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二哥回家,滿腹疑問,震驚與酸澀
十一月,魔都的空氣裡裹著濕冷的刀子。梧桐葉枯黃飄落,漸漸光禿的枝椏刺向灰蒙蒙的天。
街巷裡弄,日頭下難得地擺開了一顆顆青幫白葉的大白菜??這些是剛從北方調運來的稀罕物,並非本地菜。
本地冇有冬儲大白菜的習慣,也冇有這個條件,本地的大白菜集中上市要等到來年的三到五月份。
因為是調運菜,供應緊俏得很,副食品店門口常排著長隊,憑票購買,每家每戶一次也隻能買上三兩顆。
“這點菜,醃點鹽齏菜頂頂好,燒湯、過泡飯有點鹹鮮味道。”
弄堂裡的主婦們互相招呼著,交流著經驗。
白菜數量有限,陣仗便不大。
牆角邊、窗台下,擺開一隻隻洗刷乾淨的搪瓷盆或小號的陶壇。
女人們係著圍裙,蹲坐在小竹凳上,手裡菜刀“篤篤”地切著菜幫子。空氣裡飄著生白菜的青澀氣和粗鹽粒的鹹腥。
切好的菜絲鋪在竹匾裡,攤在吝嗇的冬日陽光下,等著收乾些水汽,再仔細地一層菜一層鹽,用力壓進壇裡。
這一小壇鹹齏菜,就是普通人家對付漫長冬季湯水裡的一點念想,分量不多,卻也金貴。
陽光明也隨了這個景。
筒子樓二零三室地方不大,他還是在床底下塞進了一隻深棕色的粗陶壇。
自從搬到家屬樓居住,他已經和家裡分戶,有了獨立的戶口本。
這樣操作,分發票證和日常購物能多占些便宜。他自己不在意這些,但姆媽和大嫂卻算得很清楚,絕對不會讓家裡吃虧。
起早排了隊,憑票買了兩顆定額的大白菜回來。
菜刀在案板上響了一陣,切好的菜絲堆了小半盆。他往壇子裡鋪了一層菜絲,撒了把鹽,然後重複操作,醃了一壇子鹽齏菜。
這壇子“鹽齏菜”,於他而言,就是個應景的擺設,或是必要時拿出來證明自己“隨大流”的道具。
那股子醃透了的?鹹味兒,他實在提不起興致。
回望剛過去的整個十月,腳步匆匆,人情交織。
十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是家人慶祝,第二個星期天是圈層聚會。
約定的時間剛到,樓道裡就響起了腳步聲和談笑聲。
章偉強打頭,依舊是那件熨燙得一絲不苟的淺灰色”的卡”襯衫,領口緊扣,黑框眼鏡後的目光溫和帶笑。
他身後跟著財務科劉金生,臉上帶著和氣生財般的笑容。
房管科韋鴻宇,肚子微腆,頭發油亮,乾部派頭十足。
勞資科郎天瑞,人精瘦,眼神活絡。
保衛科王衛東和采購科周解放,這兩位轉業軍官出身的科長,腰板挺直,行動間帶著軍人的利落。
清花車間主任陳國強嗓門最大,風風火火。
後整車間主任李鐵民則未語先笑,透著股油滑的熱絡。
“小陽,恭喜喬遷啊!新家蠻清爽!”章偉強笑著遞上一個網兜,裡麵是兩瓶貼著紅色標簽的“瀘州老窖”特曲,瓶身上還係著紅絲帶。
“章主任太客氣了,快請進。”陽光明接過酒,側身讓客。
其他人也紛紛遞上帶來的“心意”。
劉金生的“七寶大曲”,韋鴻宇更精致的“西鳳”,郎天瑞的“竹葉青”加一大包高橋鬆餅,王衛東的牡丹煙和周解放送的“汾酒”,陳國強嗓門洪亮拍下的“古井貢”,李鐵民則提著一兜子天津鴨梨和兩包糕點。
小小的外廳頓時被酒香、煙味和水果的清香填滿。
各式各樣的酒瓶在八仙桌一角堆成了小山,西鳳、瀘州老窖、汾酒、古井貢、竹葉青......幾乎囊括了當時市麵上能叫得出名號的好酒,無聲地訴說著來客的分量和這場聚會的“規格”。
陽光明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心裡卻明白,這些“不輕的禮”,既是人情,也是對他這個新晉秘書的某種衡量和投資。
菜肴依然是陽光明“托朋友”弄來的硬菜唱主角。
金花火腿唱主角,芋艿燭火腿入口即化、油脂豐腴醇厚的口感,引得眾人嘖嘖稱奇。
陳國強連吃幾塊,大呼過癮,借著酒意,嚷嚷著要和陽光明“切磋切磋”酒量。
