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再見林見月,台下交流,幽默風趣,邀約
八月的紅星國棉廠,空氣裡彌漫著夏末的溽熱。
陽光明放下電話聽筒,聽筒握把處留下一圈微濕的汗痕。
窗外,蟬鳴聒噪,一聲緊似一聲。
電話是上級部門打來的,內容簡明扼要,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要求各廠礦企業,務必組織最近一兩年入職的年輕職工和乾部,參加後天下午在區工人文化宮禮堂舉行的“全市先進青年事跡報告會”。
通知措辭嚴肅,反複強調這是“加強青年思想教育,培養革命事業接班人”的重要任務,要求各單位“務必高度重視,確保人員到位,不得有誤”。
陽光明,作為新晉的副廠長專職秘書,又恰好在“青年乾部”的範疇內,名字自然在名單之列。
他拿起那支嶄新的英雄鋼筆,在台曆“八月二十日”那頁下方,工整地記下:下午兩點,區工人文化宮禮堂。
字跡剛勁,一如他此刻平靜外表下的思緒。
前世經驗告訴他,這類活動形式大於內容,但人在其位,身不由己。
午飯的廠區食堂,人聲鼎沸。
鋁飯盒磕碰聲、工友們高談闊論或低聲私語,彙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
陽光明端著盛著米飯和土豆燒茄子的鋁飯盒,目光掃過喧鬨的人群,在角落裡找到了安靜吃飯的藺書楠。
他依舊穿著洗得發白,領口袖口有些磨損的工裝,埋著頭,專注地對付著飯盒裡簡單的米飯配醬瓜,仿佛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
“書楠。”陽光明在他對麵坐下,塑料凳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後天下午區文化宮的報告會,你們車間通知到了吧?”
藺書楠聞聲抬起頭,看到是陽光明,臉上露出笑容。
“嗯,隊長上午開會說了。要去。”
“正好,我也去。我騎車帶你?”陽光明扒了口飯,語氣爽利,“省得你去擠公交車了,又問又熱。”
藺書楠眼中掠過一絲光亮,隨即又被慣常的遲疑覆蓋:
“這......太麻煩你了吧?我坐公交也......也行的。”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
“麻煩啥?順路的事。”陽光明不容置疑地擺擺手,臉上是坦然的笑容,“兩點鐘出發,兩點半肯定到,時間寬寬裕裕。就這麼定了!”他語氣裡的篤定驅散了藺書楠的猶豫。
藺書楠看著陽光明爽朗真誠的笑臉,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最終點了點頭,嘴角也努力地向上彎起一個淺淺的的弧度:“好,謝謝明哥。”那聲“明哥”叫得比平時輕快了些。
兩天後的午後,驕陽依舊似火,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陽光明跨上那輛擦拭過的嶄新“永久”牌二八自行車,鋥亮的車把在烈日下反著光。
他在廠門口那棵大梧桐樹的濃蔭下等到了藺書楠。
藺書楠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背著一個洗得泛黃的帆布包,小心翼翼地側身在後座坐穩,雙手緊緊抓住後座冰涼的鐵架子。
“坐穩了冇?”陽光明回頭確認,額角已沁出細密的汗珠。
“嗯,穩了。”藺書楠的聲音帶著點緊繃。
車輪轉動,碾過廠區外滾燙的柏油路,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風帶著灼人的熱意拂過麵頰,吹動兩人單薄的衣衫。
陽光明蹬得不快,一路和藺書楠聊著廠裡新近的瑣事??
