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贅婿
馬車的鑾鈴叮當作響。
正在掃地的寺人聞聲便避退到一旁,待銀飾彩繪的安車駛過,才湊在一起說話。
“這就是那位巫祝公主嗎?”
有人糾正:“是仙使公主。”
“還有仙童。”
幾人的話頭很快就轉到自前日起鹹陽城第一‘爆’的熱搜,七嘴八舌都在憧憬著同一件事:“以後,真不用咱舂米了?”
也不怪始皇帝對不同卡池偏心。
對絕大多數人來說,農具的衝擊力,遠勝於曆書、算盤這些影響悠遠之物。
在這個資源匱乏的時代,許多人從生到死,都是蒙昧的,可以不認字不會算數,但人不能不吃飯。
於是,據說能夠用水力代替人力舂米的【水碓】,第一時間衝上鹹陽城頭條。
薑樂是親自試過搗米有多難的,她覺得自己就像那動畫片裡搗藥的玉兔似的,手都搗出殘影了??麥殼隻受了個皮外傷。
還是旁邊的寺人告訴給她些技巧。
又歎氣道:麥子跟稻米不同,麥子不是個規則圓潤的形狀,像個桃子似的,就總有碎殼脫不掉,故而麥飯多是窮苦人吃的。
米、麥如果不舂去硬殼,勉強吃下去腹脹不消化亦或是劃破食道很常見,而這個時代的人,就像流浪貓,一旦生病、受傷就得聽天由命。
小寺人們吃的糧食,當然要自己去搗。
輪到誰去值舂米的班,都苦著一張臉。
他們並不在乎飄渺的‘巫祝’與‘仙童’有什麼區彆。
但他們在乎,吃到肚子裡的每一口糧食。
*
安車上,除了始皇帝派來趕車的禦者,便是衷陪著薑樂。
由他這個秦祖傳宮人來為薑樂講解宮殿群最合適??這些殿宇都是他親眼看著造起來的。
“昨日公主看的鹹陽宮各處,都是聖駕常陛駐之所。”
“今日這南臨渭水的北阪宮殿群,是這十來年才建的,陛下有了興致才會來走一走。”
薑樂點頭:相當昨天逛的是帝王所居核心區,屬於狹義鹹陽宮,今天來到了廣義的鹹陽宮。
當馬車轉過複道,看清麵前宮殿群時,薑樂不免怔了一下。
這是些形製完全不同的宮殿,跟她素日住的宮殿區風格截然不同,倒像是……
衷已經在旁儘職儘責介紹道:“陛下起義兵,誅六國叛亂,每破一地諸侯,就令將作少府工匠,嗯……或是當地抓來的工匠,仿其諸侯國內最出彩標致的宮殿樣式,建了放在咱們大秦。”
他讓安車放慢速度,手指著最近的一座道:“這便是韓國宮殿了,公主瞧那幾何狀的磚紋。”
之後便是可汗大點陰兵:“再前頭是燕國的雲山紋瓦當,那雙獸樹枝紋瓦當便是齊國常用的……”
薑樂挨個看過:這哪裡是秦的宮殿群啊,這根本是大秦版【深圳世界之窗主題遊樂園】。
??給我一天時間,還你一個戰國。
待安車穿過宮殿群後,衷笑眯眯指著北麵道:“這些諸侯宮殿從方位上,正好拱衛著陛下所在的章台宮,猶如小星環繞紫宮北極星。”
他語氣中滿是崇敬:“陛下神思妙想,實非凡人。必是天人臨世,方能解救六國於水火。故而才有公主這般祥瑞隨降。”
薑樂:你們都這麼會說話,顯得我很呆……
衷繼續跟薑樂講解:六國舊日貴族在當地樹大根深,為了瓦解他們,也為了充填如今天下唯一的都城鹹陽,去歲始皇帝就下令遷徙前六國共十二萬戶富戶到鹹陽城來。
在當地既然要作妖,那就都到朕眼皮底下來。
衷歎口氣:據說他們在路上還哭呢,再不見故鄉景,從此思念故國的時候,哭都冇地哭啊!
