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據理力爭,有理有據,主動讓步,自行車票!
就在田主任清了清嗓子,準備正式宣布補償方案的前一秒,陽光明沉穩地向前邁了一小步,恰到好處地站到了稍顯靠前,能被所有人注意到的位置。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年輕人少有的從容、條理和不容忽視的分量,清晰地響起,打斷了田主任即將出口的話:
“田主任,耽誤您一分鐘。”
他的語氣恭敬而禮貌,但打斷的動作本身,就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挑戰意味。
田主任被打斷,眉頭本能地一蹙,銳利的目光瞬間如鷹隼般鎖定陽光明。
這個小夥子,她來之前就重點了解過??紅星國棉廠副廠長趙國棟的專職秘書,有點文化,腦子活絡。
果然,不是省油的燈,在這種時候還敢出頭。
陽光明迎著田主任審視的、帶著一絲不悅的目光,不卑不亢,語氣誠懇而鄭重,如同在向上級彙報工作:
“首先,我代表石庫門裡四戶人家表個態。”
他目光掃過姆媽張秀英、陳阿婆、馮師母等人,眾人下意識地點頭或挺直了腰板,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剛才聽了田主任的講話,我們深刻認識到這次改造工作的重要性和緊迫性。
雖然各家確實都有各自的困難,比如陳阿婆家人口多地方小,馮老師家二小子住房冇著落,趙家嫂子擔心生計斷了來源,我們家......也有自己的難處。
但大家在大是大非麵前,都懂道理!都願意支持田主任的工作,配合街道辦完成區裡下達的任務!
這一點,請您放心!”
這番表態,既肯定了主任的權威和工作的正當性,又點明了各家困難是客觀存在,並非無理取鬨,還把四戶人家再次凝聚在“配合工作”的大旗下,占據了道義的製高點。
田主任緊繃的臉色稍緩,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個表態:“嗯,有這個覺悟就好。”
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
陽光明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緩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鄭重,甚至帶上了一絲探討政策執行細節,為領導查漏補缺的意味:
“其次呢,田主任,有個特殊情況,我覺得有必要向您彙報清楚。
免得在工作中出現不必要的紕漏,影響了組織的威信,以後想彌補反而更麻煩。”
他特意加重了“組織威信”四個字,仿佛完全站在街道辦的立場上考慮問題。
田主任的眼神微凝,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哦?什麼特殊情況?你說。”她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能玩出什麼花樣。
陽光明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而穩定,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咱們石庫門這四戶人家,居住情況不完全一樣。前樓……………”
他看向自家,“是我家。客堂間......”
他看向陳阿婆,“是陳阿婆家。這兩處,是祖上留下來的私房,是有房契的,是經過房管所登記確認的。而三層閣......”他看向趙鐵民、何彩雲。
“和改造過的灶披間。”他看向馮師母,“是租的公房,房管所直管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姆媽張秀英和陳阿婆,兩人都下意識地點點頭,腰杆挺直了些,臉上露出一種“我們有憑據”的底氣。
這是他們手中最硬的底牌之一。
“最關鍵的是......”
陽光明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也精準地砸在田主任試圖回避的關鍵點上:
“曬台和灶披間,雖然現在作為公用區域,大家晾曬衣物、堆放雜物,但當初建這石庫門的時候,設計上就是附屬於前樓和客堂間的配套空間。
老房契上可能冇單獨寫,但老鄰居們都清楚,從法理和情理上說,它們本就有一部分屬於我們兩家私房戶所有。
這一點,老鄰居們可以作證,街道的老檔案裡,應該也能找到相關的記錄和說明。”
他言之鑿鑿,有理有據。
天井裡一片寂靜,隻有陽光明沉穩的聲音在回蕩,清晰地剖析著產權這個敏感而核心的問題:
“所以,田主任,這次改造,要動用的曬台,嚴格來說,並非完全是‘公有空間’。
它涉及到我們兩家私房戶的部分權益。
我們兩家願意支持街道辦的工作,也願意配合改造。但是......”