陽光明不卑不亢,穩穩接住,一句“不能弱了我們趙廠長一向最看重的士氣”,棉裡藏針,既給了麵子又亮明了立場,引得大家高聲喝彩。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融洽,這場聚會,所有人都儘興而歸。
十月的最後一個周日,陽光明新家的熱鬨,換成了青春的麵孔和純粹的笑語。
他把經常聚會的同學們都請了過來:爽朗熱心的鄔宏濤、內向實在的藺書楠、精明乾練的采購員吳愷、帥氣的高乾子弟謝飛揚、落落大方的馮向紅、還有純淨懵懂如清泉的林見月。發小嚴俊自然也早早到了。
筒子樓狹小的空間被年輕人的活力塞得滿滿當當。
大家都冇空手。
郭宏濤帶了中藥店的梨膏糖和家裡醃的雪裡蕻;嚴俊帶來了副食品店內部才能買到的雞蛋糕和一小包芝麻酥。
吳愷貢獻了廠裡發的“萬年青”餅乾和山楂片;謝飛揚和馮向紅帶了“大白兔”奶糖和水果硬糖。
林見月則帶了一小罐自家做的桂花糖藕,晶瑩剔透,甜香撲鼻;藺書楠也拿出了自己炒的南瓜籽。
陽光明依然是“大手筆”。
栗子仁的甜香首先征服了眾人。
接著是酒香四溢的醉雞,皮色油亮的鹹水鴨,還有肥瘦相間的臘腸。
這三樣硬菜如同重磅炸彈,讓謝飛揚直呼:“光明……………你這是......打劫了食品店吧?”
飯後,陽光明領著大家在家屬院裡轉了轉。
灰撲撲的筒子樓,狹窄的公共走廊堆著蜂窩煤和雜物,水房門口排著隊,空氣中飄著各家各戶飯菜的混合氣味。
這擁擠嘈雜、充滿煙火氣的工人生活圖景,對謝飛揚、馮向紅、林見月他們來說,是新鮮而真實的另一個世界。
“這就是廠裡分給你的房子?蠻好的,一個人住自在。”謝飛揚打量著,語氣帶著乾部子弟特有的從容。
“就是小了點,這麼多人轉不開身。”馮向紅笑道。
林見月好奇地打量著樓道裡斑駁的牆壁和各家門口晾曬的衣物,清澈的目光裡帶著探究。
她走在陽光明身側稍後的位置,偶爾目光相遇,便像受驚的小鹿般迅速垂下眼簾,白皙的耳根悄然泛紅。
郭宏濤和吳愷對家屬院的興趣很大,話裡話外都是羨慕,東張西望,評論著筒子樓的住房環境。
嚴俊和藺書楠的話不多,安靜地跟著。
“下午店裡還有點事,得先走了。”郭宏濤看了看他那塊半舊的“上海牌”手表,有些歉意地對陽光明說。他在中藥店工作,休息日也經常有工作安排。
“我們廠裡下午也有個學習會,不能缺席。”吳愷接口道,他是采購員,時間也不完全自由。
謝飛揚和馮向紅倒冇什麼事,但見郭宏濤和吳愷要走,也便說:“那我們也差不多回去了,下次再聚。”林見月自然跟著馮向紅。
陽光明理解地點點頭:“工作要緊。今天就是請大家來認認門,以後常來。”他把大家送到家屬院門口。深秋的風帶著涼意吹過。
“光明,再會!新家蠻靈光!”郭宏濤跨上他那輛“永久”,叮鈴鈴按著車鈴。
“再會!下次還想嘗嘗你的手藝!”吳愷也笑著揮手。
謝飛揚、馮向紅和林見月一起離開。
林見月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明還站在院門口,高大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家屬樓背景下顯得格外挺拔。
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也抬眼望了過來。隔著漸漸稀疏的人影,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林見月心頭一跳,慌忙轉回頭,快步跟上馮向紅,辮梢的紅頭繩在風裡輕輕跳動。
嚴俊內向地笑笑,低聲和陽光明道了彆,也轉身離去。
這次同學聚會之後,陽光明的新家才算是徹底清靜下來。
十一月的風,帶著深秋的凜冽,一陣緊似一陣地灌進石庫門的天井。
青石板上殘留的濕氣,踩上去有些打滑,弄堂裡飄蕩著煤球爐子嗆人的煙味。
前樓的窗戶緊閉著,卻擋不住那股彌漫在空氣裡的焦灼期盼。
自打進入十一月,張秀英數日子的聲音就冇停過,像上了發條的鐘擺。
“耀耀快回來了,該曬的被子要曬透,棉花要絮得再厚實些......”
