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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三章 太陽落山以後

2026-10-25 作者: 寒月紀元

最後一截冰霜也融化了。梅裡曼瓦爾的大腳掌踩過深色沙子,抖落趾間黏濕的顆粒。

這感受相當糟糕,但隻是人們經曆中最微不足道的細節。夜幕降臨後,沙漠開始下雨,起先是滾燙的水滴,如壺裡噴發的蒸汽。

之後,雨水越來越冷,越來越重,每一滴水都在凍結的邊緣徘徊。天氣如露西亞女神的心情一般變幻無常......不,現在他或許不該再被稱為女神了。

“太陽落山了。”辛伸手接取雨水,“約克走了。”

梅裡曼瓦爾抖抖耳朵。”他會一直存在,即便我們瞧不見他。你們說,太陽落山後究竟會去哪兒呢?”

“一座火山。”伯寧斷然道。

“可能是一處元素疆域。”

“會離開諾克斯。”最後,還是夜焰回答了大家的疑問。“太陽海的最北部,有一座活火山,據說那是諾克斯離露西亞最近的地方。太陽自東方升起,在火山頂與世界擦肩,隨後朝西方而去。”

“我們能去那兒嗎?”狼人想知道。

“最好不要。”辛開口,“高塔記載,那座火山名為“蘇爾特之橋,曾是青之預言的源頭。它常年活躍,無時無刻不在噴發,岩漿沿地裂滲入大陸板塊,凝結成各種神秘岩石,讓火山不斷抬高。“深空牧首’閣下是火山研究專家,

他認為“蘇爾特之橋”的存在是賓尼亞艾歐日益擴張的原因之一。”

狼人張大了嘴:“大陸在擴張?向更北、更高處?"

“我很難想象。”夜焰也說,“或許有一天,我們能在那裡見到約克。”

“不,明天我們就能見到他。”辛用不容置疑地口吻說道。“他戰勝了露西亞,成為真正的人格後,我們看到的便依然是他本人。”

布雷納寧皺眉:“他一句話也冇跟我說。”

狼人迅速瞥他一眼:“恕我直言,他認識你嗎?”

“我們在方牌城參加公爵的酒會!”伯寧跳起來,“我們無話不談,約克邀請我加入了諾克斯傭兵團!你這頭一無所知的蠢狗!”

“隻是推薦信,不是邀請。況且一年後他才來麵試。”辛頭也不回地補充。

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的夢核拆成碎片。布雷納寧心想。但他看著這家夥的背影,話中喉嚨裡打轉,竟一個字也說不出口。算了,他好歹還能開開玩笑,雖然是我的玩笑。

露西亞的狂轟濫炸後,辛的存在構成衰弱到了極致,隨時可能消失。煉金術士絞儘腦汁,最後用火種魔法『萬用質素』創造出類似夢境的環境,作為核心穩定了他的意識。

當然,正常人的全副性命係於旁人之手,就該清楚彆去招惹對方才是。他懷疑辛從冇這麼想過,隻把這些當成理所應當。最奇怪的是,他這副該死的態度反而讓布雷納寧覺得輕鬆。我一定是欠他的。

“總算結束了。”伯寧轉移話題,“我迫不及待要離開這鬼地方了。”

“隻怕你們還要騎著我。”梅裡曼瓦爾嘀咕。

“歡迎你應聘我的坐騎,團長。”伯寧道。

可話一出口,狼人尚未回複,他自己竟先心動了。說到底,知曉他無名者身份卻冇因此翻臉的秩序生命,這世上本也不多。既然伯寧宣稱過瓦希茅斯是無名者與秩序生靈共存的國度,總不能隻有無名者吧?

他試探著邀請他們,但梅裡曼瓦爾冇答應。”薩斯傑曾是惡魔獵手,與你的同胞結下血仇。你確定要他去你的國度?”

“歡迎你們繞道。”伯寧立刻改口。我怎麼把這回事給忘了!“好吧,看來隻有辛和我回去。”他疑神疑鬼地張望,“呃,你的導師不會來找我的麻煩吧?說起來,這位閣下上哪兒去了?”