他特意加重了“但是”二字,看向田主任,眼神坦蕩而誠懇,仿佛在善意提醒。
“田主任,我們組織的政策,一向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尊重和保護群眾的合法財產權益。
您工作繁忙,日理萬機,可能一時疏忽,忽略了石庫門裡這特殊的產權情況。
我覺得有必要指出來,免得在執行政策的過程中,無意中違背了組織這條基本原則,損害了群眾的切身利益,也損害了組織在群眾心中的形象。
這要是傳出去,或者將來有人較真,對街道辦的工作,對您.......恐怕都不太好。”
“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這八個字,像一道無形的,卻威力巨大的閃電,瞬間劈開了主任刻意營造的強勢氣場!
它精準地擊中了政策執行的核心原則和道德製高點!
田主任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銳利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驚愕和凝重!
她千算萬算,冇算到眼前這個年輕秘書,竟如此精準狠辣地抓住了這個她原本可以模糊處理,卻絕對無法在明麵上否認的政策死穴!
產權問題本就敏感,而“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更是組織鐵的紀律,是高壓線!
她有著豐富的工作經驗,最不怕的就是胡攪蠻纏,哭天搶地的撒潑。
但對於陽光明這樣有理有據、條理清晰,句句打在政策原則上的隱形指責,卻無法用強硬的態度去駁斥。
尤其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這頂大帽子扣下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補償多少的問題,而是上升到工作作風、政策執行是否出現偏差的政治高度!
一旦被坐實“侵占群眾合法財產權益”的帽子,後果不堪設想!
如果冇人指出這一點,她可以裝糊塗,用“公共利益”、“整體規劃”這樣的大概念來覆蓋,強行推進。
但有人當麵,在眾人麵前指出來,並且點明了產權歸屬的特殊性,這就是無法回避的原則問題!是紅線!
絕對不能忽視,必須要有一個圓滿的,符合政策精神的解決方案!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給組織的基本政策抹黑,更不能授人以柄,給自己的政治生涯留下隱患!
石庫門的住戶們,聽著陽光明條分縷析、擲地有聲的話語,看著他從容不迫地將位高權重的田主任逼入必須正麵回應原則問題的境地。
他們眼中的絕望和緊張化為燃料,瞬間被點燃,重新燃起了熾熱的希望!
張秀英的背挺得更直了,臉上露出了驕傲的神色。
陳阿婆緊緊抓著孫媳張春芳的手,眼中含著激動的淚花,嘴唇哆嗦著。
就連驚魂未定的何彩雲,看向陽光明的眼神也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畏和感激。
馮師母的嘴角則勾起一絲極淡卻由衷的讚賞弧度,微微頷首。
連悶葫蘆趙鐵民,看向陽光明的目光也多了一絲複雜的光彩。
田主任沉默了幾秒鐘。
這幾秒鐘,對天井裡的人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空氣仿佛再次凝固,隻有田主任腦中在飛速運轉,權衡利弊。
她來之前當然做好了充分準備,對每家每戶的情況,包括前樓和客堂間是私房、陽光明的身份背景,都了如指掌。
她原本的策略是分化打壓,快刀斬亂麻,用行政命令的高壓和有限的補償,迅速解決問題。
但現在,陽光明用無可辯駁的政策原則架住了她。
麵對這樣一個背景特殊、頭腦清晰、善於抓住政策關鍵點,並且精準扣住“組織威信”和群眾路線大帽子的對手,田主任瞬間調整了策略。
強硬姿態必須收斂,懷柔安撫,主動讓步,滿足其核心訴求,才是上策,才能保住麵子,才能順利完成任務,同時避免政治風險。
她臉上那層冰冷的、公事公辦的硬殼仿佛瞬間融化,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誠懇務實的神情,甚至還帶著一絲“感謝提醒”、“幸虧你指出”的意味。
“小陽同誌。”田主任的語氣變得異常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親近和讚賞,“你說得非常好!非常及時!非常對!”
她連用三個“非常”,高度肯定了陽光明的話,態度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首先,我要代表街道辦,向你表示感謝!更要向你道歉!”
田主任的姿態放得足夠低,語氣真摯:
“感謝你及時指出了我們工作中存在的重大疏漏!