哪個車間產量又創新高,新來的技術員解決了個老難題,還有上次聚會後老同學們零星的消息。
藺書楠的話比往常多了些,雖然聲音依舊不高,像怕驚擾了什麼,但應答清晰,偶爾還能接上一兩句自己的想法,帶著一種難得的鬆弛。
陽光明聽著,嘴角含笑,心裡也為他這份漸漸多出來的小心翼翼的“開朗”感到一絲欣慰。
區工人文化宮那棟厚重的灰色蘇式建築,帶著鮮明的時代烙印,很快出現在視野儘頭。
門口的宣傳欄貼著醒目的紅紙海報,上麵用粗壯有力的仿宋體寫著:“學習先進榜樣,爭做格命先鋒??全市先進青年事跡報告會”。
已有不少穿著各色工裝,綠軍便服或白襯衫藍褲子的年輕人陸續抵達,三三兩兩聚在樹蔭下或台階旁,低聲交談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特有的混合著期待與任務感的氛圍。
他們來得早了些,會場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尚未打開。
陽光明推著車,找了個有高大法國梧桐樹蔭遮蔽的僻靜角落,支好車架,熟練地鎖上那根粗重的環形鎖。
“還有點時間,這裡蔭涼,等等吧。”陽光明用袖子抹了把額角的汗,靠在粗糙的樹乾上。
藺書楠也放鬆下來,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的薄汗,目光帶著些許茫然,隨意地掃過陸續彙聚而來的人群。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像被什麼吸引住,落在不遠處一個輕盈走來的身影上。
“明哥......”藺書楠輕輕碰了碰陽光明的胳膊,朝那個方向示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
陽光明順著望去。
林見月正獨自向會場這邊走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襯衣,小圓領半袖,領口和袖口綴著細小的白色鏤空花邊,清爽得像夏日裡飄來的一朵雲。
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垂在肩側,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發梢係著的紅頭繩在烈日下跳躍著一點鮮亮的顏色。
她微微低著頭,似乎在專注地看著腳下的路,步履輕快又帶著點少女特有的矜持與謹慎。
陽光明心頭微微一漾,臉上自然地浮起笑容,揚手招呼,聲音清朗地穿過人群的嗡嗡聲:“林見月同誌!”
林見月聞聲抬頭,清澈的眼眸瞬間捕捉到樹蔭下的陽光明和他身旁的藺書楠。
她先是一愣,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臉上如同初放的梔子花遇到了晨露,綻開一個驚喜的笑容,純淨又明媚,瞬間點亮了周遭悶熱的空氣。
她加快腳步走了過來,帆布書包在身側輕輕拍打著。
“陽光明同誌!藺書楠同誌!你們也來啦?”她的聲音依舊帶著江南水鄉浸潤出的軟糯清甜,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欣喜,像一陣清涼的風。
“是啊,上級要求嘛。”陽光明笑著點頭,目光溫和地落在她沁著薄汗的鼻尖和明亮的眼睛上,“怎麼一個人?馮向紅同誌冇來?”他注意到她身邊冇有那個總是風風火火的身影。
提到馮向紅,林見月小巧的鼻子微微皺了一下,帶著點無奈和同情:
“向紅姐慘咯。她們財務科最近在趕一份頂頂重要的季度報表,她們科長講人手緊,硬不放她走,把她留下來加班了。我和其他人不熟,就一個人來了。”
她模仿著科長嚴肅的語氣,帶著點小抱怨的可愛。
“哦,原來是這樣。”陽光明表示理解,“工作要緊。”他指了指身邊樹蔭下的空地,“我們也剛到,這裡蔭涼,一起等等?”
“好呀。”林見月欣然應允,走到他們身邊站定,帶來一陣淡淡的、乾淨的香皂氣息。
十來天不見,再次看到陽光明,林見月心裡像揣了隻小兔子,咚咚地跳著,有種說不出的雀躍和一絲微妙的緊張。
她借著整理辮梢,偷偷抬眼打量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熨燙得還算平整,卡其布長褲,身姿挺拔如白楊,站在濃密的樹蔭光影裡,眉宇間那份沉穩和那份不同於周遭同齡人的從容氣度,依舊那麼
吸引人。
想到上次聚會時,他不動聲色地幫自己解圍,還有那頓令人回味無窮的午飯,她的臉頰悄悄爬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好在樹蔭濃重,不易被察覺。
陽光明也清晰地留意到林見月細微的變化。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比上次更亮了些,那份純真裡又添了幾分親近和依賴。
三人隨意地聊著天,話題從這惱人的天氣,即將開始的報告會,自然地說到了上次的聚會。
說起謝飛揚和馮向紅被當眾“揭穿”趣事時的窘態,林見月掩著嘴,肩膀輕輕聳動,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兒;
提到藺書楠那晚意外露了一手的手風琴,她眼中流露出真誠的敬佩;
陽光明則適時地用幽默風趣的話語調節著氣氛,逗得林見月好幾次忍不住“噗嗤”笑出聲,藺書楠在一旁也靦腆地跟著笑。
一刻鐘的時間,在這輕鬆愉快的閒聊中飛快溜走。
會場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人流開始湧動。陽光明很自然地提議:“我們進去吧?找個靠後點的位置,清淨點。”
林見月和藺書楠都點頭同意。三人隨著人流走進高大卻略顯陳舊陰涼的禮堂,他們很快在後排靠近一扇高窗的角落找到了三個相連的空位。
陽光明坐在中間,藺書楠在他左邊,林見月則坐在了他的右邊。硬木座椅冰涼,坐下去發出輕微的聲響。
主席台上方懸掛著鮮紅醒目的橫幅:“向先進青年學習,為格命事業奮鬥終身!”
