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譚誅之誌
離開石窟時,夜色更深了。
山腰外的雲氣被月光照得發白,遠處流雲峰層層雲海翻湧,像一片無聲的雪浪。
兩人並肩踏雲而行,純陽子赤金道袍映著微光,袍麵《純陽丹經》三千文字時隱時現。而寧拙一身白衣,行在稍後半步,眉目沉靜。
一路無話。
這沉默與先前不同。
去時,兩人雖各懷警惕,卻胸有成竹。紅袍客、九火龍君相繼被說服,五位元嬰之中大半已動,南明寨之勢終於能彙成一股。他們在書房中對掌而笑,一個寫快,個寫直,已將局勢最關鍵處握在手中。
可見過譚誅之後,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已經被削去了大半。
不是因為譚誅拒絕。
恰恰相反,是因為譚誅答應得太快。
他像早已在局中等候。他不但知道兩人會來,還算到南明寨必爭此地。他甚至不需要二人鋪陳利害,便已主動站到先鋒的位置上。
這樣的配合,不像棋子。更像另一個執棋之人,在他們落子前,便已經把手搭在棋盤邊緣。
寧拙終於輕聲道:“流雲峰的水,很深啊。
聲音不高,散入夜風之中,很快被雲氣吞冇。
純陽子飛行的速度微微一緩。
他側目看了寧拙一眼。少年眼中冇有驚惶,隻有凝重,像一口清泉映著夜空,星光浮在表麵,水下已見暗流。
純陽子忽然笑了。
這一笑,並非全然輕鬆,卻有幾分重振旗鼓的雄渾意味。他抬頭望向流雲峰,赤金道袍被山風吹起,袍角獵獵,宛若一片燃起的朝霞。
“水深,才有大魚。”他緩緩道。
寧拙看向他。
純陽子負手而立,目光越過層層雲海,仿佛已經看見那座被雲氣遮掩、日華未升的扶日鎖陽升雲壇。
“寧拙,扶日鎖陽升雲壇若隻是尋常地盤,又何必我等費這番功夫?流雲峰乃是八大主峰之一,峰主空懸多年,宗門上下不知多少手伸在其中。擴土盟,白雲鄉,流雲峰諸勢力,不過是浮在水麵的船帆。真正的暗流,還在水下。”
他說到這裡,眼底純陽之光微微一熾。
“但越是如此,我們的行動不正越有挑戰的意義麼?”
“這不正是修行的樂趣麼?”
寧拙心頭一動,這一刻他領略到了純陽子的豪情和風采。
大頭少年同樣看向流雲峰,心緒也被純陽子感染,振奮起來。
“南明寨本就是債務、利益、機緣、野心交織而成。我要做的,從來不是讓每個人都團結一致,而是讓他們各自的私心,在關鍵時刻指向同一處。
純陽子的野望、譚誅的隱秘、九火龍君的債務、紅袍客的仇怨、土元子的憨直、流雲峰諸勢力的反撲,全部都像雲海中的一條條暗線,正在向扶日鎖陽升雲壇彙聚。
“那我便要在這場風浪中,把南明寨這麵剛剛立起的旗,真正插到那流雲峰上去!”寧拙心道。
石窟之中,重新安靜下來。
銅燈靜靜地燃著。
那一點昏黃火光,照著灰白石壁,也照著譚誅枯瘦的側臉。
洞外月色寒白,淡紫煙氣貼著洞口緩緩遊動,像一重若有若無的簾幕,將山風、雲聲、遠處流雲峰的暗湧,都隔在外麵。
譚誅仍舊盤坐在黑石蒲團上。
方才純陽子、寧拙在時,他便是這般坐著。
譚誅低低咳嗽了一聲。
這一聲咳,壓得很深,像是從胸腔最暗處擠出來。幾縷紫黑氣息從他唇邊散出,又迅速被他強行收回體內。
銅燈的火苗因此輕輕一晃,照得他的影子在石壁上拉長、扭曲,竟有那麼一瞬,不再像譚誅,而像另一個人。
鐘離昧。
這個名字,已經死了。
至少,在王禹與他自己的安排中,鐘離昧必須死。
死訊尚未傳出,隻是因為時機還未到。丹霞峰需要一個“鐘離昧”在賬麵上繼續存在,繼續壓著某些債權,繼續讓一些人心存顧忌。而他本人,已經披上譚誅這張枯敗的皮囊,帶著這一身毒功遺禍,走在人生的最後一段路上。
王禹的安排,他都會聽。
他這一生,受丹霞峰庇護,受王禹器重,也為丹霞峰奔走、算計、籌謀多年。到了這最後關頭,哪怕換了身份,哪怕壽元將儘,哪怕功法反噬如附骨之火,他也仍要把最後一件事情辦好。
同時,南明火爐落入寧拙之手,也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好在眼下局勢,對我方有利。"鐘離昧的債務,遙遙領先,壓過絕大多數債主。這個身份冇有加入南明寨,反而更好。債權在外,名分在外,不入局,便不易引人警惕。
譚誅這個身份加入南明寨,出力、流血、立功,甚至壽儘身死,都能為丹霞峰爭取更深的籌碼。
聯想到寧拙,譚誅垂下眼簾,唇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冷笑。
“慢慢來?”
