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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逗弄

2025-09-10 作者: 糖果年

“隻是風聲。”

月色昏黃,察覺到對側人又停下了手中的墨筆,陸憬的聲音裡透出些許無奈。

顧寧熙尷尬地笑了笑,想到自己眼下的模樣,大抵就是書中所說的“風聲鶴唳”。

“畫得如何了?”看顧寧熙實在心神不定,陸憬有意開了話題。

“快好了。”顧寧熙答曰。

他們在燭火下同看圖紙,顧寧熙道:“臣是在想,能否給江東犁再加一處機關,最好能自如控製犁鏵入土的深淺。如此一來,更能適應深耕或淺耕的不同情況。”

不過她暫時冇有合適的思緒,隻能在另一張白紙上胡亂畫著,找些思路。

陸憬瞧江東犁的犁梢處添了扶手,兩邊向上彎起,又好像牛角,使整件犁具都精致生動起來。

“這有何用意,是便於牽引?”

顧寧熙老實道:“單單是裝飾罷了。臣不小心濺了墨汁,所以描摹了幾筆成牛角的模樣。”

平日裡農民辛勤耕作,這等華而不實的東西實在冇有多大用場。不如省卻一段木料,多節省幾個銅錢,一根橫杆足矣。

陸憬微微一笑,顧寧熙也覺得自己這幾筆加得天衣無縫。

“殿下覺得如何?”

燭火搖曳,顧寧熙笑著抬首時,猝不及防正撞入昭王殿下眼底。方才他們不知不覺已靠得很近,四目相望時,顧寧熙幾乎可以在對方眸中看清自己的模樣。

夜闌人靜共處一室,二人都有些不自在,不約而同往後退開些。

陸憬去看扶手處的那對牛角,這幾筆很有顧寧熙自己的風格。

他道:“回京的時間尚算充裕,這兩日可以停在鎮上,多去村中走走。”

“當真?”顧寧熙眸中不無驚喜,如此一來,她便可以多多請教當地的百姓。

瞧他歡喜神色,陸憬不知不覺也隨他淺笑,頷首道:“這是自然。”

農桑乃百姓立身之根本,若能造出更好的農具,他們再多停留一月也是值當的。

燭火燃儘小半支,夜深露重。顧寧熙與昭王殿下就這麼單獨相處,其實不大妥當。然而當順風送來的刀劍相擊聲傳入她耳中時,顧寧熙已全然顧不得這一層禮數。

她下意識看向昭王殿下,陸憬是早便聽見了動靜的,隻道:“不必擔憂。”

他的聲音氣定神閒,顧寧熙無形中也慢慢隨他放鬆下來。隻不過她到底無心再畫,便好生收了圖紙。

二人又坐了一會兒,顧寧熙想著說些什麼打破屋中沉悶。

她道:“殿下未佩劍?”

她記得昭王殿下有一柄七星龍淵劍,相傳是歐冶子和乾將兩大劍師聯手所鑄,削鐵無聲,乃劍中魁首。

當今陛下因緣際會中得了此劍,後來昭王殿下收複並州、大勝劉景周的捷報傳回,陛下在含元殿上將這把寶劍親賜給了昭王。

並州乃大晉龍興之地,並州失守,無疑引得朝中動蕩,人心浮動。

陛下先後派遣數位名將前去迎戰劉景周,皆铩羽而歸,最後不得已將昭王從東線調回。

收複並州一戰昭王聲名鵲起,大晉半數兵權皆歸於他手中。

史官秉筆書寫昭王功績之餘,也如實寫下了並州失落的原因。其中一條,便是淮王陸忱剛愎自用,在戰局連連退敗後,以求援為名率家眷、精銳先行撤回京師。

都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淮王當年也不過十七歲,陛下不忍苛責。此役昭王光芒太盛,也壓住了淮王這一段不甚光彩的往事。

對顧寧熙的問話,陸憬隻笑了笑:“今夜還用不上它。”

有昭王殿下在,顧寧熙覺得自己確乎不必擔憂。

等到外間刀劍聲止,陸憬道:“客棧內皆是暗衛,早些睡吧。”

顧寧熙點點頭,聲音中透出信賴,就如小時候一般:“嗯。”

她送了昭王殿下,一時還冇有困意。既然可以在村落中多停留兩日,那麼不必著急將畫筆收入箱籠。

清風吹散了雲層,顧寧熙晚膳用得不多,眼下倒有些餓了。

客棧中正好備了宵夜,她吩咐未睡的吟月去取些來。

開門時顧寧熙瞧見程武就立於回廊上,在等候昭王殿下傳召。幾年不見,程武已上戰場立了軍功,現為昭王府七品飛騎校尉。

顧寧熙問他道:“刺客都捉住了?”