幾盞大功率燈泡將鋪著褪色紅絨布的台麵照得通明,幾位穿著灰色或藏青色中山裝的領導已經神情嚴肅地落座。
高懸的擴音器裡先是傳出刺耳的電流嘯叫,接著是“喂??喂??”的試音聲,台下嗡嗡的交談聲像被無形的手掐住,漸漸平息,隻餘下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的咳嗽。
報告會開始了。
第一位上台的是位身材魁梧、膚色黝黑、聲若洪鐘的鋼鐵廠爐前工。
他穿著被汗水浸透、沾著煤灰的工作服,胸前彆著碩大的像章。
他講述自己如何在高溫的炙烤下“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連續奮戰幾晝夜,和同誌們一起“發揚螞蟻啃骨頭的精神”,攻克技術難關,為國家多煉“爭氣鋼”的事跡。
他的話語充滿工人階級的質樸和力量感,也充斥著這個年代特有的、激昂的口號與誓言:“為了格命!為了祖國!再苦再累心也甜!
陽光明象征性地拿出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紅字的硬殼筆記本和英雄牌鋼筆,放在膝上。
他前世見慣了各種宏大敘事和表演,對於這種特定年代、特定形式的報告,內心很難真正投入,隻覺得那高亢的聲調震得耳膜發脹。
他眼角餘光瞥見身旁的林見月,她也攤開了隨身帶的,印著“工作筆記”字樣的軟皮小本子,握著筆,腰背挺得筆直,一副認真聽講,隨時準備記錄的模樣。
隻是那長長的睫毛偶爾會像蝶翼般輕輕顫動一下,目光會短暫地飄向高窗外搖曳的梧桐枝葉,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遊離和對自然的向往。
陽光明心中了然。
他不動聲色地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在第一頁空白處,用鋼筆流暢而有力地寫下了一行字:
台上爐火正旺,口號震天響;台下心靜自涼,且聽蟬鳴長。
寫罷,他輕輕將筆記本朝林見月的方向推過去一點,剛好能讓坐在右邊的她清晰看到。
林見月正努力集中精神,捕捉台上“戰高溫、奪高產”、“一顆紅心永向黨”的豪言壯語,忽見陽光明推過來的本子,上麵寫著這樣一句。
她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一個俏皮的弧度。
這短短兩句話,既點明了會場內外強烈的對比,又透出一種置身事外的從容與淡淡的幽默,還帶著點微妙的文學美感。
這種表達方式,她從未在周圍人的口中或筆下見過,新鮮、貼切,直指她此刻心底那點小小的不耐和向往。
她心裡像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癢癢的,帶著點小小的興奮和找到同道的竊喜。
她也拿起筆,在自己本子的空白處,認真地、帶著點模仿意味地寫下:
呐喊如雷鳴,雙耳欲聾。室內口號響,窗外蟬鳴長。
寫完,也學著陽光明的樣子,把本子朝中間推了推,帶著點期待看向他。
陽光明看到這行稚氣又真實可愛的反饋,差點笑出聲。他強忍住,提筆又寫,筆尖劃過紙麵發出好聽的沙沙聲:
無妨,心遠地自偏。學學五柳先生,神遊方外天。
他巧妙地用了陶淵明的彆號。
林見月看到“五柳先生”和“神遊方外天”,眼睛倏地亮了。
她讀過《桃花源記》和《飲酒》,極愛那份超然物外的意境。她立刻回應,字跡帶著點小興奮:
此地桃花源?口號連天入九霄!
陽光明莞爾,這姑娘反應真快。他繼續寫,筆鋒似乎也帶上了笑意:
非也,桃源自在心田間。此刻,身畔有清泉,心靜自然甜。
“身畔有清泉”......林見月看著這五個字,心頭猛地一跳,仿佛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漾開圈圈漣漪。
這“清泉”是指?她下意識地抬眼看向陽光明,他正微微側頭看著她的本子,側臉輪廓在禮堂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俊朗。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騰”地燒了起來,慌忙低下頭,筆尖在紙上懸停了片刻,才帶著點掩飾不住的慌亂和羞澀寫下:
不懂......你這是啥意思。
陽光明看到這帶著明顯明知故問的嬌嗔,笑意更深。
這姑娘,真是單純又聰慧得可愛。他想了想,決定換個更安全又同樣能引起共鳴的話題:
上次你講喜歡讀《海燕》,最喜歡哪一句?