道歉,是因為這確實是我們工作的失誤,對石庫門的產權情況了解得不夠細致、不夠詳儘!
險些釀成工作上的偏差,違背了組織‘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的基本政策!
這是我的失職,我代表街道辦,向大家檢討!”
她微微欠身,向眾人致意。這番低姿態,讓旁邊的乾事聽得額頭冒汗,暗自咋舌。
“你提醒得非常對!組織政策是鐵律,是紅線,絕對不容違背!”
田主任的語氣斬釘截鐵,隨即轉向張秀英和陳阿婆,態度更加溫和,帶著一種安撫和承諾的意味:
“張大姐,陳阿婆,關於曬台涉及你們兩家私房權益的問題,街道辦絕對承認!
組織的政策是明確的,絕對不會侵占群眾一絲一毫的合法財產!這一點,請你們務必放心!這是原則問題!”
張秀英和陳阿婆激動得連連點頭,陳阿婆更是用袖子抹起了眼淚,聲音哽咽:
“謝謝田主任!謝謝組織!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了!”
“所以。”田主任話鋒回到補償,語氣變得斬釘截鐵,“對於前樓和客堂間,必須區彆對待!應該給予更充分,更合理的補償!這一點,街道辦冇有任何異議!”
她首先明確了補償的正當性和必要性。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真誠的、推心置腹般的為難:
“但是,小陽同誌,各位街坊,補償......也是有限的。
這不是街道辦小氣,更不是組織不願意給,而是......組織也有組織的困難。
全市、全區,像石庫門這樣的情況很多,資源就那麼多,粥少僧多啊!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們得統籌考慮,儘量公平。’
她首先堵死了最不可能的路:“首先,正式工的名額,絕對不可能給。
這個權限不在街道,這裡也不可能批。
請大家徹底打消這個念頭,提也不要再提。”
這是底線,不容商量。
接著,她拋出了第一個實質性的、遠超預期的補償,目標明確地指向了最困難,也最需要工作機會的陳家:
“不過,考慮到客堂間陳家的實際困難,人口多,負擔重,確實應該幫助解決一下工作問題。
這樣吧,陳阿婆、張春芳同誌。”
她看向激動得嘴唇哆嗦,幾乎站不穩的陳阿婆和一臉期盼,雙手緊握的張春芳,“街道辦可以給陳家安排一個臨時工的崗位。
具體是什麼崗位,是街道清潔隊掃馬路,還是下屬小廠糊紙盒、做手套,等我回去立刻和相關單位溝通協調,儘快落實通知你們。
雖然隻是臨時工,收入不高,也不穩定,但多少是個進項,能貼補家用,掙點錢和票證。”
“轟”的一下!巨大的喜悅像洶湧的海浪般徹底淹冇了陳阿婆!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臨時工!
雖然比不上正式工的鐵飯碗,但也是多少人求爺爺告奶奶,托關係都求不到的機會啊!
能掙錢!能掙票證!能實實在在減輕家裡的負擔!
這對陳家來說,簡直是救命稻草!
“謝謝!謝謝主任!謝謝組織!謝謝大恩人啊!”陳阿婆老淚縱橫,激動得渾身顫抖,幾乎要當場跪下磕頭,被眼疾手快的張春芳死死住。
張春芳也喜極而泣,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連連鞠躬,聲音哽咽:
“謝謝田主任!謝謝!謝謝!我一定好好乾!絕不偷懶!絕不辜負組織的照顧!”
巨大的幸福讓這對祖孫語無倫次。
這個意外之喜,像一陣溫暖的春風,瞬間吹散了天井裡大半的緊張和敵意。
連帶著,大家對田主任的觀感也改善了不少,覺得她雖然嚴厲,但也是講道理,能辦實事的乾部。
氣氛,至此才真正緩和下來。
街道辦乾部和轄區居民之間那堵無形的、充滿戒備的牆,似乎被鑿開了一個口子,信任和合作的可能性開始滋生。
田主任敏銳地捕捉到氣氛的變化,趁熱打鐵,目光轉向陽光明,態度更加親近,甚至帶著點商量的口吻,如同對待一個值得尊重的談判對手:“小陽同誌,至於前你們家……………
她臉上露出坦誠,甚至有點無奈的笑容:
“明打明地講,雖然按照原則,客堂間和前樓都是私房,補償應該一致。
但我還真就不能給你家嫂子李桂花也安排一個臨時工崗位。為什麼?”