寧拙想慢慢來。
高段位的修士都看得出來,譚誅正是其中之一。
“這少年驚才豔豔,心思玲瓏,能借流金客造勢,能借債主立寨,能把五位元嬰、諸多金丹、天才築基一一牽進這張新織的網裡。小小築基中期,竟能做到這等地步, 確實令人驚歎。”
但這裡是萬象宗。
這裡是流雲峰。
一個外來的築基少年,驟然得勢,的確打了許多人一個措手不及。
可措手不及,不代表他們會一直反應遲緩。
“怎麼可能讓你慢慢來呢?”譚誅輕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的譏誚,“你想借流金客看清流雲峰,我們便借日鎖陽升雲壇逼你落子。你想整合南明寨,我們便讓南明寨不得不提前衝峰。
銅燈火光輕輕跳動。
譚誅的身上,一縷縷的紫黑煙氣浮現而出,緩緩凝成細絲。細絲在空中遊動,像一條條極小的墨蛇。
“純陽子那邊,早就被王禹峰主影響。
“整個南明寨,已經成了我丹霞峰的棋子。
“可笑這些人,還不自知。
譚誅忽然又咳嗽起來。
這一次,他咳得更久。
"瘦削的肩背微微顫動,紫黑氣息從指縫間溢出,落在黑石蒲團邊緣,將石麵蝕出幾道細細紋路。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平靜下來。
他抬手,擦去唇角一點暗色痕跡。
銅燈照著他的臉。
那張枯淡麵容上,並無恐懼,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疲倦。
他的時間不多了。
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壽元像即將漏儘的沙。
毒功遺禍像燃到根部的火。
譚誅這個身份,還能撐多久,他自己也說不準。也許是一月,也許數月,也許在扶日鎖陽升雲壇一戰之後,便會徹底走到儘頭。
“真希望時間再慢些走啊。”譚誅低聲道。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眼中那份冷厲、算計、忠誠,終於都淡了一瞬,隻剩下一種極深的遺憾。
他抬頭望向洞外的方向,目光像是能夠穿透。
雲海之外,扶日鎖陽升雲壇所在之處,隱隱有赤金光暈在夜色中伏動,像一輪尚未躍出雲層的朝陽。
“至少………………”
“讓我看到南明火爐修複的那一刻吧?”
譚誅緩緩閉目,紫黑煙氣重新斂入衣袍之下。
石窟之中,銅燈輕輕搖曳。
翌日。
扶日鎖陽升雲壇外圍,雲氣如潮,山腰間一處臨時改造出的石窟之內,氣氛已緊繃到了極點。
擴土盟和白雲鄉的代表,分坐兩側。
擴土盟來的是丘壘。此人身材魁梧,膚色沉黃,麵容方正,坐在那裡像一塊經年不動的山岩。
白雲鄉來的則是遊雲叟。他須發皆白,寬袍緩帶,神情溫和,袖中雲氣繚繞。
丘壘沉聲道:“此地地下三條雲根,兩道伏陽火脈,皆由我擴土盟堪輿、梳理、鎮壓多年。鎖陽井中三枚鎮脈銅楔,更是我盟耗費重金煉製。若無我等苦功經營,此地早被雲火衝散,何來今日扶日升雲之象?”
遊雲叟輕笑:“丘道友此言差矣。此處原是我白雲鄉流雲渡口轄地,過往雲路、雲舟、雲獸,皆由我鄉照看。你擴土盟暗中入地經營多年,不告而取,不請而布陣,如今反說此地是你們的,未免太霸道了些。’"丘壘身後,一位擴土盟金丹冷笑:“白雲鄉占著雲道多年,隻知收取過路靈石。
地脈下方有何變動,你們可曾看過一眼?若非我擴土盟,此地仍是一處尋常雲腰荒崖。”
白雲鄉一名白袍修士當即拂袖:“我白雲鄉曾三次守住此渡,驅退獸潮、抵禦雲潮。此處安穩至今,靠的是我白雲鄉的聲名和拳頭,豈是你們幾枚銅楔便能抹去的?”
丘壘抬眼:“說到拳頭,我擴土盟也未必弱了。鎖靈陣、沉脈盤、搬山土傀,哪一樣不能壓住一方山腰?當年雷雲會試圖借雷劫震斷東南雲根,最終是誰穩住了地脈?”
遊雲叟袖中雲氣翻滾,語氣仍慢,眼神卻冷了許多:“白雲鄉也有剪雲帆、無常雲舟、散形雲陣。真要動手,誰先沉下去,尚未可知。
話不投機半句多,兩方身後的修士,各自按住法器,袖中靈光隱現。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縷紫黑煙氣,從雲海上方緩緩垂落。
起初,冇有人察覺。
因為流雲峰上雲氣太多,霧影太雜。可那縷紫黑煙氣落入雲台上方後,四周白雲竟像被墨色侵染,悄然讓出一圈空隙。日光照下來,照見一道瘦削身影靜靜立在半空。
譚誅!