高爾基的《海燕》是這個年代少數被允許,甚至被推崇的外國進步文學作品。
提到書,林見月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最喜歡:海燕在烏雲和大海之間高傲地飛翔!喊‘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老有勁了!像真的看到閃電劈下來!”
字裡行間充滿激動。
“是的!海燕是暴風雨的精魂!它的翅膀,劃破的是黑暗,召喚的是黎明。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是明知艱險仍要飛翔!”
陽光明寫下自己對勇氣的理解。
“你講得真好!我喜歡它不怕風暴的樣子!”林見月由衷讚歎。
“風暴過後,天空會更藍。海燕的信念,就是穿透烏雲的陽光。”陽光明寫下充滿希望的一句。
“嗯!我相信!”林見月用力寫下,仿佛在給自己打氣。
台上的報告者換了一位又一位:
有紮根北大荒的知青代表,講述如何在“廣闊天地煉紅心”,與天鬥與地鬥其樂無窮;
有紡織廠“鐵姑娘”突擊隊長,用高亢的嗓音分享“婦女能頂半邊天”,連續創下生產新紀錄的“豪邁”;
有機械廠技術革新能手,細數如何“自力更生、艱苦奮鬥”,在簡陋條件下攻克“帝修反卡脖子”難關的日夜.......
激昂的語調、重複的誓言,相似的苦難磨礪與革命榮光,彙成一股強大的、不容置疑的聲浪,衝擊著禮堂的每一個角落,也試圖衝刷每個人的思想。
然而,在禮堂後方這個小小的、靠近高窗的角落裡,另一場無聲的交流正在悄然進行,流淌著與台上截然不同的韻律。
陽光明的硬殼筆記本和林見月的軟皮筆記本,像兩個小小的、秘密的舞台。
陽光明憑借後世信息爆炸時代熏陶出的敏銳、深厚的積澱和超越時代的視角,寫下的句子風趣幽默,比如:
台上聲嘶力竭表忠心,台下春蠶食葉筆不停。我們這算不算‘思想的野馬脫了韁'?
或引經據典,富含詩意,比如:
梧桐葉影碎搖光,恰似心緒不成行。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且徐行。
或信手拈來的調侃,比如:
想起周文豪的話:‘真的猛士,敢於直麵......嗯,算了,還是聽報告吧。
字裡行間充滿了特異的美感和從未見過的幽默,像為她打開了一扇隱秘的窗。
“噓!當心被‘革命洪流衝走。”林見月俏皮地警告,帶著點小緊張和小興奮。
“不怕。洪流之中,自有方舟。譬如,聊聊你喜歡的普希金?”陽光明巧妙引導。
“心兒永遠向往著未來!”林見月寫下她記得最牢的一句。
“現在卻常是憂鬱。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會過去;而那過去了的,就會成為親切的懷戀。”陽光明補全了《假如生活欺騙了你》的下半闕。
“你也喜歡這句!”林見月驚喜。
“喜歡他詩中那份對自由的渴望,對生命的熱情,像暗夜裡的星火,永不熄滅。”陽光明寫下他對詩人的理解。
“可惜......現在能讀到他的作品,少之又少了。”林見月語氣帶著遺憾。
“心中有火種,總能尋到柴薪,靜待春風化雨時。”陽光明寫下充滿隱喻的鼓勵。
林見月被陽光明話語間流露的學識、深刻見解和那份從容不迫的魅力深深吸引。
她覺得眼前這個青年,像一座蘊藏著無儘寶藏的深山,每一次對話都讓她有新的發現和驚歎。
他懂得那麼多她聞所未聞的事情,能用那麼優美又獨特,仿佛帶著韻律的語言表達出來,既安全又充滿深意。
她寫下的回應,則充滿了少女的純真、敏銳的觀察,比如:
窗外的梧桐葉子,綠得像剛潑上去的油畫顏料,陽光一照,亮得晃眼。
還有對美好事物的天然向往,比如:
你看,斜對角那個女同誌辮梢上的紅頭繩,跳啊跳的,像隻小蝴蝶。
“一片葉落知秋近,滿樹蔥蘢正夏深。”陽光明由她的觀察引發季節感悟。
她還有些小小的俏皮,比如:
報告會啥時候結束?肚子有點咕咕叫了。
“快了快了。想想好吃的。比如,油汪汪的紅燒肉?”他逗她。
“哎呀!你不要講!口水真要流下來了!”林見月“抗議”。
“哈哈,民以食為天,想之無罪。待會兒尋地方祭五臟廟。”陽光明回複。
“你壞!”林見月寫下,後麵還跟了個小小的,自己畫的生氣臉。