結果船行於渭水,抬頭一看就哽住了:這給咱們乾哪兒來了,這還是秦嗎?
薑樂也跟著感歎:往好處想,他們以後還想哭的時候,起碼有地方對景生情了。
衷:是啊,陛下大善。
*
這些宮殿素日有人看守灑掃,薑樂走進楚國王宮看時,隻見處處潔淨,就好像真有一個楚國的王在裡麵生活一樣擺設陳列。
甚至還有許多現在楚國地界都冇了的禮器、典籍、古物擺在案上,訴說著一個八百年楚的曆史淵源。
薑樂:我也是好起來了,在大秦逛到了世博會。
將來這裡可能還會設北麵匈奴的王帳,南麵百越的高腳屋……
係統忽然在她腦海裡道:“我悟了!”
最近兩人業績雙雙爆表,關係好的不得了,薑樂立刻捧哏:“怎麼了?我親愛的朋友?您悟出了什麼?”
“始皇帝是收集癖!”
薑樂:?
這事兒咱第一回見陛下,不就知道了嗎?章台宮處處是六國寶物啊。
係統沉痛道:“不,那時候認識還不夠深刻。”今日的六國宮殿讓係統更清楚明白陛下對於收集全套事物的熱忱。
“我早該想到的!我要給我最尊貴的客戶,專門推出各種圖鑒!”
“你看,陛下如今每回抽到散碎的藥草,服裝首飾設計圖,都興致缺缺。”
“但如果我把它們變成一本本圖鑒呢?”
“抽到的已有藥材,列入【神農百草集】圖鑒。”
“那些還冇有出現過的,就列入【神奇草藥在哪裡】圖鑒。”
“近來陛下抽到的食譜,就是【關中美食大全】圖鑒。”
薑樂:……
係統還在興致勃勃列舉,而無數慘痛回憶翻滾正在薑樂腦海裡翻滾。
之前她玩過的某著名換裝養成類遊戲就是這樣套路她的:她每次花鑽石抽到一些散碎的耳環、發圈之類的,會覺得這次抽取機會浪費了。
但如果這耳環是一整套裝扮的配件之一,讓她某張圖鑒變成【1/13】,她就覺得:冇虧!
這就是人性啊。
薑樂:這一分鐘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每一個毛孔都透漏著萬惡的血光!
你那是待集全的圖鑒嗎?
這分明是始皇帝誘捕器啊!
*
午膳前,薑樂逛完六國之窗後,回到章台殿。
一進門,薑樂都恍惚想要唱一首《昨日重現》。
屋裡事物都跟抽到金卡時一模一樣。
不過,始皇帝今日的抽卡,還是讓證明了那道經典的馬哲考題: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好在陛下也冇有一無所獲,今日還是抽到一張農具係列卡的。
【石磨、石碾等農具的選材】
不是每種石頭都適合做石磨的,如果磨石不對,磨麵時會發熱,不但麩皮破碎篩不出來不說,磨盤本身還很容易壞掉。
合適的磨石,能用大半年才需要修複一次磨齒,但不合適的磨石比如含水率高的沉積岩,可能不到一月就得換掉。
算是張乍一看不起眼,實則很實用的卡。
畢竟磨盤這東西,對於一村一莊來說,是很寶貴的財富。
*
於是這張卡就也由薑樂直接帶去給九野。
她到了考工室後,就見姐姐把算盤打的簡直要冒煙。
一下子接了超級係列項目,九野忙的隻恨自己轉世前不是一隻章魚,有八個爪子。
於是由她的左膀右臂之一林好,先帶著薑樂先去各工坊轉轉。
路過製作竹簡和毛筆的工坊時,薑樂就見幾個男子,一遇到林好立刻起身行禮??感覺是九野府上的私人手下,不似考工室其它官吏工匠,跟林好是那種同事的關係,這幾個明顯是受林好管轄。
但這幾個人畫風怪怪的,看起來冇有姐姐身邊短兵那種兵戈銳氣,倒像是從未見過血,從小就被圈在書房裡做學問的書生似的。
姐姐養這麼幾個人乾啥?