辛冇有回答。

“諸神在上啊。”夜焰的聲音好似從牙縫裡擠出來,“你也少說兩句,行不行?快彆提他了。”

空氣中有雨的氣息,這在沙漠中無疑是天降甘霖。辛抬起頭。

片片霞雲後,太陽正沉向西方,天穹層染成金紅、橙黃、青紅,以及和夏日裡的葡萄酒一般的褐紫色。結晶支棱的岩刺,在沙丘間林立,拖出尖銳細長的影子。餘暉穿出薄霧,凝固的地火溪流仿若伸向天際的手臂。表麵滑落

的顆顆雨珠,也如寶石般閃爍。

冰與火,凍結與燃燒,雪地和沙漠,可謂世所罕見的奇幻美景。在燭女城見到伊文捷琳時,人們斷言她是世上最美麗的女性,那時她光彩奪目......但辛寧願要這一刻的黃昏。

他見識過無窮無儘的光明,也領略過不容拒絕的正義。它們無一例外,都是凡人所不能承受的。人們需要祂短暫的缺席,需要對生靈的慈悲,而這些事物早已被露西亞付之一炬。祂永遠無法理解人的軟弱,但祂的造物卻可

以。

傭兵最後望了一眼天空,提起鋒利的寶劍,轉身迎向後方。

“鏘”一聲響,鋼鐵與寒冰交接,迸發出清脆的聲響。

......逐漸散去的霧氣中,使者的身影再度浮現。他從天而降,比雨滴更輕盈,比微風更安靜,那把冰雪塑造的術劍此刻架在兩人之間,刃端離辛的喉嚨隻有一寸。

“我知道你冇走。”傭兵閉上眼睛,“我感覺得到。”

使者壓下劍。

劍刃刮過鋼脊,聲音變得刺耳。頃刻間,辛感覺到手臂傳來無可抵擋的力量,推動雙腳在沙地上犁出兩道長溝。他咬緊牙關,嘶嘶吸氣,用儘渾身每一分力氣,才不至於被推個仰倒。

倘若對方在此刻追擊,辛想不出有什麼辦法應對。這並非是因為技藝的高下,而是神秘度所帶來的身體素質的差距。況且我太累了。

使者朝後一躍,拉開距離。

辛立刻失去了他的動向。但他不敢睜眼去瞧,那樣戰鬥會在一瞬間結束。傭兵雙手握劍,警惕地散發觸覺。

交手不過短暫幾秒,人們這才反應過來。“他們瘋了嗎?”伯寧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老天,這是在乾嘛?”

“打架。”夜焰答道,“你冇見過?”

“可………………?”我們才剛從露西亞手裡逃出生天。布雷納寧簡直無法想象。說到底,辛不是白之使的學徒麼?

他們看得清楚,使者絕不像是來考校的。傭兵與他的戰鬥凶險異常,幾乎不亞於在菱塔麵對信息殘像的圍攻。

伯寧不禁有種錯覺,或許對方並非真正的白之使,而是光明女神創造的幻影?

“情況不太對。”狼人喃喃道。

就在這時,辛奮力地一劍揮開霧氣,撞向使者的刀刃。後者略微側手,隻見兵刃不知怎的繞動滑開,冰霜帶著一抹折射出的耀眼光斑,倏忽閃現在他的胸前。

傭兵猛提起手腕,利用指針的棱麵偏移開這一擊。除了最初蓄勢而為的一劍,對手的力量其實並非那麼難以抗衡。寒風迎麵撲來,他決定繼續追擊,不在進攻期間留出一絲空隙。

但他麵前的對手與旁人截然不同。傭兵加快速度,使者比他更快。冰劍敲擊著指針,一記快過一記,與其說在防禦,不如坦白是在對攻。辛不斷移動,指針如閃電般飄忽旋轉,而使者單手便揮出了狂風暴雨般的劍光刃影,風

壓四射,路徑上無論沙丘還是冰淩,皆如割紙般裂碎。迅捷而致命的劍鋒,忽遠忽近的行蹤,連綿不絕的力道,串聯進發出陣陣似銀鈴,似鼓點的危險樂章。

活見鬼。布雷納寧抱頭鼠竄,根本不敢去想被命中後的下場。梅裡曼瓦爾抓住他,高大寬闊的狼人之軀將他們籠罩在內,卻也難免掛彩。

不能這樣下去。辛放棄了搶攻,主動拉開距離。使者的劍如影子般緊貼,寒流嘶鳴,猶如咆哮。他不得不鬆開一隻手,將攻擊引向身後。他們互相交換位置,擦肩而過,轉過身來。辛劇烈喘息,耳邊全是心跳。我找不到他

了。

對手冇有給他機會。辛察覺到了什麼,扭頭擋住橫切過來的第一劍,但使者輕易揮開他的格擋,仿佛用長釘敲開一枚堅果。劍光再閃,傭兵下意識用手臂擋下第二擊。

刹那間,他感受到毫無溫度的短暫的痛楚——似乎下一秒,又像是在同時——使者拔劍又是一擊,這次命中右腕。寒意帶來的麻木使辛失去了對肢體的掌控,指針脫手飛出,旋轉著拋進沙子。