程武一禮:“是,一網打儘,顧大人儘可放心。”

顧寧熙頷首:“那看來殿下今夜是唱了空城計。”

等刺客千辛萬苦潛入客舍,卻發現昭王殿下根本不在房中,他們落入圈套隻能束手就擒。

程武剛從客棧外歸來回稟,還不知今夜客棧中情形,對顧大人的話有些摸不著頭腦。

在廊下守了半夜的暗衛默默無言,就那幾十個刺客,要是真讓他們攻到殿下的屋子,不消殿下降罪,他們自己都覺無顏再見同袍。

程武縱然疑慮,一時不便多問。顧寧熙對他道了聲“辛苦”,不再打擾他的公事,便先回了自己房中。

客舍的宵夜備的是肉餅與鹹粥,顧寧熙掰了半個肉餅,就著清粥吃得津津有味。

白日裡見到的江東犁,能畫的她都已畫完,覺得犁評與犁建處可以再加改進。

從南地機緣巧合傳來的江東犁,儘顯當地百姓的智慧。這樣實用的耕犁,單是在工部閉門造車是永遠得不出來的。

顧寧熙仔細疊了圖紙,這一趟收獲不小,看來日後有機會還是得多出來走走。

……

回到京都已是四月下旬。一路旅途勞頓,到了朱雀街前,陸憬吩咐他們各自回府休息。

顧寧熙毫不意外地得了三日休沐,且薪俸翻倍。昭王殿下一慣是厚待身邊人的。

顧寧熙在馬車中算了算,四月二十一至二十三她都可以在府中補眠,做些雜事;二十四熟悉近日公文,等到二十五正好趕上朝會。

一切都恰到好處,還能陪母親過個生辰,顧寧熙很是滿意。

而昭王府外,宮中來的使者已經恭候昭王殿下多時。

陸憬踏入王府廳中,依父皇的吩咐,讓他在府中休整一兩日後選個閒暇的光景入宮。

隨使臣而來的還有宮中兩位禦醫,他們來給昭王殿下請平安脈。使臣將話帶到後,順利回宮複命。

陸憬挑了第三日入宮,明德帝首先問了他遇刺的情狀。知道他確實毫發無傷,明德帝安下心:“日後出京還是得多帶些人。怎麼一離了戰場就馬虎起來?”

天下初定,四海雖歸順,難免有些不馴之徒。

陸憬口中答應著,其實區區幾十名刺客根本傷不到他。

他道:“刺客的來曆兒臣已經查出了些線索,等到後日朝會上應該會有結果。”

明德帝眸中讚許,此事務必要嚴加查辦,震懾四方不臣之心。而若有同室操戈之嫌,他也斷不能容。

日過午時,明德帝單獨留了祈安在宮中用膳。

他又問起兒子此番出京的見聞,從崇聖寺到京郊村落,並不拘聽些什麼。

明德帝神色和煦,小時候的祈安總愛纏著自己陪他玩鬨。尤其是四五歲的年紀,祈安在學堂遇見了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總是跟竹筒倒豆子般興高采烈說給他聽。

明德帝笑著道:“這段時日在京郊,可有什麼有趣的事?”

陸憬想了想:“兒臣在趙河鄉時,見到了一架水力驅動的筒車。”

明德帝依稀記得工部有關筒車的奏案,非軍國要務,他慣來是放手給太子的。

“你是尚書令,多多關注這些正好。”

陸憬也確實覺得那筒車很有意思,就自己所知略略與父皇說了些。筒車借力巧妙,很適合在水流湍急處用來汲水灌溉。

明德帝朗笑:“看來這些日子你入朝參政,確實進益不小。”

這孩子上馬能戰,下馬能治,當真是最像他的兒子。

……

一頓午膳用到將近未時,陸憬回府後聽孫敬通稟,道是元樂求見。

今日元樂應該還在侯府休沐才是,陸憬道:“讓他到書房來罷。”

孫敬一禮:“是,殿下。”

顧寧熙求見自然是事出有因,雖說在昭王殿下麵前不用繞太多彎子,但今日要提的事她還是不免猶疑。

昨日她去東宮請安,東宮的少詹事韓通“恰巧”與她同路,旁敲側擊提點了她一番。

她到昭王府已有近兩月,東宮的屬官長久在王府點卯總歸不妥。但太子殿下怎好向弟弟開口要人,按理來說,此事應該昭王殿下主動提才是。不過昭王殿下瑣事纏身,忽略了這等小事也在所難免。韓詹事笑著道:“顧中允也該適時提醒才是。”

他的意思便代表了太子殿下的意思,所以顧寧熙不得不趁閒暇走這一遭。

好不容易將請辭的話委婉地提出,顧寧熙看昭王殿下端了茶盞品茗。

陸憬今日的確很有閒心,挑眉道:“急著回東宮?”

“倒、倒也不急。”

顧寧熙隻好解釋一句,總不能讓昭王殿下覺得自己看不上他的王府,那才是大大不妙。

事實上如果能有選擇,顧寧熙也不想回東宮。奈何形勢所迫,由不得她憑自己好惡。

眼見著對麵人偏偏不接自己的話茬,顧寧熙想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總不能搬出太子殿下的意思來壓昭王,顧寧熙的氣勢減弱,冇什麼底氣:“臣……臣就是想問問,殿下能否給個確切的期限?”

等期限一到她順理成章再回東宮,也好對兩邊都有個交代。

陸憬似乎想了想,隨口道:“三十步開外,等你什麼時候能射中箭靶紅心。”

“啊?”

瞧顧寧熙一瞬苦了臉的模樣,陸憬莫名心情很好,甚至想捏一捏他瑩潤的麵頰。

“怎麼了?”昭王殿下有意逗弄眼前人,“或者換成四十步?”

顧寧熙看出他眸中戲弄之意,他果然還耿耿於懷那日校場中事;他就是覺得自己丟了他的臉!

顧寧熙泄了氣:“三十步,臣、臣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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