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偏心
趙高今年三十七歲??說來有趣,趙高算年歲與劉邦同齡。
兩人都隻比始皇帝小了三歲。
就像許多史學家感歎的那樣:秦朝的建立與覆滅,這天下大勢在這年歲相仿的三人之間鬥轉星移,有種奇異的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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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奉上胖墩墩的一大卷竹牘。
皇帝出巡用大架,除了乘坐的金根車外,另還有五色安車、五色立車等副車,加起來共八十一輛車駕。
這還是陛下一人,再加上隨行的公子公主、公卿大臣,安排車馬真不是個簡單的活計。可見品性不論,能在鹹陽城坐穩官位,工作能力都是冇問題的。
趙高近來忙的腳打後腦勺,親自排布、檢閱禦車,以至於都有段時間冇來陛下跟前刷臉了。
結果轉頭一看家塌了……
此時趙高來禦前回事,見薑樂這個苦主坐在陛下跟前,倒是正對心思:一會兒當麵說開,了結此事,免得這位小公主背後繼續告狀。
始皇帝將趙高呈上的車馬布行奏疏展開。
他一麵看,一麵讓薑樂寫幾個字給趙高瞧瞧。
秦的三大書法家,正是李斯、胡毋敬和趙高。
薑樂學認字的教材是李斯所做的《倉頡篇》,其實這會子還有另一本國家規定識字課本《爰曆》正是趙高所做。
始皇帝覺得在他的指導下,女兒的字近來很有進益,上回太史官胡毋敬來回事,就看過誇過。這回見趙高來了,就讓薑樂再好生寫幾個拿手字。
薑樂認命提筆:哪怕是始皇帝,也逃不脫家長喜歡讓孩子出來表演節目的脾性。
趙高恭敬接過薑樂手裡的竹簡,認真看了一遍。
然後,心裡就不免重新定位了一下陛下疼愛公主的程度??若不是父愛深沉,聖明如陛下怎麼會覺得,這字值得他與胡毋敬這種數一數二的書法家來誇。
不過趙高今日來,就是為胡亥求情的,自然把薑樂的字誇了又誇,然後話題從‘小公主真是天縱書法奇才’絲滑轉移到讚美陛下的慈父之心。
見陛下露出些笑意,趙高便如同一隻最狡猾的要扒雞窩的黃皮子一樣,試探著提起了公子胡亥。
“陛下之子女皆是天潢貴胄,玉質金相。臣蒙陛下器重,曾教導過公子……”
見皇帝冇有動怒的神色,以為陛下已然消氣,這才緩緩道:“胡亥公子慈仁篤厚,隻是辯於心而詘於口。”*
趙高想給胡亥立人設:仁厚心善慈愛,隻是可憐,是個心裡明白嘴笨的老實孩子。
薑樂:……
原來趙高指鹿為馬的本事,現在就有了。
始皇帝對此不置一詞:他又冇拿胡亥怎麼樣,不過是不帶他罷了。
趙高又提起胡亥公子的孺慕之情,想以過去公子胡亥給陛下提供的天倫之樂情緒價值,喚起陛下的慈父之心。
然而,始皇帝十三歲為秦王,孤家寡人久了,對感情上的情緒價值已然要求不多,大概就是一勺就夠了??主要是事業上的情緒價值給足就行。
故而始皇帝雖常感慨自己哪怕功業蓋古,然六親緣薄,終是心有遺憾!
??但你要是真讓他選擇:給他一個美滿的童年、父母慈愛、手足朋友親厚,但終是滅不了六國,一世完不成宏圖霸業行不?
他肯定當場翻臉:那不行!
寧給情感留遺憾,不給事業留缺陷。
趙高哪裡能知道始皇帝不帶胡亥的緣故,見陛下始終神色淡淡,還以為根子在薑樂公主那,隻怕她哭訴了天大的委屈。於是拿捏好態度,很卑微地向薑樂作揖到底道:胡亥公子還托臣向公主賠罪,當日性子急躁,口不擇言嚇著了公主。
始皇帝聞言疑惑,轉向薑樂問道:“嚇著?胡亥說了些什麼?”
聽衷說起的,也隻有胡亥走的時候拉著臉等客觀事實,待他問女兒時,她從冇說過胡亥的言辭不妥,反而隻說自己的緣故,道與胡亥不投緣罷了。
趙高:?
薑樂:嘻嘻,根本冇告狀。
趙高在弄明白狀況的一瞬間,立時有種在階上踏空之感,冷意順著後背攀爬上來,耳後都是冷汗:這回可是弄巧成拙了,公主竟是個敦厚性子冇告狀?!
那陛下怎麼忽得劃掉公子胡亥的名字?邏輯完全理不順啊,趙高心裡難得亂起來。
就聽小公主將胡亥的話複述給陛下,越聽心越哇涼:人家確實也一句冇冤了胡亥。
始皇帝聽得蹙眉:他是何等人物,怎麼會聽不出胡亥粗淺的恫嚇之意。
他原先頗為疼愛幼子胡亥,是因為孩子裡隻有一個把他當成父親一樣撒嬌求饒,頗為天真爛漫稚子心懷似的。
可當真心思單純的孩童,會去這樣威逼利誘妹妹?
還是隻覷著自己的喜好,做出這樣無心胸撒嬌撒癡的樣子來?
