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申屠無畏
寧拙的心神隨之微動。
一股極其細膩的飛劍操控之法，順著記憶河水浸入神海。
申屠無畏養劍、放劍、收劍、藏劍。
光照膽離手之後，並非一味疾飛，而是繞、停、沉、挑、折、回、隱。它像一柄細刃，輕輕一切，就能切開敵人護體法光的薄弱之處。
寧拙的呼吸慢了下來。
他看到申屠無畏日複一日地練劍。
清晨練劍光。
午時練劍速。
黃昏練回鋒。
深夜練隔空禦劍。
練劍不輟，幾乎全年無休，沉溺癡迷！
起先，庭院裡擺滿金鐵小鈴。飛劍從鈴間穿過，鈴不響，線不斷。
後來小鈴換成燭火，飛劍穿火而過，火苗隻被削去一線。
再後來，燭火換成活人發絲，發絲垂在半空，光照膽掠過時，隻斬白發，不碰黑發。
飛劍操控之細致，讓寧拙驚歎。
煉丹、製器、布陣、製符、機關術等等，也講精細。可飛劍的精細另有一番味道。
它不是機關結構中的咬合，不是火候丹氣中的升降，而是心念、法力、距離、速度、鋒芒等等要素了。
稍有一念偏差，劍便快了半寸。
稍有法力粗濁，鋒便遲了一息。
申屠無畏的劍，很薄。
薄到像一線白光。
也犀利到極致。
申屠無畏已經成了金丹。
他麵白無須，臉上常含溫和笑意。哪怕是仇人，他也會親自烹茶。茶香嫋嫋，金邊白袖拂過桌案，他會溫柔地詢問對方：閣下今日，是來送命的麼？
戰鬥的經驗不斷積累，申屠無畏有感：主劍光照膽過於犀利，弱於防禦，便設想防禦手段。
他的防禦，仍舊是飛劍！
副劍金白刃，色澤赤金，短而厚，飛速不如光照膽輕靈，卻擅防守。
它常懸在申屠無畏身側三尺，如一枚金色門閂，專擋暗器、法寶、突襲。光照膽在外殺敵，金白刃在內守身。
一攻一守。
一白一金。
寧拙看得心中發熱。
本命劍主殺伐，副劍主防守。神識分作兩股，法力分作兩路。看似兩劍齊飛，實則攻防交替，進退有序。
記憶中的畫麵忽然變暗。
山莊燃起大火。
夜色中，屍體橫在白玉台階上。
童子、護衛、弟子，許多人死得無聲無息。照命白燈的幽白光芒照過庭院，所有想逃的人都腳步遲緩，神魂像被泥水拖住。
死泉玉甕傾倒，灰白泉水漫過地麵，把陣紋衝得支離破碎。
向自殘披著三災鎖身甲，哭命長槊斜扛在肩頭，一腳踩碎白刃賬莊的牌匾。
申屠無畏站在火光中，白袍仍舊整潔，隻是袖口沾了幾點血。
他臉上還帶著笑。
那笑意溫和得可怕。
這筆賬，申屠某記下了。
向自殘咧嘴，帶血的牙齒森白：記？記著也好，死後到了陰間，或可向陰間神靈告狀呢。哈哈哈！
話音未落，光照膽已消失在原地。
飛劍化作一道雪白細線。
快。
太快了。
它先繞過哭命長槊的槊鋒，貼著向自殘護肩斜切上去，避開三災鎖身甲最厚之處，從甲葉縫隙裡鑽入。
嗤。
一線白光從向自殘脖頸後穿出。
頭顱飛起。
血光噴湧。
向自殘身軀仍站在原地，雙手還保持握槊姿勢。滿院火光都被這枚頭顱帶起的血弧壓低了一瞬。
申屠無畏眼神冇有半分喜色。
金白刃已經回防，擋在他眉心前三寸。
下一刻，向魂燈眉心暗白燈痣驟然亮起，照命白燈中火光一晃。那飛起的頭顱還未落地，向自殘斷頸處便湧出灰白水汽。
向死水掀開死泉玉甕。
灰白泉水如活物般纏上向自殘斷頸。
向魂燈胸口裂開一道血線。
向死水頸側也浮現出細小裂口。
三人同生共死。
傷勢被分攤。
生命灌注。
向自殘的頭顱被一股無形力量拖回頸上，骨骼哢嚓一聲扣合，血肉如蠟般蠕動。
他轉了轉脖子，獰笑聲重新響起。
再來！
申屠無畏眼中寒意更深。
光照膽第二次消失。
這一次，飛劍冇有斬向向自殘，而是直取向魂燈。
向魂燈眼窩深陷如井，照命白燈懸在身前。燈火照出無數魂影，試圖拖住光照膽的軌跡。
光照膽忽然分出七道白影。
劍光分化！
其中六道皆虛。
真正的劍鋒貼著地麵陰影掠過，下一息從向魂燈腳下石縫中翻起，刺入他的下頜，貫穿神海。
照命白燈猛地一暗。
向魂燈雙眼翻白，眉心燈痣裂開。
神魂重傷！
寧拙看得心頭一震：好劍！
飛劍從下頜入神海，角度刁鑽得令人背後發寒。
可下一瞬，向死水低喝一聲。
死泉玉甕中的泉水倒卷而上，澆在向魂燈頭頂。向自殘的眼角、耳孔同時滲血，替向魂燈分走神魂創傷。