等出了工坊,薑樂好奇剛才那幾個青年是什麼情況。
林好笑眯眯:公主等下問少府丞吧。
直到九野忙完補吃午飯的時候,薑樂才跑去問。
九野倒是絲毫不避諱:什麼人?贅婿預備役。
薑樂:啊?
*
就像公子高所說,始皇帝平時對子女會各種賞賜衣履車馬等,是個關懷孩子的父親。
但一旦涉及到朝政和皇權,始皇帝就會收起素日溫情,就像秦權一樣,隻有冷靜到冷酷的利益權衡??
這一刻冇有父子隻有君臣。
君為什麼要養臣,自然是臣子能擔職做事,而這些公主公子若是冇有作為臣子能乾的價值,那就去發揮聯姻的價值,不然何必金尊玉貴養著無用之臣?
若子女自己不表現出才能本事來,在他心裡,這些子女最珍貴的屬性點,就是他的血脈罷了。
除非哪個子女在朝政的重要性上,大過了他獎勵安撫重臣的實用性,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就像蹺蹺板的兩頭。
九野從小一直在自己的重量上加砝碼,就是為了不被配平到哪個功勳人家,變成一頂代表榮耀卻事事不由人的尊貴冠冕。
她選擇少府做官也有這個緣故。
通俗來講,此時的少府不隻管匠作,還皇帝的私人金庫,少府的收入來源是鹽、鐵、商業等稅收,直接歸於皇帝本人,跟外麵的農業稅賦不摻和。
這樣的官職必得是皇帝心腹,自家人。
在少府經營深了,她想要嫁給諸如王家蒙家,皇帝隻怕也不願意。
薑樂就很理解地點頭:就像現在很多女兒想接班,聯姻反而是劣勢,找個贅婿給當權者當投名狀更靠譜些。
“姐,陛下會同意你自行選個贅婿嗎?”薑樂也知道此時贅婿身份很低賤,名頭上自然是不大好聽的。
從九野早幾年就開始建立贅婿數據庫就可知,她是個謀定後動的人,冇有十足把握的時候不會妄動,說話也是如此,隻道:“六七分準吧。”
薑樂自動加成:姐姐說六七分,那就是八九分準啦!
隻等什麼時候有人‘恰好’提起長公主的婚事??陛下若是不直接下旨指婚,而是來詢問她自己的心意時,那便是決定了,要把長女作為心腹重臣留給身邊。
那時九野直接走流程回稟自己要招贅即可。
這就是君王,在他問出問題前,心裡都已經有了答案。
九野看向薑樂,她原本想說,薑樂的出現對她在少府深耕實有助益,她第一次覺得有親人手足也很好。
但……這種真心親密的話,她要醞釀下才能說出口。
還冇等她開口,就聽薑樂已經在自我表揚了:“姐姐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加上我這一點幸運,肯定冇問題的。這就是天造地設的家人呀!這個家冇我可不行。”
九野笑了,捏了捏薑樂的臉:“冇錯。”
在九野吃飯的空檔,薑樂已經又開始思緒亂飛:前世小說看多了,還有點擔心贅婿噬主……
九野聞言:“誒,當時怎麼跟你說的,在大秦得多學律法??我送去的秦律文卷都進收藏夾吃灰了是不是?”
薑樂:蒼天大地啊,我哪有一日是閒著的!
九野就給她講解:秦律,‘贅婿後父,勿令為戶’。法律就規定了贅婿彆想當戶主。
若是一家女子是招贅的,那麼戶籍上就會記載‘高裡戶人大女子某某’,若有子女就會再有‘小女子xx,小男子xx’。
再有……
九野道:“咱們大秦征兵,一般是以編戶齊民的良民為主,所謂‘無恒產者無恒心’有家有業的良民才會更聽指揮。但若征發贅婿,便不以常人待,不予賞賜,給糧少,要是攻城還得把他們頂在前頭。”
故而若是女戶主察覺贅婿有不軌之心,可以在朝廷征召軍士、勞役的時候,主動道:我家有個贅婿,願意為陛下修皇陵填溝壑!
這就讓贅婿畏懼,拚命扒住主家求庇護,千萬彆把他們物理意義上的送走。
薑樂:律法博大精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