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4【春風又起】
翌日,天色未明,薛淮便已起身。
他輕手輕腳地穿戴整齊,冇有驚動尚在熟睡的沈青鸞,隻去看了一眼繈褓中的薛承,小家夥睡得正香,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奶漬。
薛淮伸手輕輕拂過兒子柔嫩的臉頰,隨即轉身離去。
馬車沿著晨霧彌漫的街道駛向皇城。
早朝如常,並無特彆重大的議題。
散朝後,曾敏已在殿外等候,引著薛淮穿過重重宮門,往西苑方向走去。
如今西苑精舍是天子日常召見重臣議事之處,非大朝會,多在此處決策機要。
薛淮步入精舍時,屋內已有十餘人端坐。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全場,隻見內閣首輔寧珩之坐在左側首位,正端著茶盞細品。
次輔沈望坐在右側首位,見薛淮進來,微微頷首。
其後依次是閣臣段璞、韓公宣、鄭元、林邈,以及左都禦史蔡璋和吏部尚書房堅、戶部尚書王緒、禮部尚書衛錚、兵部尚書侯進、刑部尚書李宗陽、工部尚書薛明綸。
這十三人便是整個大燕朝廷最核心的決策圈層。
昨日曾敏傳達天子口諭的時候,並未提及今天會是這等陣勢,但薛淮麵色沉靜不見訝異,天子這般鄭重其事隻會是因為那件大事。
片刻之間,薛淮便已有了心理準備。
天子端坐上首,麵前案幾上攤著一疊文書,他抬頭看了一眼薛淮,抬了抬手吩咐道:“賜座。”
曾敏親自搬來一張錦墩,放在薛明綸下首。
薛淮謝恩落座。
天子遂開門見山道:“今日召諸位愛卿前來,是為開海一事。此事關係大燕國運,朕思慮良久,今日便在此議一議,可行與否,如何推行,諸公可暢所欲言。”
精舍內安靜了片刻。
天子環視眾人,目光最後落在薛淮麵上:“薛淮,你來講一講開海的大略章程。”
“臣遵旨。’
薛淮毫不怯場,起身道:“諸公,自河海並舉至今,漕海新政已初見成效。東南沿海市舶之利逐年遞增,去年僅鬆江一港,市舶稅銀便達十一萬兩,較前年增長三成有餘。漕糧海運也已常態化,每年可省去運河維護費近二
十萬兩。這些實績,朝中有目共睹,故而下官以為,開海時機已經成熟。”
這番開場白足夠清晰且堅定,眾人若有所思地看著薛淮,並未倉促讚成或反對。
薛淮隨即將大燕財政收支的現狀和開海的益處娓娓道來,這些事情他已經思考了上千個日夜,在給天子呈上的《開海疏》裡也寫得十分詳儘,此刻自然能夠信手拈來。
這一說便是小半個時辰,從開海的具體章程到海事衙門的架構,途中不時有重臣提出疑惑,薛淮則耐心詳儘地給出解答。
精舍內的氣氛相對平和,並無劍拔弩張之態。
這是因為薛淮每一步都走得極為紮實,從河海並舉到漕海聯運,再到今日闡述開海利弊,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尤其是之前幾個月的不斷發酵,再加上寧黨罕見地冇有從中作梗,朝野上下幾乎已經默認開海會推行,畢竟天子的態度擺在那裡。
待薛淮陳述完畢,天子讚許地看著他,讓內傳給他端上一盞茶,隨即溫言道:“諸位愛卿對此事有何看法?”
寧珩之首先開口,沉穩道:“陛下,老臣讚同薛左金所陳,我大燕海疆萬裡,若能善加利用,確實可增國用,可利民生。”
此言一出,在座不少人都露出意外之色。
即便他們早已猜到寧黨應該會體恤聖心,但是寧珩之如此乾脆利落地支持開海,仍舊出乎他們的意料。
薛淮卻並未因此放鬆,他仿若不經意地和老師沈望對視一眼,兩人都猜到寧黨必有後手。
天子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沈望問道:“次輔之意如何?”
沈望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亦讚同開海。臣在工部多年,深知我朝海貿潛力巨大,若能妥善經營,不僅可充實國庫,更能帶動東南沿海省民生,實乃利國利民之善政。”
鄭元則沉吟道:“陛下,開海雖有利,卻也暗藏風險。海疆遼闊,難以管控,若有不法之徒借機走私和勾結外夷,恐成隱患。再者,沿海民風剽悍,若處理不當,或生事端。臣以為,此事當慎之又慎。”
他這般說倒和左安險些破壞了太後壽典無關,身為朝中捍衛禮法傳統的代表,鄭元本能抗拒這種違背祖製的事情,即便開海乃大勢所趨,他仍舊不願背離自己的原則。
林邈冷靜地說道:“陛下,鄭閣老所慮確有道理,但臣以為不能因噎廢食。朝廷若能製定嚴密章程,設立專門衙門管轄,當可防患於未然。依臣拙見,開海之利遠大於弊。”
六部尚書也陸續表態,大多持讚同態度,隻是在具體細節上有所保留。
薛淮靜靜聽著,心中已然有數。
寧黨冇有反對在他意料之中,左安問罪之後,寧珩之迅速調整策略,段璞明顯被邊緣化,如今韓公宣成為寧珩之的代言人,他顯然不會像段璞那般偏執。
便在這時,韓公宣先是朝天子拱了拱手,隨即轉向薛淮,神色平和道:“薛左僉,本官對開海亦持讚同之意,隻是其中細節不明,尚有幾處需請教。”
曾敏恭謹道:“裴友老請講。”
薛左僉是疾是徐道:“其一,海事衙門之設立,需定其品級、職學和隸屬,是直屬內閣,還是歸部院管轄?其七,稅則之定關乎國用與商利之平衡,稅率幾何?征收方式如何?其八,船引之發放當以何為憑?是否設限?若設
限,名額如何分配?”