她嘴裡念叨著,手上不停,把那些拆洗翻新、塞得鼓囊囊的舊棉被又一次攤開來拍打。
陽永康坐在專屬的竹椅上,煙卷捏在手裡,煙頭的火星明明滅滅。
他很少說話,但目光總是不自覺地瞟向五鬥櫥上那隻馬蹄鐘,聽著那“哢噠哢噠”的走時聲,仿佛那聲音能丈量出兒子歸家的距離。
連最鬨騰的壯壯,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們不同尋常的氣氛,難得地安靜趴在奶奶腳邊,小胖手揪著張秀英的褲腳。
終於,在陽光耀預計動身的前兩天,一封薄薄的電報,像一片承載著巨大希望的羽毛,飄進了石庫門。
“姆媽!電報!東北來的電報!”李桂花捏著那張小紙片,聲音尖利地衝進前樓,臉上是混合著激動和緊張的潮紅。
一家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張秀英幾乎是撲過去搶過電報,手抖得厲害,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十六號下午三四點抵滬。”
“十六號下午三四點!正好是星期天!”李桂花迅速反應過來,聲音更高了,“好日子!正好是休息日!”
“十六號……………十六號......”張秀英反複念叨著,眼圈一下子就紅了,長長地籲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總算有個準信了......明明,你要記牢,是十六號下午三四點,火車站!”
“曉得了,姆媽。”陽光明沉穩地應道,目光掃過電報上那行簡短的鉛字。
他注意到電報的落款是“耀”,看來二姐香梅那份探親假,最終還是被二哥獨占了。
一絲複雜情緒掠過心頭,但很快被即將團聚的期待壓下。
十六號這天,石庫門陽家彌漫著一種近乎節日的躁動。
午飯比平日提前了大半個鐘頭。
飯桌上,張秀英幾乎冇動筷子,一個勁兒地催促:“明明,快點吃,吃飽點好有力氣蹬車子。火車不等人,要早點去候著!路上當心點!”
“曉得了,姆媽。”陽光明加快速度扒完碗裡的飯。
李桂花手腳麻利地收拾碗筷,陽光輝則悶聲檢查著倚在門邊的那輛簇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用一塊半舊的棉紗,把本已鋥亮的車架和鍍鉻的車圈又細細擦了一遍。
“車子擦得再亮有啥用?路上灰大得很。”李桂花嘴上說著,眼睛卻忍不住瞟向那輛新車,帶著點自豪。
“早點去,占個好位置,一眼就能看到耀耀出來。”
張秀英又一次叮囑,目光殷切地落在小兒子身上。
陽光明穿上那件洗得發白但熨燙平整的藏藍色”的卡”中山裝??這是他最體麵的“乾部裝”。他理了理領口,推起自行車。
“姆媽,阿爸,阿哥,阿嫂,我走了。”他跨上車座,腳下一蹬,嶄新的鏈條發出清脆悅耳的轉動聲。
自行車靈巧地穿過狹窄的弄堂口,彙入了星期天午後略顯稀疏的人流。
深秋的上海,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葉子落了大半,枯黃的葉片打著旋兒被冷風卷起。
陽光明奮力蹬著車,深秋的涼意撲麵,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熱切。車輪碾過馬路,偶爾壓到鬆動的石板,發出“咯噔”的輕響。
他腦海裡反複勾勒著二哥的樣子,信裡那些訴苦的字眼,讓他做好了見到一個憔悴不堪,甚至可能帶著怨氣的二哥的準備。
火車站永遠是喧囂的漩渦。
巨大的穹頂下,人聲鼎沸,南腔北調的方言混雜著廣播喇叭裡字正腔圓的報站聲。
陽光明把自行車寄存在站外看車處,小心地鎖好,拿著木牌站在出站口等候。
巨大的列車時刻表下人頭攢動。
他踮起腳,目光在車次那一欄搜尋。鮮紅的“晚點約30分鐘”幾個粉筆字,像一盆冷水,澆在他一路趕來的熱切上。
他歎了口氣,找了個人稍微少點的角落,背靠著冰涼的水磨石柱子,耐心等待。
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廣播裡一次次播報著其他車次的信息,每一次都讓他的心提起來又失望地落下。他望著出站口上方那巨大的圓形掛鐘,分針慢吞吞地挪動著。
將近四點半,站內廣播終於響起了期待中的那趟列車的進站信息。
像平靜的水麵投入巨石,整個出站口瞬間沸騰起來。
接站的人群呼啦一下湧上前,擠在鐵柵欄前,伸長脖子,目光焦灼地在湧出的人流中搜尋。
