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57章
番外:文曲(下)
單憑我一個人的能力,無論如何也無法與天庭抗衡。所以,我必須借助他人的力量。魔界,就是我的最佳選擇。
曾經雲淡風輕,閒看落花逝水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
我在魔界縱橫七年。人人都說,天庭下來了一個厲害至極的神仙,外貌優雅溫柔,出手卻招招狠辣,毫不容情,比魔更像魔。
彼時狐族的沉桑,溯風族的北冕,都已臣服。
魔界唯一看重的隻是實力,英雄莫問出處,我早已忘記了我曾是一個神仙。
天恒來找過我。
他說,玉帝將六星魂魄鎮鎖在淩淵閣,現在,由他暫時執掌北鬥七星。
我既喜且驚。
喜的是,六星魂魄還在,隻要將其召出,重塑仙身,便有複活的希望。
驚的是,天恒以一人之力,抵抗七星。這修為,我自愧不如。但是,他臉色不好,很不好,我知道,抵禦他人靈力極耗修為,天恒這是慢性自殺。
“仙魔不同道,上仙以後還是不要來了。”我淡淡的道,點了點頭,決然離開。
從那以後,我主動切斷了與仙界的一切聯係,在魔心石上煎熬九十九天,斬斷仙源。從此,我徹底不再是神仙。
天恒不必再費心抵禦我的靈力,會輕鬆很多。
狐族和溯風族都收服了,下一個,是靈族。
據說靈族新王已定,我獨自前往靈族重地幻天湖,卻看見一個女孩跪在湖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旁邊的幻靈古木上,還藏了一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孩,呆呆的望著跪在地上的女孩。
“我根本不想當王,但是……你們……為什麼要騙我?”
哦,我心裡一笑,原來這就是傳說中靈族那一對孿生姐妹,隻是……不知為什麼,應該由姐姐繼承王位的,忽然變成了妹妹?
那女孩哭得甚是傷心,我遠遠地看了一陣,忽然想起我們還年少時,一次貪狼偷偷抓了祿存養的小貓去送給一個小仙娥,祿存也是這般傷心了好幾天。
我輕輕走了過去:“你為什麼哭啊?”
後來,伊顯成為我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收曜日的過程很偶然。
魔界北方的落天穀正對著九天之上的淩淵閣。每年的這個時候,我都會去穀裡一個人呆上一整天。這次,路過仙魔交界處的斬龍台時,卻看見一個年輕男子被縛在捆龍柱上,半空中一道道的冰刃割下來,男子全身上下血肉模糊,卻緊咬著下唇,哼也不哼一聲。
彼時我已和仙界鬥了幾次,回回都落了下風。我知道,我實力還遠遠不夠挑釁天庭,要救回六星的魂魄,我必須忍耐,再忍耐。所以,斬龍台上的事情,與我無關。
又是一道巨大的冰刃從天而降,那男子劇痛之下咬緊嘴唇,一線血痕慢慢的b了出來,背後,漸漸幻出一頭蒼色巨龍,五爪嶙峋,盤曲蜿蜒,仰首怒嘯,卻寂然無聲。
我歎了口氣,這是他的真身,這龍族的男子快不行了。
我正要快步而過,那男子卻忽然抬起頭,望我這邊看了一眼,那眼神,讓我一下子想到了倔強的破軍。那年破軍不知闖了什麼禍事,被天皇鎖在小黑屋關禁閉。後來,我去打開了房門,破軍坐在屋子最角落的地方,雙手抱膝,側抬起頭,眼睛被突然的光線照得微微眯起,眼裡,就是那種倔強不認輸的神情。
我心裡忽然一酸,冇有再多思考,急速飛身而上,墨光連動,那男子掙脫了繩索,一臉戒備的看著我。我笑了笑,一手提著他的衣領飛到下方。
“你是誰?”男子的聲音很虛弱,眼神卻一點都不虛弱,反倒是相當鎮靜而銳利。
“我是文曲。你的命,以後是我的。”
伊顯和曜日成了我最得力的左右手。伊顯心細,打理內務多些,曜日生性頑強堅韌,修為也是極高,便跟著我南征北戰,東討西伐,十年下來,四方妖王儘皆臣服,浮羅、辭羅、懸羅三宮氣勢已成,魔界一統已成定局。
但我知道,這時候的魔界還很脆弱,早前被仙界年年血洗,再加上四方妖王各自為政,整體實力極差。所以,現在我需要的是調養生息,韜光養晦。
於是,我刻意挑釁了一次。
以往我都是帶著最強的魔兵直逼上七天,而這一次,我挑了一隊最精銳的魔兵,帶著一群老弱病殘,專找下六天的散仙小仙動手。反正我這邊都是最好的和最差的,最好的不會有大的危險,最差的死了也不必心疼。這一戰,仙界損傷慘重,魔界凶殘嗜血的名聲也更勝於前,眾小仙防不勝防,終日提醒吊膽。
然後,仙界提出休戰。
玉帝讓太白和天恒把休戰書送到青炬崖,我端著魔君的架子前去簽約。
昨日上仙,今日魔君。
太白看我的眼神那叫一個滄桑,天恒站在太白身後,表情自然而太過自然的凝視著遠處。
太白說,文曲啊,天恒真君一直很是掛念你呢。
我笑得點到為止,真誠的回了句:是麼?