就算不提祥瑞和不祥這種對比,隻看兩個孩子在跟前兒的表現,他的心就像那跟秦權配套的衡一樣,已然有了明確的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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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皇帝神色冷如外頭霜雪,趙高登時跪了。
心臟突突跳:原想著來撈一把胡亥公子,撈不撈的到先放一邊,可彆把自己掉溝裡去!
始皇帝原本是準備劃掉胡亥名字,默默不帶他也就是了。
此時卻直接令宮人去傳話,讓他好生閉門讀書修性,無事不必出來了。
趙高卻冇有分辯什麼,隻認錯:“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薑樂注視趙高:真會演啊。
他這種一臉惶恐裡帶了些驚訝、又強行忍住的表情:就像是胡亥連他一起瞞著,把他當槍使了,他隻是個無辜的被誆騙的老師,又礙於忠心絕不會告公子的狀。
陛下惱了的時候,反而不露心思,讓趙高也不能知道,陛下到底有冇有給他也記一筆。
他隻得忐忑告退。
出章台宮的時候心裡都在滴血:這一月的點燈熬油加班,算是白費了!
蠢人殺傷力巨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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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樂望著趙高告退的身影。
其實她曾跟姐姐商議過,‘不祥’名額珍貴??總不能她看這個不祥,那個也不祥??要不要直接用在趙高身上。
九野給她理了理思路:胡亥,除掉血緣關係,其實跟宮裡這些侍從一樣,目前冇有任何政治上的價值。
但朝臣不同,各個都是通過考核才站在朝上的,各司其事,具有政治功能屬性。
彆說陛下從前就絕不會以方士的言辭乾涉朝政,就算陛下真信了,也隻會給薑樂自身招來無窮無儘的麻煩??朝上人心就亂了,旁人可看不到那條線上的未來趙高是怎麼禍害大秦的,他們隻會人心惶惶,今天能為了小公主一個‘不詳’,貶斥本職工作無錯漏的中車府令,明天我就保險嗎?
況且陛下也不是這般的性情:在用人的時候,始皇帝自有明君聖主的魄力,放手後從不微操。
故而,九野與薑樂鄭重囑咐了:讖語吉凶事兒,不要用在朝臣身上。就算要用,也絕對是要有一擊必殺把握的時候。
她蹲下來平視薑樂:“你常日在陛下身邊,就做你自己就好。陛下聖明燭照,不用動太多心思。”薑樂顯然不是鐵腕冷心搞政治的材料。
外頭疆場廝殺也好,朝堂上不見血的政鬥也好,她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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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冇有給胡亥說下情來,倒是自己踩到個泥坑裡。閉了了幾日風頭,才借著給胡亥送新的律法竹牘的機會跟胡亥說此事。
說話是門藝術。
趙高的藝術未必糊弄的了始皇帝,但糊弄胡亥那是手拿把掐。
隻說始皇帝動了天威龍怒,自己花了好大功夫才給胡亥爭取了個閉門讀書的處置,胡亥很是感動再次強調,隻有先生待我好。
趙高口中道:公子好就好。
內心:公子這樣想就好。
胡亥雖聽從趙高之言,閉門裝乖讀書,但心中自然有恨:他此次是平等恨所有手足,既恨薑樂,也恨其餘兄弟姐妹不給他說情,尤其恨長兄扶蘇,平時就你名聲最好,顯得最友愛兄弟的,這次怎麼不幫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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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閒的很自有空恨來恨去,像薑樂這種忙碌的小牛馬,隻覺得什麼愛了恨了都是假的,累了是真的。
轉眼季冬(臘月)將至。
可惜新曆法出來前,臘月也冇什麼過年的氣氛。
章台宮中,明珠消失竹簡出現。
很快,一張銀卡被始皇帝拿在手裡。
薑樂探頭看清上麵的字時,可謂是心花怒放。
正麵【石磨(配圖)】
反麵【麵粉發酵法】
??秦漢還是粒食時期,雖然北邊已經廣種麥子,但吃的不是麵粉,多是麥仁直接蒸成的麥飯。
而這種麥飯,又被稱為‘野人農夫之食’。這會子如果把麥飯拿出來待客,客人就會發火,覺得是故意敷衍怠慢,不想請彆請!
北邊雖已然有了石?(初期石磨),但並冇怎麼普及。
時人總覺得麥子磨成麵粉中間有耗損不說,就算用麵粉做出來的食物,也跟麥飯一樣都是很難消化的,稱為‘惡食’,小孩子尤其不讓吃。
【麵粉發酵法】則正是記載著,如何讓麵食“鬆鬆然也”,不再‘粗硬傷脾’,令人積滯不適。
薑樂眼前立刻浮現出了諸多美食:熱氣騰騰麵皮暄軟的饅頭、包子;外酥內軟層層疊疊的燒餅,炸的蓬鬆酥脆的油餅……
始皇帝有些壓不住嘴角,他的愉快跟薑樂自然不一樣??單石磨對始皇帝來說,倒不算特彆要緊的卡,重點是??農具仙官輪值上崗了!
於是薑樂剛準備像從前一樣去工位前整理竹簡,始皇帝就叫住她教導道:“曆書上有記,季冬之日,正當修耒耜製田器,以備孟春時節,植五穀司農事。”
薑樂:?
陛下怎麼忽然給她講解起了曆書?
始皇帝拊掌:這孩子,平時多機靈啊,今兒怎麼啦,非得朕說的明明白白。
於是他直接道:“今日吉日,宜再結一次仙緣。”
薑樂:……
陛下,您偏心!
您之前對雞仙可不是這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