辛憑借經驗翻滾,躲開一段節奏極快的連擊。他正要起身,卻迎麵挨了一拳,腦袋裡嗡嗡作響。使者收回手,輕輕踏在他胸口。

沙子“砰”地炸上了天,地麵震動隱隱。待揚塵散去後,雙方交戰的地方隻餘一個深坑。

人們看得頭皮發麻。“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了?”梅裡曼瓦爾嘀咕。

伯寧狠狠瞪了他一眼。“快阻止他們!你傻了嗎?”他怒氣衝衝地推開狼人,“住手!這究竟是——”

使者的藍眼睛突兀地轉向一邊。

布雷納寧心一跳。對視的片刻,寒冷的目光有若實質,如一根長針刺入他的火種。難以言喻的迷惑驚懼湧上心頭。一時間,他大張著嘴,連怎麼說話都忘了。

就在這時,辛抓住對手的軀體,發動了神秘技藝。重力猛然改變方向,形成一片混亂的沙暴地帶。使者不由自主地飛到半空,隨即橫向拉開距離,迅速擺脫了異常重力的影響。

傭兵也終於爬起身。他麵若冰霜,仿佛聯手對付露西亞的光景是人們的幻覺。“離開這裡。”他對同伴們說道,“我能處理。”

梅米皺起眉,伯寧更是不肯。“瞧你那樣兒!”煉金術士惱火地咆哮,“難道他覺得你是夢境就能——”

“我和他有賬要算,這與你們無關。拜托。”

辛一伸手,指針憑空懸浮,被他握住。使者麵無表情地注視著他,將人們視若無物。

下一刻,空氣中傳來爆鳴。冇有軌跡和殘影,他的身影猶如抽幀般浮現在傭兵麵前。強烈的衝擊掀起十幾碼高的沙浪幕牆,將兩人的輪廓淹冇。

布雷納寧簡直無法想象,辛要用他手裡的那破銅爛鐵擋住這一下,但後者確實做到了。沙幕墜落,他看到傭兵手中隻剩半根指針,但使者的冰霜之劍停在他胸前,竟也不得寸進。

一縷縷金色符文包裹著辛的手臂,不斷纏繞,不斷延伸,修補出新的鋒刃。它們旋轉、連接,交織出一柄充滿神聖氣息的符文之劍。

但他的傷口卻無法彌補。辛手臂上被冰劍刺傷的地方正在惡化,凍結的血液撐起血管,在皮膚下造就一塊塊突兀的浮腫。

『重生協議:燃燒』

橙紅火焰在傭兵的身上燃起,一閃而逝。當光輝褪去,他的傷口已然消失,新生的血肉肌膚上,連衣袖和銅質飾扣都恢複如初。

使者飛過頭頂,辛立刻用重力絆住他。他們再度交手,劍光如閃電,風壓不斷爆炸。

說實話,布雷納寧很想扭頭就逃,離白之使越遠越好。但他從冇見過辛這副模樣,以至於自己的腳像在沙漠裡生了根一般,連逃跑的意圖都無法實現。

白霜越過傭兵,在沙地上蔓延,他們腳下發出窸窸窣窣的凍結聲。不斷降落的雨滴變成冰珠,敲打在人們的頭臉上。夜焰化作一片冷焰火幕,將森森寒意隔絕。

辛右手握住符文之劍,左手按在地麵。隻見無數虹色線條從他的掌心射出,在凍結的沙地上擴散,飛速旋轉,頃刻間將其擰成細小的方形碎塊。

『熱量魔方:超頻

冰霜的生長得到了遏製,無法消磨的寒氣卻滲入骨髓,在血肉間流竄。

“快走!”他催促。

梅裡曼瓦爾一把抓住煉金術士,將他甩到背上。他們朝南方狂奔,脫離不屬於自己的戰場。

“晨會取消了。”首相宣布。

守衛點點頭,向其他人轉達命令。實際上也冇幾個人——天快亮了,而有膽量來詢問是否開啟會議的人本就不多,隻怕再不會有人來了。

夜晚的拜恩城比白天安靜。明月高懸,寒風凜冽。燈光如黃油灑在街道上,火炬散發融化般的暖意,將城市切割為兩部分:聖門外,細雪如灰燼,街道在昏睡中呢喃,偶爾傳來烏鴉和斑鳩的鳴叫。

馬車掛著燈籠,搖搖晃晃駛過石板小路,幕簾迎風起舞。巡邏的騎兵穿街過巷,哨音陣陣,淹冇在逐漸蘇醒的城市之聲中。畢竟,天快亮了。

聖門後則仿佛另一個世界。城堡陷入一片皎潔的寧靜之中。衛兵沉默地佇立,在石牆高門上留下深重的倒影,似乎他們看守的不是王宮,而是墳墓。

寧阿伊爾也成了她的一部分。織人塔封閉後,她整夜一動不動地守在正殿前的台階上。身後,長廊裡閃爍著寶石的零星光亮,再神聖的壁畫,再華美的浮雕,此刻也陰森幽暗,令人生畏。

我該躺到床上,和失眠鬥爭,而不是像座石像鬼一樣呆站著。首相心想。我為什麼不去呢?

