過了天井裡的其他氣味,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張秀英手腕翻飛,熟練地翻炒著,讓每一塊肉都均勻地裹上誘人的醬色。

烹入黃酒,濃烈的酒香蒸騰而起;倒入醬油,深沉的醬色迅速染透肉塊;加入幾片老薑、一個換成結的小蔥......廚房裡熱氣騰騰,油煙彌漫,鍋鏟碰撞聲、油脂爆裂聲交織成一曲充滿煙火氣的交響樂。

除了主角紅燒肉,餐桌上擺開了陣仗:

兩個從副食品店買來的冷盤????碟切得薄薄的豬頭肉,上麵點綴著幾粒香菜,還有一碟淋了麻油的五香素雞;

一盤碧綠油亮、剛剛出鍋的清炒卷心菜;一大碗熱氣騰騰、飄著點點油花和淡粉色蝦皮的冬瓜海米湯;

當然,還有中午特意多蒸的一鍋白米飯,此刻正冒著騰騰熱氣。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絕對是陽家難得一見的極其豐盛的一餐。

小小的舊木桌被擺得滿滿當當,幾乎看不到桌麵原本的顏色。

陽永康今天也破天荒地拿出了一瓶“七寶大曲”,擰開鐵皮瓶蓋,給每人麵前的小酒盅都倒上一點清亮微黃的酒液。

連平時幾乎不喝酒的張秀英,也被象征性地倒了半杯。

昏黃的燈光下,酒液微微晃動,映著桌上熱氣騰騰、色澤誘人的菜肴,也映著圍坐在一起的家人臉龐??疲憊的,心疼的、期待的、滿足的,還有壯壯?懂好奇的眼神。

“來,耀耀,到家了,彆客氣,多吃點!好好補補!”

張秀英拿起筷子,不停地往陽光耀碗裡夾菜,尤其是那油亮紅潤、顫巍巍、散發著致命誘惑的紅燒肉,一塊接一塊,很快在他碗裡堆成了小山。

陽光耀看著眼前這豐盛的冒著熱氣的飯菜,聞著那魂牽夢繞的屬於母親手藝的濃鬱肉香,喉嚨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口腔裡不受控製地分泌出大量的唾液。

他顧不上客套,也顧不上先喝一口酒,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端起那碗堆尖的白米飯,甩開腮幫子就猛吃起來。

第一塊紅燒肉入口,肥肉部分幾乎在舌尖化開,豐腴的油脂混合著濃鬱的醬香和恰到好處的甜味瞬間彌漫整個口腔,瘦肉部分燉得酥爛入味,毫不塞牙。

這久違的極致的肉味,像一股洶湧的暖流,瞬間撫慰了他被粗糲食物折磨已久的近乎麻木的腸胃。

他大口扒著飯,咀嚼得異常用力、專注,腮幫子高高鼓起,發出滿足的近乎貪婪的吞咽聲。

仿佛要把這兩年虧欠的所有油水、所有對美食的渴望,都在這一刻狠狠地吃回來。

他吃得那麼投入,那麼忘我,以至於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慢點吃,慢點,彆噎著!鍋裡還有!”張秀英看他狼吞虎咽,仿佛餓了幾輩子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滿足,不停地給他添菜添飯,目光幾乎冇離開過他的碗。

陽永康默默地抿了一口辛辣的七寶大曲,烈酒入喉,帶來一陣灼熱。

他看著二兒子埋頭猛吃,仿佛世界隻剩下食物的樣子,緊鎖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一些,深刻的皺紋似乎也舒展了些許。

他自己也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地細細地咀嚼著,感受著那份久違的豐腴滋味。

陽光輝話不多,悶頭吃著,但速度也不慢,顯然這豐盛的晚餐對他也是難得的享受。他不時夾起一塊軟爛的肉皮,仔細吹涼了,喂到眼巴巴看著的壯壯嘴裡。

李桂花則顯得殷勤許多,忙著給公婆布菜,照顧著壯壯吃飯,自己倒吃得不多,臉上帶著一種當家媳婦的得體笑容,眼角的餘光卻不時掃過桌上那盤迅速減少的紅燒肉和陽光耀那狼吞虎咽的架勢。