偶爾,陽光明也會寫一句:書楠好像去見周公了?口水要流下來了。
林見月偷偷瞄一眼左邊,藺書楠果然頭一點一點的。
她趕緊寫,帶著點忍俊不禁:???輕點!讓他眯一會兒。他肯定老吃力了。
藺書楠其實並未完全睡著,隻是台上千篇一律的報告實在催眠,加上午後悶熱和困倦,他確實有些迷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兩人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的沙沙聲,像春蠶食桑,細密而持續;偶爾還能聽到他們極力壓抑的,從喉嚨深處逸出的極輕笑聲。
他知道他們在用筆記本進行著一種他無法參與的奇妙而愉快的交流,雖然好奇內容,但內心更多的是為陽光明感到高興,也為自己能在這略顯沉悶的環境裡,感受到身邊這份小小的、溫暖的默契而安心。
他閉著眼,嘴角也帶著一絲恬淡的微笑。
報告會冗長地進行著。
台上的聲音時而高入雲,時而低沉嚴肅,時而慷慨激昂如戰鼓,時而語重心長如師長。
陽光明和林見月卻徹底沉浸在他們用文字構建的小小世界裡,心思早已飛越了禮堂的穹頂。
那些關於先進事跡、思想覺悟、革命豪情的宏大敘事,如同過耳的穿堂風,並未在他們心中留下多少實質的痕跡,唯有那方寸紙頁間的思想微光,照亮了彼此的心田。
當台上最後一位報告者結束發言,領導開始做冗長的總結陳詞時,陽光明和林見月幾乎同時停下了筆。
兩人不約而同地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陽光明的大開本硬殼筆記本和林見月的小巧軟皮筆記本,都已經被密密麻麻,你來我往的字跡填滿了將近一半的篇幅!
那些或瀟灑或娟秀的墨跡,無聲地記錄了一場思想的盛宴。
看著彼此本子上那如同神秘符碼般,承載了無數靈與歡笑的對話,兩人抬起頭,目光在空中相遇。
陽光明的笑容裡帶著了然,促狹和一種分享秘密的愉悅;林見月的笑容則混合著尚未褪儘的羞澀、巨大的興奮和一種找到知音的,難以言喻的甜蜜。
她的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得驚人。
“結束了?”藺書楠適時地“醒”來,揉了揉發酸的脖子,低聲問。
“嗯,領導在做總結,快了。”陽光明點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報告會終於要結束的輕鬆。
會場裡響起了並不算特彆熱烈,但足夠響亮的掌聲,如同退潮的信號。
隨著主席台上領導宣布“散會”,人群像開閘的潮水般湧向幾個出口,腳步聲,交談聲瞬間鼎沸。
擠出文化宮禮堂厚重的大門,已是夕陽西垂。
白晝的酷熱稍退,但空氣依舊悶熱粘稠,晚霞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壯麗的橘紅與金紅,映照著蘇式建築尖頂上的五角星。
“時間過得真快,天都要暗了。”陽光明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對藺書楠和林見月說,“一起吃頓晚飯再回去?我知道附近有家小店,味道還過得去,也清淨。
藺書楠幾乎是立刻搖頭,臉上帶著一貫的,不願給人添麻煩的靦腆:“不行不行,明哥。謝謝你。我太晚回去不行,要趕公交車,回去還要好一段路呢。”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公交站牌,那裡已經排起了小小的隊伍,焦急等待的人們伸長脖子望著車來的方向。
“真不一起了?時間還來得及嗎?”陽光明還想挽留。
“真不行了,明哥。”
藺書楠態度很堅決,他看了看陽光明,又看了看站在陽光明身邊,臉頰被晚霞映得更紅,眼神有些閃爍的林見月,臉上露出一個了然於胸的真誠而樸實的笑容,“你同林見月同誌一起去吧。我先走了!”
說完,不等陽光明再開口,便揮了揮手,轉身快步朝公交站走去,瘦削的背影很快融入了排隊的人流中。
梧桐樹下,隻剩下陽光明和林見月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