她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語氣帶著點推心置腹的意味:
“因為你家的情況,在整個街道都是數得著的‘好人家'!
六口人,四個工人!
你爸陽師傅是廠裡的老工人,技術骨乾,工資不低;你是趙國棟副廠長的專職秘書,前途光明;你哥在廠裡也是技術過硬的骨乾;還有你媽媽......聽說剛剛以工代乾,調換了更重要的崗位。
這樣的條件,要是再給安排個臨時工崗位,彆說街道其他困難戶看了會有意見,心裡不平衡。
恐怕廠裡、區裡領導知道了,也會有看法,覺得街道辦資源分配不公,甚至可能懷疑這裡麵有私情。
就算我硬塞給你家,恐怕也乾不長,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單位為了平息議論,可能就會找個理由辭退。
這......反倒給你們家惹麻煩,也給我自己找麻煩。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她看著陽光明,眼神帶著征詢。
田主任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確實是站在陽光明家的角度和現實政治生態考慮,並非推諉。
臨時工崗位,盯著的人太多,背景不夠硬或者家裡條件“太好”,反而容易成為眾矢之的,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陽光明立刻表態,態度非常誠懇,帶著理解和感激:
“田主任,您說得太對了!謝謝您為我們家考慮得這麼周到!
我們家現在的條件,比起陳阿婆家,確實好不少。這個臨時工的機會,應該留給更需要它的人。
我們家冇有任何意見,完全理解,也完全支持街道辦的決定!”
他的識大體、懂進退,讓田主任非常滿意,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幾分,顯然很願意和這樣的明白人打交道。
“好!小陽同誌不愧是領導身邊的同誌,覺悟就是高!看問題就是透徹!”
田主任讚許地點點頭,語氣輕鬆了不少。略作沉吟,她拋出了給陽家的“甜頭”,這甜頭必須足夠分量,才能匹配其“私房權益”和配合的態度。
“這樣吧,你們家情況特殊,雖然不能安排工作,但補償也不能太虧待。
因為情況特殊,街道辦可以向上級部門反應一下,儘量為你們家爭取一張......嗯......自行車票,或者縫紉機票!
這兩樣東西,都是緊俏物資,憑票供應,對改善生活很有幫助。你看怎麼樣?
如果你不反對,我回去之後就立刻打報告,積極爭取!”
她給出了選擇權,顯得很尊重對方。
自行車票!縫紉機票!
這絕對是大驚喜!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一切憑票供應的年代,這兩樣“大件”票證的珍貴程度,絲毫不亞於一份臨時工的收入!
自行車是重要的交通工具,能極大節省通勤時間和體力;縫紉機更是能改善家庭生活的“神器”,自己做衣服、縫補,那可太方便了!
一直沉默如山、仿佛置身事外的陽永康,此刻第一次開口了。
他聲音不高,帶著老工人特有的沉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言簡意賅地做出了選擇:
“田主任,謝謝。自行車票,實用。就麻煩您了。”
冇有多餘的話,卻表達了一錘定音的選擇和由衷的感謝。
李桂花在一旁激動得直搓手,臉上笑開了花。
“好!陽師傅爽快!那就爭取自行車票!”田主任笑著拍板,事情定了下來。
前樓和客堂間拿到了最實惠,也是最符合各自需求的補償,陽光明心中的大石落下一半。
但他冇忘記另外兩家。
聯盟不能散,該爭取的利益也要爭取到底。
趙家和馮家同樣承受了空間被壓縮的損失,而且他們之前訴求強烈,此刻若被完全忽視,不僅不公平,也可能留下怨氣。
他適時地開口,語氣帶著征詢和建議,顯得非常自然,仿佛是對田主任政策的補充和完善:
“田主任,您看,前樓和客堂間的補償問題,在您主持下,算是圓滿解決了,既符合政策,又照顧了實際。
那......另外兩家,趙家和馮家,他們的情況也實實在在擺在這裡。
改造之後,公用空間幾乎冇了,曬台冇了,對他們生活影響確實很大,比如晾曬衣物、堆放雜物都會更困難。
工作名額您說了不可能,那......街道上能不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比如......以後多給安排一些類似於糊火柴盒、鎖扣眼、拆紗頭之類的零工指標?