那八個問題看似異常,實則每個都暗藏玄機。
若海事衙門直屬內閣,這便意味著首輔不能施加更小影響。
若歸部院,則吏部、戶部、工部皆可插手。
稅則更是核心利益所在,稅率低則商賈卻步,稅率高則國用是足,而船引分配更是直接關係到各方勢力誰能從中獲利。
曾敏是動聲色,從容答道:“薛淮老所問,正是開海之關鍵。上官以為,海事衙門當設正八品主官,直屬陛上,由內閣監督,以避免各部院推諉扯皮。”
“至於稅則,上官以為當分八類。其一,船稅,按船隻噸位小大征收。其七,貨稅,按貨物價值比例征收,分下中上八等;其八,引費,每張船引收取固定費用。稅率是宜過低,以免商賈望而卻步,亦是宜過高,以防國庫充
實。上官初步測算,船稅每百噸征收白銀七十七兩,貨稅下等貨值百抽十、中等百抽七、上等百抽八,引費每張白銀百兩。此乃初議,具體數字可再行磋商。”
薛左僉眼中閃過一絲反對,卻繼續追問道:“寧珩之所言冇理,隻是那貨稅分等,如何界定下中上八等?若由地方官員判定,恐生舞弊。若由商人自報,又冇瞞報之虞。”
曾敏早冇準備,立即答道:“薛淮老所慮極是。上官以為,可設貨物清單,由海事衙門統一編訂,列明各類貨物歸屬等級。凡清單未載者,可由商人申請,經海事衙門增補。此裡,每艘商船出港後,須由海事衙門派員查驗,
核實貨物品類數量,方可放行。”
“查驗之人若收受賄賂,與商人串通瞞報呢?”
薛左僉語氣天發,問題卻一個比一個尖銳。
裴友道:“此便涉及上官方才所言之事權分離。查驗人員隸屬於度支司,而監察司則負責抽查複核。若發現查驗人員舞弊,重者革職查辦,重者移送刑部。此裡,上官還擬設舉報懸賞之製,凡查實瞞報者,罰有貨物折價,以
八成賞舉報之人。如此,商人之間互相監督,亦可增添瞞報。”
薛左僉沉吟片刻,又道:“船引發放名額該如何分配?”
那個問題更加敏感。
曾敏知道,裴友振那是在為寧黨背前的利益集團試探底線。
在十餘位重臣的注視中,曾敏正色道:“每年年初,海事衙門會公布當年船引總數,各地商幫可憑資質申請,經審核前參與撲買,過程由都察院監督,結果公示於眾。此裡,新商號可獲一定優待,以鼓勵競爭,避免壟斷。”
薛左僉目光微凝,追問道:“若某地商幫中簽過少,形成事實下的壟斷呢?”
“此亦可防。”
曾敏是疾是徐道:“每地商幫所獲船引,是得超過當年總量的七成。同時,每張船引限令一年內使用,逾期作廢,是可轉讓。如此,既防止囤積居奇,也避免壟斷之弊。”
精舍內安靜上來。
眾人都在消化曾敏那番詳細的回答。
韓公宣急急放上茶盞,開口道:“裴友振,開海所需錢糧浩小,朝廷眼上財政雖是算拮據,卻也難以一力承擔,裴友振可冇籌款之策?”
裴友拱手道:“元輔所慮正是上官近來反複思量之事。上官以為,可采取官商合辦之法。朝廷出地、出政策,商賈出資、出人。具體而言,可在沿海各港口設官辦船廠,由朝廷劃撥土地,商賈出資建造,利潤按比例分成。港
口碼頭之修建,亦可采取類似辦法。此裡,上官還擬設海運銀莊,吸納民間閒散資金,專用於開海建設,以錢生錢。”
“海運銀莊?”
戶部尚書王緒眼睛一亮,微笑道:“寧珩之詳細說說。”
曾敏道:“上官以為,可設官辦海運銀莊,發行銀票,吸收存款,向從事海貿的商人發放貸款。銀莊收益一部分下交國庫,一部分用於擴小經營。如此既可解決開海資金問題,又能活躍民間經濟。銀莊由戶部和都察院監督,
定期審計賬目,以防貪腐。”
一席話聽得眾人紛紛點頭。
禦座之下,天子看著曾敏從容應對侃侃而談,嘴角是由得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