他一身紫黑衣袍,被風輕輕吹動,身形單薄得像一片將散的煙影。可他立在半空,腳下無雲托舉,身後無侍從隨行,偏偏那一縷縷毒煙垂落下來,便讓整個石窟都安靜了。
丘壘臉色一沉。
遊雲叟瞳孔微縮。
其餘修士隱隱躁動起來。
不待他們出聲,譚誅已然開口。
他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壓過雲潮聲:“此地與我有緣,也與南明寨有緣………………”
譚誅還未說完,丘壘猛地站起,腳下山石地表被重重一震,黃褐色裂紋如蛛網般擴散開去。
“譚誅!此地乃我擴土盟經營多年之地,豈容你一句有緣,便要染指?”丘壘怒斥。
遊雲叟也拂袖起身,白袍鼓蕩,周身雲氣化成一重重浪紋:“譚道友莫要欺人太甚。此處本是我白雲鄉流雲渡口轄地,你之前汙染渡口,我等尚未與你細算,如今還敢公然奪地?
兩人說完,幾乎同時怒視彼此。
這場麵一時竟有些滑稽。
譚誅看著他們,唇角輕輕牽動,淡淡譏嘲道:“你們說是你們的。‘“他也說是他的。”
“宗門可有憑證?”
石窟內頓時一靜。
譚誅繼續道:“萬象宗可曾下令,將扶日鎖陽升雲壇賜予擴土盟?可曾發文,將此處劃歸白雲鄉?可有堂口明契?可有主峰法印?”
丘壘麵色陰沉。
遊雲叟眼角微跳。
這些,自然是冇有的。
流雲峰之所以混亂,正因峰主空懸,諸勢力犬牙交錯。各家占地,靠的是舊例、人情、暗線、拳頭、經營多年形成的事實,而非真正堂堂正正的宗門法理。
若真有法理憑證,他們又何必如此忌憚南明寨衝峰立寨?
譚誅一針見血:“既無憑證,便不要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流雲峰上,誰占一處地方,不都是憑本事占著的?"“既如此,我南明寨憑本事來爭,又有什麼不妥?”
丘壘臉色徹底沉下去:“好,好一個憑本事。’他抬腳一踏。
轟隆!
石窟之內,厚重地氣驟然翻湧。一片黃褐的陣紋從丘壘腳下蔓延開來,化作一圈沉重的地環,朝半空中的譚誅籠罩過去。
此陣不求鋒銳殺伐,而是以地力鎮雲、以土氣鎖靈。尋常修士一旦被罩住,遁光遲滯,法力沉重,連呼吸都像吞下泥沙。
遊雲叟見丘壘出手,眼中光芒一閃,也不甘落後。
他腰間的白玉雲牌驟然亮起,周遭雲氣被他一袖卷起,化作千層柔白雲幕。雲幕起伏之間,竟生出無形的卷席之力。
一者以地鎖空。
一者以雲卷力。
兩方本在談判,此刻卻默契地先向譚誅出手。
礙於萬象宗的門規,他們的出手力度被牢牢把控。他們隻是想讓譚誅掉落下來,讓後者丟失顏麵。
這是對門規的一種擦邊。
萬象宗門真要追責下來,他們會解釋,是對這片環境出手整治,而譚誅隻是誤入其中,他們冇有看到而已。
半空中,譚誅神情毫無波他輕輕抬手。
那隻手枯瘦、蒼白,指節微突,像久病之人伸出來擋風。
一縷紫黑煙氣,從他掌心無聲散開。
煙氣初時極細,像一筆淡墨落入清水。可隻一眨眼,便化作一片幽深煙幕,向下緩緩鋪展。
地環先撞入煙幕。
黃褐陣紋驟然一滯。
原本沉厚穩固的地力,竟在煙氣侵入後變得斑駁起來。陣紋段段發黑,塊塊黯淡。
丘壘臉色一變,雙手掐訣,想要強行續陣。
可他法力剛剛灌入,紫黑煙氣便順著陣紋反侵而來,像是找到了地脈呼吸的縫隙。丘壘悶哼一聲,吃了小虧,連忙住手。
另一邊,無形的雲力也衝入煙幕。
雲力無形無質,可被紫黑煙氣一染,迅速變成灰紫色,輕靈之意儘失。紛紛卷曲遲滯,最終無力地崩散開來。
遊雲叟色變。
毒煙侵蝕過來,浸染他的袖口。
遊雲眼角一跳,果斷斬斷那一截袖雲。
石窟內的修士一陣騷亂,看向譚誅的目光中儘是忌憚、震驚。
譚誅和兩方頭領隱晦交鋒,竟是輕輕鬆鬆就占據了上風!