讓家裡的女眷們,也能在家門口多少掙點小菜錢,貼補貼補?
這也算是從另一個角度,減輕點他們的生活壓力,體現組織對困難戶的關懷。”
他提出的要求很具體,成本低,且符合街道辦的工作範疇。
陽光明提的這個要求,對田主任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事,完全在她的權限範圍之內。
零工指標是街道辦手裡可以靈活掌握的“小資源”,成本低,影響小,還能體現街道對困難戶的關懷,是安撫情緒、化解矛盾的絕佳工具。
她立刻痛快地答應,語氣輕鬆:
“這個冇問題!小陽同誌提得合理,想得周到。劉乾事,你記下來。”
她轉向劉乾事,後者連忙掏出筆記本和筆。
“回去後,跟負責零工分配的同誌打個招呼,以後像糊火柴盒、鎖扣眼、拆紗頭這類活計,優先多分配給咱們石庫門這幾戶,特彆是趙家和馮家。
指標額度,在合理的範圍內,儘量傾斜!保證讓大家有活乾,有錢掙!”
她大手一揮,顯得十分慷慨。
“是!主任!我回去就辦!優先保證!”劉乾事一邊記錄,一邊大聲應下。
何彩雲和馮師母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雖然冇拿到夢寐以求的正式工,甚至臨時工也冇份,但能多分到零工指標,多掙點錢,也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尤其對何彩雲這種手腳麻利、擅長手工,時間又相對自由的人來說,更是解了燃眉之急。
馮師母也微微頷首,零工雖然收入微薄,但蒼蠅腿也是肉,對貼補家用不無小補。
爭取到了更重要的、可持續的零工指標承諾,那些肉票、油票之類的票證一次性補償,反而顯得冇那麼重要了,屬於錦上添花。
陽光明也就冇有再主動提及。
他知道,田主任不會忘記,此刻正是她展現關懷,鞏固成果的好時機。
果然,田主任樂得做個順水人情。給石庫門住戶的票證補償,本就是街道辦研究決定的事情,現在氣氛大好,正好順水推舟宣布,皆大歡喜。
她轉向劉乾事,語氣輕鬆:“劉乾事,把上次我們研究決定的票證補償標準,跟大家宣布一下吧。
雖然不多,也是街道辦的一點心意,彌補大家生活上的不便。”
劉乾事連忙打開公文包,拿出一張蓋著街道辦公章的紙,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宣布:
“經街道辦研究決定,為彌補本次曬台改造給石庫門四戶居民生活帶來的不便,特給予以下票證補償:
每家肉票,二斤!食用油票,一斤!豆腐票,二斤!糖票,一斤!毛線票,一斤!”
他念得字正腔圓。
宣布完畢,他補充道:“四家住戶,標準一致,都有!憑戶口本和這個通知單,三天內到街道辦後勤科領取!”
他揚了揚手裡的通知單。
儘管票證種類和數量還是上次乾事私下透露的那些,冇有增加。但此刻由田主任授意、劉乾事正式宣布,意義完全不同!
因為四家都有了額外的、更重要的補償??陳家拿到了改變生活的臨時工機會,陽家有望得到珍貴的自行車票,趙家和馮家得到了更多零工指標的承諾!
這些票證,反而成了額外的、錦上添花的“外快”!是勝利的果實!
巨大的驚喜和滿足感瞬間淹冇了所有人!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最初的預期,甚至比昨天“漫天要價”時,夢想的最好結果還要好!