向魂燈胸膛劇烈起伏。
他一手按住下頜傷口，另一手提燈，燈火重新亮起。
好俊的劍術。他說話含混，聲音像從血裡擠出來，可惜，還殺不掉我。
申屠無畏麵無表情，心沉穀底，嘗試斬向向死水。
光照膽飛至半空，劍身忽然明亮如白晝。它帶著尖銳清嘯，仿佛把整座戰場的光都吸入劍鋒，再在一瞬間折轉下墜。
劍光化虹！
飛劍速度、鋒芒、法力純度、神識牽引四者攀至高處後，這才能形成的虹光軌跡。光照膽像一抹白虹貫入灰白泉水之中，竟將死泉玉甕上方的泉流切開。
向死水臉色驟變。
飛劍穿過泉水，刺入他的氣海所在。
這一劍若落穩，必能打斷他的法力根基。
可向自殘不退反進。
他直接用身體撞上光照膽。
劍鋒入胸。
穿心而過。
向自殘雙手死死抓住劍身，掌心血肉被切得翻卷，白骨外露。他大笑著用自己的血肉鎖住光照膽半息。
半息便足夠了。
向魂燈的燈火照來。
申屠無畏神識微微一滯。
向死水退後三步，氣海傷勢被同生共死分攤。灰白泉水重新合攏，死泉玉甕發出沉悶嗡響。
片刻後，申屠無畏已經渾身是傷了。
他眉頭倒豎，流露出深刻的惱恨。
斷首。
貫神。
破氣海。
寧拙在記憶中感受到申屠無畏的情緒。
那是一種極深的惱恨。
他多次斬中要害。換作任何一位元嬰修士，此刻都該死得乾乾淨淨。
可向門三曉硬是一次次活了下來。
傷勢被分擔，死亡了也能被拖回，所有的戰果都被抹平！
申屠無畏重傷。
他白袍獵獵，衣襟金邊被火光映得刺眼。
最後，他抬手一招，金白刃飛至身前，光照膽則懸回到頭頂。
兩柄飛劍一白一金，繞著他周身旋轉。
他的身體逐漸變得模糊。
人劍合一！
人即劍，劍即人。
申屠無畏整個人化入劍遁之中。
白虹乍起！
他連同光照膽，瞬間貫穿向自殘胸膛。
下一息，白虹折返，削開向魂燈肩頸。
第三息，白虹斜落，貼著死泉玉甕邊緣切過，將玉甕斬出一道深痕。
三息之間，三驍同時重傷。
向自殘胸口洞開，心臟碎成血霧。
向魂燈半邊肩膀滑落，照命白燈幾乎脫手。
向死水腰間死泉玉甕裂開，灰白泉水噴灑滿地。
滿院火光被劍虹割得七零八落，地麵石板上留下縱橫交錯的細白劍痕。那些劍痕極為細窄，深得看不見底。
同生共死仍舊在運轉著。
三人的生命、魂力、法力、傷勢，像三條咬尾蛇，彼此糾纏，彼此吞吐。
很快，向門三驍就恢複過來。
申屠無畏徹底意識到，此戰已經無法再繼續打下去了。
他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白袍上，像雪地裡開了一朵紅梅。
照膽驟然拔高。
金白刃緊隨其後。
兩劍一前一後，撕開照命白燈的壓製。申屠無畏整個人化作一道慘白劍虹，拖著滿身傷勢，破空遠遁。
向自殘怒吼，擲出哭命長槊。
長槊穿雲而去，擦著劍虹尾端掠過，將申屠無畏半邊腰腹撕開。
申屠無畏冇有回頭。
劍遁越飛越快。
身後的戰場，都在記憶中急速縮小。
記憶長河轉入末段。
一處金鐵塑造的密室中。
申屠無畏坐在地上，白袍已經被血浸透。光照膽斷了一小截劍尖，金白刃上滿是裂紋。他臉色慘白，嘴角卻仍帶著一點笑。
照命白燈傷了他的神魂，死泉玉甕汙了他的法力，哭命長槊震碎他的肉身根基。元嬰中期的修為救不了他，他一生的底蘊也隻是拖延。
他伸出細長手指，緩緩取出一枚鏽黑長釘胚。
寧拙看見申屠無畏的手很穩。
穩得不像瀕死之人。
慘叫聲在密室中回蕩。
申屠無畏額頭冷汗滾落，白皙麵皮抽搐，眼神卻亮得嚇人。
同生共死————
好！那我便煉就一枚索命釘，專破你們的神通！
他一邊煉製，一邊咳血。
血落入爐火，火焰轉為陰白。
魂魄被撕扯，痛得申屠無畏眼前發黑。
很快，申屠無畏的頭顱無力垂下。
他的肉身已經枯竭，元嬰也破碎不堪。
最終，他徹底陷入黑暗之中。
寧拙心頭微動。
從記憶來看，此釘的確針對向門三驍。很可能是向門三驍之後獲得了這個法寶，將計就計。
向門三驍的戰力過於誇張了，我主動退讓一步，是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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