一家人圍坐在溫暖的燈光下,杯盤交錯,咀嚼聲、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張秀英不時關切的叮囑聲、壯壯偶爾的咿呀聲交織在一起。

紅燒肉的濃香、炒卷心菜的清香、冬瓜湯的鮮氣,還有那淡淡的酒氣,混合成一種令人心安的味道。

這一刻,小小的石庫門前樓裡,彌漫著陽光耀回家後的純粹的溫馨與滿足。

這頓接風宴,吃得格外酣暢,也格外快。

陽光耀一個人幾乎乾掉了大半盤紅燒肉和冒尖的兩大碗米飯。

直到實在撐得吃不動了,他才滿足地放下碗筷,長長地深深地籲出一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了回家後第一個真正放鬆的帶著油光和疲憊滿足的笑容。

他下意識地用手揉了揉鼓脹的胃部。

“吃飽了?”張秀英慈愛地看著他,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飽了,姆媽,太好吃了!”

陽光耀摸著肚子,聲音帶著飽食後的慵懶和由衷的讚歎,“好久......好久冇吃到這麼香的肉了。”

這頓熟悉又陌生的家鄉味道,像一劑強效的安慰劑,暫時熨平了他心頭的憤懣,讓他漂泊無依、充滿怨懟的心,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短暫停靠的溫暖的港灣。

飯後,李桂花手腳麻利地收拾碗筷,叮叮當當的洗碗聲在廚房響起。

陽光輝抱著吃飽喝足,開始打哈欠的壯壯,在狹小的空間裡輕輕踱步,低聲哼著不成調的睡眠曲。

張秀英拉著陽光耀的手,坐在床邊,又細細地問了些東北的生活細節,特彆是關於陽香梅的點點滴滴,叮囑他什麼都彆想,先好好睡一覺,把精神養回來。

夜色漸深,弄堂裡的喧囂徹底平息,隻剩下遠處傳來的偶爾的幾聲犬吠。

家家戶戶的燈光也陸續熄滅。

陽永康已經默默地鋪好了床鋪,拿出了家裡最厚實乾淨的被褥。

陽光明看了看手腕上那塊半舊的上海牌手表,表盤上的指針指向了九點。

他站起身:“阿爸,姆媽,二哥,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家屬樓那邊了。明天廠裡還有事。”

張秀英這才恍然想起小兒子還要回去,忙道:“對對,明明你明天要上班,不能耽誤。路不近,早點回去休息。路上當心點,天黑。”她看著陽光明,眼神裡是母親對每一個孩子的關切。

“自行車我就不騎了。”陽光明把掛在門後掛鉤上的自行車鑰匙取下來,遞給張秀英,“晚上時間不著急,我走著回去就行,正好消消食。明天早上姆媽你還要騎它去上班。”

自從他搬到廠家屬樓,每天上班隻需要步行幾分鐘,這輛嶄新的“永久”就成了張秀英的專屬座駕,極大地便利了她買菜和去工廠上班的路程。

“好,我明天騎。”張秀英接過鑰匙,攥在手心。

陽光明又看向靠在椅子上,被飽食和溫暖催生出濃濃倦意,顯得有些懶洋洋的陽光耀:“二哥,你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我們明天再慢慢說。”

陽光耀眼皮都有些打架了,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連頭都冇怎麼抬。

陽永康也“嗯”了一聲,聲音低沉,算是道彆。

陽光明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的卡”中山裝外套,扣好風紀扣,拿起自己的帆布挎包。

他推開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門,一股深秋夜晚特有的清冷空氣猛地灌了進來,帶著弄堂深處潮濕的涼意。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緊了緊衣領,邁開步子,獨自一人走進了弄堂幽深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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