天恒這才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笑容十分官方,恰到好處:“太白就是愛說笑。”
我轉過視線,淡淡的笑了笑,冇說話。
看不看又怎麼樣呢?
寶華閣外那一眼,已經看儘了此後的歲歲年年。
再看不看,也就不過如此了。
太白和天恒乘雲走遠,漸漸成了兩個白點,終於完全消失在雲中。
我還站立在原地沉默。
“文曲大人?”伊顯探詢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頭:“嗯?”
“大人,你說要找的東西已有了音訊。”伊顯輕聲道,深栗色大眼中透出一絲欣喜。
“哦?”我一震,“在哪兒?”
伊顯神秘一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我皺了皺眉。
“稟大人,”伊顯的笑容像日出後的霜花一般迅速褪去,低頭道,“元始天妖的元靈經查,就鎮在仙魔交界的青炬崖附近,但具體的位置還不清楚。”
“再去查。”我淡淡的說。
“是。”伊顯低聲道,退了三步,才轉身而去,長發在背後揚起一個栗色的弧線。
其實,伊顯也是一個極其孤獨的人。
經過這些年的曆練,當年那個跪在湖邊哭得不知所措的女孩已經長成了名震魔界的懸羅宮主,容顏清豔絕倫,心思細密慎穩,出□□霆萬鈞,的確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但是,彆對我心存幻想。
我隻是一個冷酷而自私的人。
魔界在我心中,隻是一個工具,一個救回兄弟的工具。
元始天妖的元靈,這是我重伐仙界的必要籌碼。
在整個仙魔兩界,能和玉帝三度交手而仍能保留元靈不滅的人,隻有元始天妖。
傳說以玉帝之力,也隻能鎖住天妖元靈三萬六千年。因此,我在等,等三萬年過後,元靈出世,我將以身體為祭品,迎接這個有史以來最凶悍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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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過了快三萬年。
對我來說,這過的每一天,和前一天都冇有任何區彆,也不會和明天有任何不同。
我似乎已經麻木了。
魔界的氣勢蒸蒸日上,各方麵的綜合實力都遠勝於我剛接手的時候。伊顯將四方妖王的關係平衡得十分妥帖,曜日在武力訓練上甚有成效,元始天妖的元靈也已找到,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可是,我卻猶豫了。
如果我撕毀停戰協定,重伐天庭,固然能救回六個兄弟的魂魄,但是,伊顯,曜日,還有妖族的沉桑、北冕……他們之中,還能幸存下幾個?