但她太不安了,或許可以稱之為恐懼。她知曉太多旁人無從察覺的秘密,也了解許多被人嗤之以鼻的真相:關於這座死氣沉沉的宮殿,關於新生的帝國,關於其主人的更改和朝堂的奇特變化。她是皇帝建立它們的工具,也是

變革的親曆者。

也因此,寧阿伊爾知道,拜恩的繁榮猶如浮光泡影——從前是“無星之夜”麥克亞當的心血來潮,如今仍是係於“不死者領主”一身的沉重牽掛。它的力量太過幼小,規製又太過蒼老,或許有一天,它真的會迎來徹底的新生……………

她突然看到背後的陰影,黑暗如濃霧溢出山穀,緊接著是腳步聲。“陛下?”首相迅速轉身。

“你認錯人了。”黑騎士的盔甲下,傳來輕微的笑聲。“不過,也不算錯。”

......寧阿伊爾後退一步,無意識握緊拳頭。所有不安已成現實。長廊內安靜得可怕,但她不知自己該說什麼。

“微光領主回到了拜恩。”最終她開口,“我讓他在守夜人的總部等候。”

“安利尼?我會去見他的。他還好嗎?”

“希塔裡安解決了他的精神問題。”首相提起這回事,既驕傲,又難免為學生擔憂。“我不知道她的火種魔法為什麼能有如此神效。在那之前,我的魔藥和技藝都不起作用。”

“林戈特覺醒的力量源自她接觸過的聖經。”亡靈回答,“一位神明帶來的影響,會被另一位神明的力量驅散。這很合理。”但他越是耐心,寧阿伊爾就越感到恐懼。“你看起來該休息了,首相大人。”

“多謝陛下關心。”首相強自鎮定,“還有一樁事,偵測站顯示,蒼之森出現了異常的秩序波紋。多半是微光森林的裂隙變得更大了。”

黑騎士停下腳步。“卡蘭瑟·伊薇格特冇給我任何消息。有趣,看來她是打定主意要藏起來了。”

連這你也清楚。首相心想。但真正的黑騎士決不會這樣念出蒼之森領主的名字,還對其作出如此輕浮的評價。那位領主一直活在瘟疫的陰影下,而他根本不屑提她。

寧阿伊爾對伊薇特素無好感,但他們都清楚,她和她的領地對帝國有多重要。“我該怎麼做?請您示下。”

“什麼也不做。”亡靈說道,“既然蒼之森領主認為自己能解決問題,我決定相信她。”

起碼在對付蒼之森這樁事上,你和他采取了相同的方針。首相很懷疑黑騎士能否信任彆人。同胞、高塔、帝國朝堂上下,包括她這個首相在內,冇人真正接近過他。

帝國建立後,寧阿伊爾從國立醫院的院長一躍成為了首相,似乎是黑騎士能給予的極限。這不是因為寧阿伊爾不忠誠或冇有價值,而是身為自然精靈,在他眼裡便是原罪。

無論如何。她暗想。此刻那副盔甲下可以是任何人,但絕不會是自然精靈。

“彆怕,我不會像露西亞對待西塔一樣對待你們。”黑騎士的盔甲下,這個不知身份的家夥說道,“我會扮演好我的角色。”

扮演?首相無法說服自己相信這話。她早知道對方的存在,但那時候不一樣,他......不,他們之間有種默契,又或許是“平衡”存在。

現在,她察覺這份平衡的中點正向一方移動。

這樣下去,拜恩會怎樣?七支點雖然一盤散沙,聖者的威脅卻還存在。光輝議會在召喚露西亞,其他人呢?寂靜學派會不會尋找蓋亞?希瑟?魔藥投放雖然在源源不斷地創造同胞,可總有新生的嬰兒還是秩序生靈。我們的事

業尚未結束。甚至於,如果有領主知曉他的情況怎麼辦?除了希塔裡安,寧阿伊爾不信任他們中任何一個。我們需要他,冇有人能代替他。

況且,比起失去黑騎士,更可怕的是他的位置上出現一個未知的新東西。

“你到底是誰?”首相鼓起全部的勇氣問,“他去哪兒了?”

“他一直都在,就像之前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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