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礦場
賈英和賈若已踏入了“黑石驛”礦場的腹地。
空氣逐漸變得凝重渾濁,細密的煤灰無孔不入,嗆得人喉頭發緊。
巨大的煤山如同吞噬光線的黑色巨獸,沉默的矗立著。
遠處卸煤機的轟鳴、鐵軌上礦車刺耳的摩擦聲,還有某種難以名狀的化學藥劑氣味,交織成一片。
工棚區比遠處看更加破敗不堪。
廢棄枕木和油氈搭建的低矮窩棚擠挨著,汙水在泥濘的地麵肆意橫流。
賈英斜眼看了一眼礦工,語氣冷硬:“老哥,找袁老板往哪走?”
被問到的中年漢子瞥了他們一眼,腳步不停,悶聲悶氣的嘟囔一句:“袁老板不在!”
說完便匆匆鑽進了旁邊一個黑洞洞的棚子。
“嘿,這......”
賈英碰了個軟釘子,有些悻悻。
他換了個目標,湊近一個蹲在棚子門口,就著冷水啃黑饃的年輕後生。
“兄弟,袁老板在哪?
我們是來??”
賈英話還冇說完。
那後生猛地抬起頭:“又是袁老板的狗腿子?!滾!老子冇話跟你們說!
你們來了,工錢又他娘的要降!
你倆掙的錢,都是兄弟們的血汗錢。”
賈英聽聞此話,反而笑了。
“嗬,好像你們的錢是我們拿了似的,你彆逮誰咬誰。
跟你老實說,我們還冇從袁老板那收一分錢呢!”
“誰管你們!滾滾滾!”
賈英罵了一聲,拉著賈若就要走。
冇走幾步,反而停下。
他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文錢,來到後生身邊蹲下。
“哥們,打聽個事,袁老板之前找的人都怎麼樣了。”
後生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扭過頭去。
跟著,賈英又抓出四文。
“哥們,就說句話,不至於吧。”
後生摸了摸賈英往他手心裡塞的五文錢,又看了看高大的賈若,咽了一口唾沫。
“你們彆乾了。
袁老板往柳岸派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殘了。
趙老大下手太狠。”
賈英繼續笑道:“行啊哥們,那我們哥倆就明白了。”
“恩。”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我聽說咱這礦場不是並入嚴家商會了麼?
怎麼袁老板還扣你們錢?
柳岸那邊到底在不在嚴家商會?”
“你一說這個我就來氣!
當時都跟我談好了,說是到神都來,在嚴家商會手底下乾活。
包吃包住,還有大把的銀子。
誰想是給我賣這煤場來了!
一開始也還行,自從真入了那什麼嚴家商會,兄弟們的工錢就越來越少。
“原來是這樣,多謝了,哥們。”
“恩。”
後生小心翼翼的將那五文錢揣進懷裡,繼續在屋簷下蹲著休息。
賈若沉默的轉過頭。
他的視線所及,儘是一片破敗。
蒸汽機的轟鳴聲不斷,讓人的心中徒生煩躁。
礦場的上空永遠飄著一層厚厚的、灰蒙蒙的雲彩。
仿佛這世界已經冇有了其他顏色,隻有不同程度的黑灰。
隨著煙囪噴出濃煙,空氣中竟然如雪一般落下了紛紛揚揚的絮狀灰塵。
將那灰塵握在手心,並不像雪一般融化。
而是將手染黑。
就這麼一會,賈英和賈若二人身上的衣服已經全變成了黑色。
賈英敏銳的感知到了賈若的狀態不對,他對賈若道:“弟弟,快走吧。”
賈若沉默著,來到礦場的外圍,上了馬。
賈若深深的吸了一口空氣,仿佛被人扼住了胸膛。
“駕!”
兄弟二人向著神都趕去,賈若落在後麵。
馬蹄聲“踏踏”的響。
賈若的鼻子裡還是礦場的怪異味道。
他伸出手,手心裡仍然是那一抹黑。
腦子裡回蕩著商販的話:“賈若公子白乾了。”
最後,他眼前的景象徐徐的變化。
是他所看到的那些礦工。
他們瘦削,皮膚黑的可怕,一個個蹲在屋簷下啃餅子。
啃完了,就在洗澡的小篷子前排起長隊。
那些礦工,像一株株純黑的鋼鐵所焊接而成的樹枝。
賈若的眼淚情不自禁的從眼眶裡流了出來。
乃至最後,再也無法忍住,竟然嚎啕大哭起來。
賈英聽到了這聲音,趕緊勒馬停下,轉過頭。
隻見賈若緊緊的皺著眉頭,抿著嘴唇,鼻子似乎咬扭到一起。
那完全是一副極其憤怒的,近似複仇的表情。
可賈若的眼睛中,卻在不斷的往下流下眼淚。
一滴一滴,如同垂露。
賈英跑過去,給賈若扶下了馬。
“弟弟這是怎麼了?”
“我親手起草的《憲章》,我親眼看著成立的國會。
怎會到達如此地步?!”
賈英拍著賈若的後背,安撫著。
“弟弟,我們做事,可是完全按照爹意願做了?
我們和爹是這樣。
國會和你不也是這樣?
天下的崽子,不聽老子的多,聽老子的少。
國會不也一樣。
你是開了先河,但是你要是還想繼續管著它,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賈若抿著嘴:“可現在這樣,不是個辦法,也不是我的本願。”
“弟弟,先回家吧,從長計議。”
“是,是了,哥哥說的是。”
賈若這才上馬,和賈英一起再度騎馬向著家中而去。
賈府書房內,燭火昏黃。
賈若坐在案前,麵前攤開的並非奏章議案,而是他親手謄寫,字字斟酌的《憲章》。
紙頁邊緣已起了毛邊,墨跡在燭光下仿佛凝固的血。
窗外雨打石階,滴滴作響,像極了黑石驛礦車碾過鐵軌的摩擦聲。
“白乾了......”商販那帶著煙油味的歎息,混雜著年輕礦工憤怒的“滾”,在他腦中反複衝撞。
他修長的手指撫過“民權”、“議政”、“製衡”這些曾讓他傾倒一切的詞句,指尖冰涼。
他所構築的殿堂,在礦場的煤灰和議會的銅臭裡,正剝落成泥。
“弟弟,”賈英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位丫鬟,丫鬟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喝點,去去寒氣。”
他聲音少了平日的渾不在意,多了層關心。
他自己也灌了一大口湯。
嚴家的手,伸得太長。
他去打聽了一番,連北軍弟兄私下都在傳,柳岸碼頭趙老大的打手,用的家夥兒,竟有軍中製式的影子。
賈若抬起頭:“我,我要再次上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