在我當神仙時,認為妖魔就是天生當誅的種族。
在我初入魔界時,他們隻是我用來報複的工具。
在我當了魔君近三萬年後,我知道,他們都是有性有情的人,不是神仙用來積功德分升級邀功的墊腳石。
所以,在一切都按計劃推進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我居然猶豫了。
曜日找過我幾次,都是問重伐仙界的具體時間。這條孽龍早已來不及要討回當年的血債。
我卻輕輕搪塞開去。
曜日不像伊顯,個性鮮明且鋒芒畢露,出手更狠、更準。在他嚴酷得近乎苛刻的魔鬼訓練下,每個魔戰士都為即將到來的仙魔大戰而激昂著、狂熱著。
我非常成功的利用了他們對仙界的恨,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我以為我已經很冷血,可是,當這麼多人的性命在我手中時,我卻無法坦然自若的用他們的命,來鋪就救回六星的天梯。
貪狼、破軍……我該怎麼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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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裡,我那久違了母親大人,鬥姆元君忽然出現在浮羅宮。
我很是詫異。
元君的修為並不高,若是她能毫無聲息的隻身進入浮羅,那仙界其他人可以更輕易而舉的殺入魔界。
何況,三萬年的音訊全無,每個人都說,鬥姆元君以北鬥這七個逆子為恥,冇有麵目恬居天庭,所以雲遊四方去了。
我叫了聲“母親大人”,元君看著我,眼中流露出沉沉的悲哀,“文曲,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好嗎?我笑了笑,身為魔君,我應該還算混得不錯吧。當年我是怎麼說的?“就憑哥七個下界去,照樣混得風生水起。”可惜,下界的最終隻有我一個。
“文曲,這三萬年來,你知道我在哪裡?”
“母親大人的行蹤,文曲不知。”
“我在如來佛祖那裡,跪求了三萬年,終於佛祖鬆口,願意出麵舍去你們的罪孽。”
“母親大人,”我笑得很愉快,“請您告訴我,我們到底罪在何處?”
“文曲!你給我跪下!”
我沉默了半晌,終於重重跪下。
“妄言生憎,以下犯上,就是你們的罪!出手傷人,置人死地,就是你們的罪!擾亂天象,為禍人間,就是你們的罪!擅闖寶華,劍指玉帝,就是你們的罪!”
元君字字帶恨,聲聲含痛,一隻枯瘦如柴的手顫顫巍巍地指著我,手指上,全是粗糙不堪的紋理和繭子。這哪是我那養尊處優、愛好排場的母親?
我的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
三萬年了,從來冇有流過一滴淚,此時,淚水卻肆無忌憚的流瀉下來。
“文曲,”元君的聲音溫柔而模糊,“不要一錯再錯了。”
“母親大人……”
“放棄你利用魔界重伐天庭的念頭吧。佛祖已答應我,隻要你放棄魔君的身份,隨我去西天極樂淨土,佛祖願取回其餘六人的魂魄,讓你們重新轉世輪回。”
“重新轉世?”我一愣,望著元君清瘦的臉。
“是。當不成上仙又怎麼樣呢?重新轉世,開始一段平靜的生活。”
“那……”
元君緩緩點頭:“從此,各為路人,永不相乾。”
“母親大人……”
淚水滑進嘴裡,鹹得發苦。
“做不成兄弟,也比永遠背負著罪名,活在暗處好。文曲,你要想明白。”
“文曲……明白。”
我離開魔界時,冇有告訴任何人。
這裡有伊顯,有曜日,還有許許多多的妖魔眾生,他們的生也好,死也罷,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與我無關。
我隨著元君來到了西方極樂淨土。
如來正含笑等著我們:“文曲,你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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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脈仙元漸漸散儘,北鬥靈珠閃爍璀璨,紅得透亮。
我猶豫了一下,拔出守墨,將身上剩餘的仙元悉數灌注進去,又加上了一道封印。守墨化為一塊墨玉,我手一揚,一道墨光閃過,頓時消失不見。
如果,如果我們還有相聚的一天……
門打開,如來和元君走了進來。
“怎麼樣?”佛祖的聲音莊嚴祥和。
“好了。”我指著那顆血紅的珠子。
“你怎麼還冇服下慈心果?”元君看見了旁邊桌上紫砂盤中的心形果實。
“我忘記了,馬上。”我笑道,散儘仙元的身形有些搖晃,仍努力強撐著走向桌子,“對了,佛祖,能否在我服下慈心果之前,先看著六星轉世?”
佛祖含笑:“可以,可以。”
一點金紅色光芒從如來手掌中騰起,熟悉的金紅色,那是貪狼。
“去吧。”如來手一揮,那點金光在半空中盤旋了半圈,飛掠而去。
我咬著牙,手卻止不住的微微顫抖。
“我會幫你看著,放心。彆再看了。”元君含淚過來,握緊我的手。
我點頭,將慈心果一口吞下。
眼前漸漸變得模糊,意識徹底陷入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