“謝謝田主任!謝謝劉乾事!謝謝組織照顧!”李桂花第一個歡呼起來,拍著大腿,笑得合不攏嘴。
“二斤肉票!還有油票糖票!作孽哦......過年都冇這麼多!可以燒頓紅燒肉了!”陳阿婆抹著幸福的眼淚,仿佛已經聞到了肉香。
“毛線票也好!正好給囡囡織件新毛衣過冬!”張春芳喜滋滋地盤算著。
“零工指標多了,我們女也有活乾了,多少也能貼補貼補!”何彩雲的聲音也帶著難得的喜氣。
雖然看到李桂花得意的樣子,她心裡還有點酸溜溜,但摸著口袋裡那張寫著她名字的票證領取單,想到以後能多接零活,那股酸意也就淡了。
馮師母和丈夫馮老師相視一笑,長長舒了口氣。
為二小子爭取住房的路還長,但今天,總算守住了底線,還爭取到了一點零工指標。
更重要的是,田主任記住了二小子的困難,算是在街道層麵掛上了號。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張秀英走到兒子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是滿滿的驕傲和欣慰,一切儘在不言中。陽光明回以母親一個平靜的微笑。
一直沉默的陽永康,嘴角也難得地有了一絲向上的弧度。
夏日的陽光,透過石庫門狹小的天井,明晃晃地灑在每一張洋溢著真誠笑容的臉上,汗水在額頭閃爍,卻遮掩不住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悅。
連日來的焦慮、擔憂,對抗,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化作了實實在在的喜悅和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憧憬。
田主任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洋溢著真誠感激和滿足的笑臉,心裡也徹底鬆了口氣,甚至湧上一絲成就感。
雖然過程有些波折,遇到了難纏的對手,但結果堪稱圓滿。她臉上也露出了輕鬆、甚至帶著點親切的笑容。
劉乾事更是如釋重負,感覺肩上的千斤重擔終於卸下了,後背的襯衫都汗濕了一大片。
“好了,事情就這麼定了!”田主任最後叮囑道。
她的語氣溫和,“大家抓緊時間,該簽字的簽字,工作上配合一下劉乾事,改造工程很快就會開始,劉乾事會具體跟進後續事宜。”她指了指劉乾事。
“田主任放心!我一定落實好!”劉乾事連忙保證。
眾人歡歡喜喜、前呼後擁地把主任和劉乾事送到大門口,熱情地揮手道彆,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感謝的話:“田主任慢走”、“謝謝田主任關心”、“劉乾事辛苦啦”。
那場麵,就像送彆帶來福音的親人。
直到兩位乾部的身影消失在弄堂拐角,天井裡瞬間爆發出更大的、毫無顧忌的歡呼!
“贏啦!我們贏啦!”李桂花第一個跳起來,像個孩子似的,用力拍著大腿,笑得見牙不見眼,仿佛要把這些天的憋屈都發泄出來。
陳阿婆拉著張春芳的手,老淚縱橫,嘴裡反複念叨:“工作......春芳有工作了......作孽啊......菩薩保佑......謝謝明明,謝謝田主任......”巨大的喜悅讓她有些語無倫次。
何彩雲也難得地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雖然看到李桂花那副得意忘形的樣子,心裡還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神氣啥”,但摸著口袋裡那張寫著她名字的票證領取單,想到以後能多接零活多掙錢,那股小小的不快也就隨風散去
了。
馮師母和丈夫並肩站著,望著歡騰的鄰居們,臉上露出釋然的微笑。
張秀英走到兒子身邊,看著他年輕卻沉穩的側臉,低聲道:“明明,今天你立了大功。”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自豪。
陽光明笑了笑,目光掃過沉浸在喜悅中的鄰裡:“是大家一起頂住了壓力。特彆是馮師母,關鍵時刻講得好。”
陽永康不知何時又站到了門口,看著熱鬨的天井,對兒子點了點頭,眼神裡是少有的讚許。
李桂花則湊過來,眉開眼笑地說道:“自行車票!我家也要有新腳踏車了!”
連蹲在牆角的趙鐵民,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何彩雲身邊,悶悶地說了一句:“零工多了,也好。”算是表達了他此刻的心情。
夏日的風,穿透了弄堂的悶熱,帶來一絲微弱的清涼。
空氣裡彌漫的,不再是壓抑的煤煙味和焦慮,而是飯菜的香氣,歡快的笑語,以及對未來那一點點改善生活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