列車員打開鐵柵欄,提著大包小裹、拖著疲憊身軀的旅客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了出來。
陽光明個子高,視線越過旅客的頭頂,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攢動的人頭中快速掃視。一張張陌生的帶著長途跋涉倦意的麵孔,在他的眼前閃過。
當又一波旅客洪流般湧出閘口時,陽光明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在幾個扛著巨大包裹,風塵仆仆的旅客後麵,一個單薄的身影擠了出來。
他肩上挎著鼓鼓囊囊的灰色帆布大旅行袋,手上還吃力地拎著一個同樣塞得滿滿當當,用粗麻繩捆紮得嚴嚴實實的土黃色大號土布提包。分量顯然不輕,壓得他微微佝僂著背,腳步有些拖遝。
是陽光耀!
儘管心裡對二哥有些埋怨,但真正看到二哥的刹那,陽光明的心還是忍不住有些揪痛。
信裡那些抱怨和訴苦的文字,此刻終於化作了眼前具體的形象。
兩年多前,離家時那個尚帶著幾分學生氣的白淨青年徹底不見了。
眼前的陽光耀,皮膚是北大荒風霜烈日打磨出的粗糙的深褐色,像蒙了一層洗不掉的塵垢。
臉頰瘦得凹陷下去,顴骨顯得格外突出,嘴唇乾裂起皮。
原本還算合身的舊軍便服,此刻鬆鬆垮垮地掛在他身上,更襯出那份清減。
他的眉眼間刻著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仿佛被生活壓榨過後的麻木和怨氣。
頭發亂糟糟的,沾著灰塵,整個人像一根被風霜抽打過,失了水分的秸稈,透著一股被風乾了的憔悴。
“二哥!”陽光明用力撥開前麵擋著的兩個人,幾步就衝到了陽光耀麵前,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急切。
正低頭奮力拖著沉重行李的陽光耀聞聲猛地抬頭,那雙被疲憊和風沙磨得有些渾濁的眼睛,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間,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緊接著是巨大的驚喜。
“明明!”他大喊出聲,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帶著濃重的鼻音,是東北待久了的腔調。
沉重的行李“咚”一聲被他扔在腳邊,揚起一小片灰塵。他張開雙臂,一把緊緊抱住了陽光明,用力之大,讓陽光明都微微踉蹌了一下。
那擁抱帶著長途跋涉的塵土氣和汗味,也帶著一種曆經風霜後的委屈。
陽光明能清晰地感覺到二哥肩胛骨的嶙峋,以及隔著衣服傳來的涼意。
“小弟!真是你!長這麼高了!好家夥,比我還猛!看上去得有一米八!”陽光耀鬆開懷抱,退後一步,雙手還用力抓著陽光明的胳膊,上下打量著,眼中充滿了驚奇,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弟弟。
他仰著頭,視線在陽光明臉上逡巡,從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發,到筆挺的衣領,再到腳上那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
那目光複雜極了,混雜著喜悅、欣慰,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陌生感和......隱隱的探究。
“變了,真變了......”
陽光耀喃喃自語,伸手想去拍陽光明的肩膀,動作在半途又頓住,似乎覺得弟弟這身“乾部行頭”有點拍不得,“像個大人了!有模有樣的!”
他最終隻是用力拍了拍陽光明結實的小臂,咧開嘴笑,露出被煙草熏得略微有些發黃的牙齒,那笑容驅散了臉上的些許風霜,卻更顯得黑瘦。
“二哥,一路辛苦了!怎麼帶這麼多東西?”陽光明彎腰,一手輕鬆地提起那個沉重的土布提包,另一隻手去抓那個帆布大旅行袋。
“哎,我來我來!沉得很!”陽光耀連忙去搶,但陽光明動作更快,已經把旅行袋穩穩拎在了手裡。
“冇事,我力氣夠。”陽光明笑笑,掂量了一下,“謔,是夠沉的。帶的啥好東西?”
“能有啥好東西。”
陽光耀擺擺手,語氣帶著點自嘲,又有點獻寶似的熱切,“都是那窮旮旯的土玩意兒,也就冇去過鄉下的城裡人稀罕。
黑木耳、榛蘑,都是曬乾的!還有點鬆子、野山核桃......哦,還有兩條風乾的細鱗魚,給爸媽嘗嘗鮮。還有隊裡分的黃豆,自家炒的瓜子………………”
他如數家珍,仿佛這些沉甸甸的山貨,是他兩年多苦難生涯裡僅能抓住的一點實在的證明。
陽光明心中微動。他原以為二哥在信裡抱怨得那麼厲害,回來必定是兩手空空,隻顧著訴苦。
冇想到,竟還帶了這麼多實實在在的“心意”,沉甸甸地壓在他手上。
這份反差,讓他對二哥的印象又複雜了一層。
他點點頭,冇多說什麼:“走,回家!爸媽、大哥大嫂都在家眼巴巴等著呢!”
他把那兩個分量不輕的包裹,穩穩當當地捆在自行車結實寬大的後衣架上,用帶來的麻繩仔細綁牢。
“來,二哥,上車!”陽光明長腿一跨,穩穩坐在車座上,單腳支地,拍了拍後座。
陽光耀的目光卻像是被強力膠粘在了那輛嶄新的“永久”上。
他圍著車子轉了小半圈,粗糙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小心,輕輕拂過鋥亮的車把、光滑的橫梁,最後停留在那枚閃著光的“永久”金屬商標上。
指腹下的冰涼金屬觸感和精細的烤漆,與他記憶中弄堂裡那些叮當作響的“老坦克”截然不同。
“這車……………”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真新!永久牌的二八大杠,好家夥!得一百六七十塊吧?關鍵是票不好弄,哪弄來的?借的?還是……………”
他抬起眼,緊緊盯著陽光明的臉,試探著問,“......買的?”
“先坐穩,路上慢慢說。”陽光明感覺到二哥坐好了,腳下一用力,車輪平穩地轉動起來。嶄新的鏈條發出輕快流暢的“噠噠”聲,載著兄弟倆和沉重的東北土產,彙入了車流。
車輪碾過火車站前略顯坑窪的水泥路,發出輕快的“沙沙”聲。深秋的風帶著涼意,吹拂在兄弟倆臉上。
陽光明蹬著車,感受著身後二哥的重量和那兩大包山貨的墜感,穩穩前行。
“是咱自家買的。”陽光明的聲音順著風飄到後麵,很平靜。
“咱家買的?這得多少錢票啊?”
陽光耀抱著沉甸甸的包裹,目光依舊粘在那輛新車上,語氣裡的羨慕幾乎要溢出來,“家裡......是不是花了大價錢?還是托了啥大關係?”
“冇托啥關係。街道前陣子統一改造曬台,咱們家是私房,街道就額外補了一張自行車票。咱家還有點老底子,不缺買自行車的錢,既然有票,就把車買了。”
陽光耀在後麵聽著,半天冇吱聲。
自行車輪碾過一塊小石子,車身輕微顛簸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抓緊了弟弟腰側的衣服,布料挺括的質感讓他心裡又是一動。
“街道......補的票?”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難以置信,“就因為咱家是私房?”
他印象裡,街道那些人,鼻孔都朝天的,哪有那麼好說話?還講道理?講道理就能講來一張金貴的自行車票?這簡直像天方夜譚。
“嗯。”陽光明應了一聲,冇再多解釋。
過程自然冇那麼輕描淡寫,但結果如此,多說無益。
沉默再次籠罩下來,隻有車輪轉動和風吹過的聲音。
陽光耀的目光落在弟弟寬闊的肩背上,那身深藍色的乾部裝,在午後的陽光下,布料挺括,線條利落,和他身上這件皺巴巴、袖口磨得起毛的舊軍便服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一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冷風迎麵吹來,帶著城市特有的複雜氣味。陽光明穩穩地學著車把,車子穿過站前擁擠的廣場,拐上相對寬闊的馬路。
陽光耀坐在後麵,一手緊緊抱著懷裡的包裹,另一手下意識地抓住了弟弟腰側的衣服,仿佛這樣能抓住一點久違的安穩感。
他看著弟弟寬闊挺直的背影,感受著身下這輛嶄新自行車堅實平穩的行駛質感,心裡的疑問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小弟。”他終於忍不住,身體微微前傾,湊在陽光明耳邊大聲問,聲音蓋過風聲和街市的嘈雜,“家裡來信說你進廠了,還是乾部編製?真的假的?姆媽,阿爸是不是......是不是背著我,把家裡最後那點家底都掏出來,求爺
爺告奶奶給你弄進去的?”
這是他心底最深的疑慮和不安。
他深知家裡的經濟狀況,也明白一個“乾部編製”意味著什麼。
在東北的冰天雪地裡,他無數次想過,是不是因為自己下鄉,家裡才傾儘全力把小弟塞進了工廠,端上了鐵飯碗?這個念頭像根刺,紮在他心裡。
車輪碾過路麵一處坑窪,顛簸了一下。
陽光明握緊車把,聲音沉穩地順著風傳來:“二哥,你想了。冇有背著你,更冇有花家裡一分錢求人。”
“那......那你怎麼進去的?還是乾部?你剛剛畢業,又冇什麼門路......”陽光耀更加困惑,抓著弟弟衣服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是趙廠長,他是紅星國棉廠的一位副廠長,我給他幫了一點小忙,他看我還算機靈,就給了我這個工作機會。
陽光明儘量簡化過程,把他入職的經過,以及後來成了趙國棟的專職秘書,都簡單講了講。
“秘書?副廠長的秘書?”陽光耀倒抽一口涼氣,這職位比他想象的還要“高級”,“就......就給他修了一次車?小弟,你莫不是哄我?”
他實在難以相信。
在他認知裡,這種位置要麼是根正苗紅的子弟,要麼是熬了半輩子的老資格才能沾邊。
“算是機緣巧合吧。”陽光明含糊地帶過,不想在路上細說,“趙廠長看重,給了機會。”
陽光耀沉默了半晌,消化著這個信息。
冷風吹得他縮了縮脖子,他把臉往弟弟溫暖的背後靠了靠。隨即,另一個更讓他震驚的疑問猛地冒了出來。
“那......那分房子又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家裡的信上說,你分了房子?還是二十六平米的裡外套間?小弟,你才進廠幾天啊?這......這怎麼可能?
廠裡多少老工人一家幾口還擠在十幾平的亭子間裡呢!是不是......”
他想問“是不是趙廠長特彆照顧你”,又覺得這話問出來不妥,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語氣裡的懷疑和難以置信已經表露無遺。
分房,在這個住房比金子還金貴的年代,其難度遠超他的想象。小弟一個剛進廠的新人,憑什麼?
陽光明感覺到身後二哥身體的緊繃和呼吸的急促。他知道這些疑問憋在二哥心裡太久了,家裡的信總是報喜不報憂,或者說,是報喜而略去了艱難的過程。
“二哥。”陽光明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這事說來話長。簡單講,就是我在《工人日報》上發表了幾篇文章,給廠裡爭了點光。廠裡正好有獎勵政策,發表三篇重要文章就能分房。我......運氣好,不但
寫夠了數,還多發表了一篇,廠委會就按政策把房子分給我了。”
“《工人日報》?發表文章?還......還幾篇?”
陽光耀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抱著包裹的手臂都僵住了。
小弟說得每一個詞都像重錘敲在他心上。
國家級的大報紙!發表文章!還幾篇!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小弟什麼時候有這麼大的本事了?
他印象裡,小弟作文是還不錯,但也就是“還不錯”而已啊!這巨大的反差讓他一時失語,隻剩下震驚在胸腔裡翻湧。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弟弟挺直的脊背上,落在這輛嶄新的“永久”車上,落在自己粗糙凍裂的手上。
小弟口中那些輕描淡寫的“發表文章”、“分房”,此刻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半年多,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小弟身上又發生了什麼?他離開時那個熟悉的家和小弟,似乎已經被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推向了另一個軌道。
冷風灌進他的領口,他打了個寒噤,把懷裡的包裹抱得更緊了些,仿佛這是他與過去生活僅存的實實在在的聯係。
他看著眼前不斷延伸的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看著弟弟沉穩蹬車的背影,滿腹的疑問、震驚、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最終都化成了沉默。
車輪繼續向前,碾過飄落的梧桐葉,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陽光明知道二哥需要時間消化,便也不再說話,隻是更加用力地蹬著車,朝著石庫門的方向,朝著那個被期盼填滿的家,穩穩駛去。
深秋的風掠過耳畔,帶著兄弟二人各自複雜的心事,呼嘯著奔向弄堂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